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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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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沒了

孩子沒了。

這是顧池雁躺在手術臺上,平靜等待宣判的第一想法。

所有人都知道,他顧池雁是個不男不女的妖怪了。

顧池雁想逃,但是由於麻藥的作用,動不了,只能感受到那帶著炙熱的目光掃視他的殘缺,他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是展館裏供人凝視的藝術品。

從前,他刻意忽視的災難此刻清晰無比。

他一直都知道的,只是不願深究,或者說沒有空閑讓他去思考,作繭自縛而已,可是現在他思維異常清明,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深刻地意識到,那些醜陋的、易於常態的缺陷是多麽的恥辱。

所以,畸形的病態,只是尋歡作樂的附屬品,連真正行駛功能的權力都沒有——生不了孩子的。

他總是遺忘,只是見縫插針地出現少時,又被顧望春擠占開來,直到有了鮮活的生命出現在了荒涼的貧瘠地頭,他才開始正視,有了那麽一丁點的期許,覺得也不是什麽不可接受,這是上天給予的福祉,可以同正常人一樣孕育生命,他和顧望春可以有孩子,哪怕此後得到的會是非議,那也可以忽略不計,因為同性戀本身就是流言蜚語的起端,可是他們有孩子了,是命運對他們大難不死的彌補饋贈。

顧望春想要一個寶寶。

或許是情趣下的無心之言。

可,顧池雁想要一個孩子,是真心實意的。

他這輩子沒有什麽東西是真正屬於他的,民宿、朋友,就連顧望春都不是