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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師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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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師案(八)

走出去的時候,風嶼落臉上千變萬化,比昨晚走出康小樂家時,還要雲裏霧裏,嘴角一直抽筋。

這個案子還能不能破了?

沒錯的話,剛剛的情形,證實乾悠悠是聽不見的。

不會說話的琴師?結果還是聽不見的琴師。

這是什麽絕世天才!

山無州沒強到哪裏去,但是看著師祖這樣茫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樣子,他鎮定下來,還意外有些高興。

往日那個無恥愛玩,睿智有趣的祖師爺,也有這樣笨的一面。

人家都說,有天發現仰慕敬佩的人,其實沒有想象得那樣好,會非常失望反感。

山無州湊近看了看,八百歲老人邁著遲疑的步伐,顫顫巍巍往前走,淩亂的頭發下一張飽經風霜的臉……

好像挺可愛的。

山無州扭開頭,笑了一下。

師祖,你就接著裝失憶吧。

兩人來到郊外那棵樹下。屍體被移走了,但兇殺案還沒破,場地被圍起來了。

地面那攤血跡仍在,周邊泥土留下很多腳印,有乾大強的、隨從的等七八個人的。兇器後來也找到了,在幾丈外草叢裏,廢棄刀斧,暫時沒查出是誰的。

風嶼落盯著樹杈發呆。

眼前是乾大強吊在那晃動的虛影。

他突發奇想:“你說,會不會我是那個兇手啊?”

山無州沒有驚訝,靜待下文。

風嶼落掰手指頭算數:“我知道乾大強欺負人,還說要出手教訓他來著,會不會是我,睡覺時候,不對,靈魂出竅,跑來把他哢嚓了。”

山無州有些緊張了,用手背探了探他額頭,發燙,給他把脈,詢問:“你之前有過靈魂出竅的情況嗎?”

風嶼落搖頭。

山無州放心了:“那應該不是你。兇手肯定在康小樂和乾悠悠之間。”

風嶼落回神:“行啊,等明天吧,事情查得差不多了,等明天,抓住機會進去。”

兇案發生時,乾悠悠在演奏,康小樂在打雜,兇手是誰,怎麽做到的,以及元寶寄生在誰身上,明天就能知道了。

兩人做了一番準備。

次日下午,乾悠悠演奏最後一天,風嶼落和山無州隨人群擠進去。

聽說因為意外,這是今年最後一場了,幻月閣樓梯欄桿都爬滿了人。

跑堂們踩著別人鞋子給賓客上茶。

眾人翹首以盼,滿臉激動,喝自己的茶,吃別人的點心。

為彌補昨天的缺席,乾悠悠今天要彈四首曲子。

看看,這就是紫書城追了三年的天才琴師,多麽值得的一個人啊。

風嶼落和山無州站在三樓邊上,密切觀察,尋找那些易燃易吵架的。

康小樂忙忙碌碌,擠過來給二人塞了點心和茶,笑了笑,又擠走去照顧別的客人。

都沒機會說話,但看到康小樂,兩人心裏依然……難以平靜。

昨天晚上,乾悠悠侍從前來邀請,說為山無州譜寫的曲子已經作好,來征求同意,希望明天在幻月閣彈奏。

乾悠悠說,如果山無州能聽出哪首曲子是為他寫的,這次作曲將不收錢,傾情相送。

山無州也可以選擇拒絕。

山無州同意了。

也就是今天的四首曲子裏,有一首是為山無州作的。

風嶼落挺意外他會答應的,以為山無州是很註重隱私,不願將心思讓眾人評頭論足的。

不過他沒問,生怕問出什麽令人難以下臺的話來。他現在對這混賬小子怕得很。

山無州自然有他的思量。

首先,乾悠悠特意來問詢,肯定有他的用意。

不管是康小樂還是乾悠悠,兩人都有痛苦和執念,修道者有他的修行,如果可以幫助他們放下一二,山無州是很願意。

讓兩人按心願做事,做了以後就是一種放下。

其次,是用彈琴的方式表達,不是唱歌,別人並不會知道其中秘密,他覺得沒什麽要緊的。

最後,他處在困惑階段,很想知道別人聽了曲子是什麽感受,也想看看師祖聽了是什麽反應。

祖師爺裝失憶裝得那麽辛苦,每到這種事吧,他都有苦說不出,只能默默忍受,或者打哈哈,或者假裝聽不懂。

山無州被縱得越發大膽,總想冒犯一二,然後看祖師爺氣得臉紅發抖,想發作又不能暴露自己沒失憶,想打死自己又沒舍得下手,左右無奈到抓狂。

他則體會飲鴆止渴的快樂。

當他看出風嶼落想問又知道不能問的時候,他心思都快翻上天了,好不容易憋住笑意,清清嗓子,揀不能聽的說給師祖。

“其實,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每個人都會這樣,看心上人高興快樂,自己會更開心。”

擠出熾熱眼神,註視著風嶼落。

風嶼落被驚的心肝直顫,難以置信回頭一瞧,直楞楞接到了那份直白,嘴唇動動,想罵人,可是,看到山無州眼底不自知的絕望瘋狂,又很想幹脆摔下去算了。

挨天劫裝死是個餿主意。

裝失憶更是糟糕透了。

他以後再也不要靈機一動了。

到底為什麽會有那個狗屁天諭啊?

風嶼落鬧心死了。

山無州沒能得到想象中的反應,有些失望,不過看師祖忍著不說話,也有點想笑,可是很快,落寞和後悔被撞了出來。

他隱去笑容,掰疼指節,觀察大堂裏的人。

照例是幻月閣老板先上去,讓大家安靜,迎乾悠悠登臺。

鼓聲陣陣,紅紗幔飄舞。

眾人倒吸一氣。

乾悠悠抱琴上來,衣擺繡了金線花紋的紅袍,燈火和日光下反映一層光輝,半面玄色面具,襯得唇紅齒白,輕移腳步,踏滅夏日炎熱,送來熱烈清涼的愛火。

“啊!”

“啊!!”

“啊!!!”

從來沒有過的出場!

狂熱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姑娘們拽著朋友衣服無聲吶喊。

不管什麽時候,除了對天才的喜歡敬佩之外,還都喜歡那一種人間少有的感覺。

幻月閣老板只好再次出面,按壓躁動。

這麽會功夫,風嶼落盯上六個人。

乾悠悠抿唇一笑,彈起一音。

溫柔安撫眾人。

跟風嶼落和山無州昨天偷聽到的簡直天差地別。

眾人瞬間安靜,但眼睛繼續蹦出無數仰慕言語,四面八方包圍乾悠悠。

沒有落腳之地,一個公子用腳扒著樓梯,一左一右支撐兩個朋友,岌岌可危又固若金湯地歪著,眼睛眨也不眨,豎起耳朵。

這次沒有平淡的曲子,因為缺席一天,今天會直接繼續那段故事。

第五天時候,兩人那次沒去,聽人說起過那一段。

——

其實少年從未放棄,借摘果子之名收集藤蔓,連結成一根長長的繩子,終於,繩子足夠長了,他從懸崖而下。妖怪緊急去追,少年驚慌失措,不慎摔倒,妖怪步步逼近。

要緊處幻月閣停演,斷了一天,眾人都在緊張,到底會怎麽樣。

只聽書生上臺講述:那妖怪步步緊逼,哢嚓,妖怪掉進了坑裏。原來少年早就用藤蔓下來,在山腰布置了陷阱,再假裝逃跑,引妖怪來追。妖怪跌入了陷阱被藤蔓纏住,兩丈寬的巨掌被絞斷了,陷阱下滿是枯枝,少年丟了火星,終於把妖怪打敗了。

琴音裏,有少年面對邪惡的恐懼和堅強,最後打敗妖怪的豪氣萬丈。

眾人歡呼起來。

風嶼落趴在欄桿上托腮,笑道:“人們很喜歡看打妖怪的故事。”

山無州垂眸盯著扶手上的翹起的木屑,心不在焉道:“正義戰勝邪惡,人心所向。”

“……”風嶼落直起身,後知後覺頭疼道,“所以這曲子沒那麽簡單是嗎?上次是看圖寫話,這次是聽曲識音?”

他連連哀嘆:“我都八百歲了還要做解語花,放過老年人吧。”

山無州笑了一下,聲音棉絮似的:“行行行,我來想。”

等安靜後,乾悠悠接著彈奏第二首,古琴娓娓道來,是少年求學回家的快樂生活。溫柔清凈,如羽毛清掃心田,有了期待和感慨。

山無州將故事從頭回想了一遍。

少年本來好好的,被妖怪抓走。妖怪有很奇怪的巨手,威脅他要打掃洞府,不然丟下懸崖。少年唱歌引來群鳥,請求幫忙找枯枝,自己編織藤蔓,做了陷阱。時機成熟後,假意順從又假裝逃跑,把妖怪引到陷阱裏,斷了它的手掌,後放火燒死妖怪。

少年可能指代康小樂和他弟弟,或者是乾悠悠,那妖怪就是乾大強。

唱歌指彈琴,藤蔓指琴弦,假意順從就是一直給錢,引去陷阱……乾大強去郊外避暑是被引導的?

那獨臂,巨手,是什麽,乾大強有兩只胳膊,手也是正常的。

另外群鳥銜來枯枝幫忙,應該是特指,說明兇手有幫手。

枯枝又是什麽呢?

山無州想到了失蹤地點的枯葉子。

那麽巧,乾大強的案子和失蹤的二十六人,有聯系?

或者說兇手和元寶寄生的原主有關系。

大膽推測元寶和原主,就是兇手的幫手。

風嶼落和山無州基本認為,乾大強是康小樂乾悠悠這兩人其中之一殺的,沒有買兇,自己動的手,問題是怎麽做到的。

現在知道了,兇手有幫手。

要確定誰是誰。

以及他倆,要怎麽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一個時辰去報仇,又回到各自位置上而不引人猜疑呢?

元寶也是個奇特的妖怪,自己寄生原主幹壞事,抓了那麽多人,居然會被利用去幫兇手的忙。丟臉了吧?

……

正不著邊際胡思八想著,第三首曲子開始了。

琴音如玉落水,點滴之勢泛拍岸浪波,連綿不絕無有盡頭。

萬千聽者沈海,如一尾飛魚,翅膀纏線難以掙脫,窒悶出幻覺,忽被鏗鏘之音斷鎖,得以浮出水面,未及感嘆幸運,又被暗流卷走。

是與黑暗恐懼搏鬥爭一個生死不休,還是選擇向陽而生追逐希望,左右猶豫的時候,一抹光沖散漩渦,在海面起伏,萬千飛魚如影隨形。

起起落落,驚魂動魄。

山無州跟從海裏撈出來似的,表情怔怔,心底有種奔赴山海的喜悅。

片刻後,第四首開始了。

仿佛一下從高空墜落,炊煙寥寥中,清風吹開小院的門,小烏龜慢吞吞爬過石階,翻倒在地。

籬笆上冒出一朵靈巧的牽牛花,蜜蜂來偷香,被露水糊了眼睛。

晚歸的人放下古書,點起燭火。

飯菜正好,熱湯出鍋。

野貓聞著香氣跑進來,蹲在腳邊仰頭叫。

在這方小院中,晨間有薄霧,晚間有彩霞,何其簡單,何其愜意。

焦躁的情緒都飄走了。

大堂裏,康小樂停在角落裏,也在靜靜聽著,忽一擡頭,目光好像在問他選出來沒有?

乾悠悠沒有半分為難,只是二選一,山無州眼神有些哀傷,他聽出來了。

掌聲中,乾悠悠退場。

人們說話交談,果然其中有人吵鬧,擁擠著出去。

接下來,就會有情況發生了。

風嶼落和山無州同時開口:“你快罵我。”

“……”

共同點是吵鬧辱罵別人,兩人要趁最後機會混進去。

具體怎麽罵,兩人還沒確定,所以昨晚雇了四個人演戲,在演奏結束後,兩個人去罵另外兩個人,輕重方式有些不同。

此外,快速尋找其他罵人的人,打上連接符。

最後就是風嶼落和山無州互相對罵。

三個雞蛋三個籃子,確保今天一定進入游念幻境。

山無州深呼吸,拋開聽曲的感受,堅持讓師祖罵他,因為弟子不能辱罵師祖,大逆不道,有背人倫。

一句話讓風嶼落火冒三丈:好你個臭小子,你也知道大逆不道,有背人倫,要不是你非要大逆不道,有背人倫,至於被迫出走淪落至此嗎?

於是風嶼落卷起袖子,滿臉兇相:“混賬東西!”

山無州低頭:“嗯。”

等了一會,沒了?

風嶼落不耐煩點頭,沒了。

這樣能被抓走嗎?

風嶼落讓山無州趕緊也罵一句。

山無州想起師祖罵他的樣子,嘴角帶笑,抓住一個罵人的人,說你是王八蛋。

那人莫名其妙:“?”

可是出了幻月閣,兩人還在人世,可能罵的不狠,被篩走了,好在連接符有動靜了,山無州攬過師祖,施法追上。

掉進黑暗,空蕩裏,叮叮當當的聲音,如針一般刺進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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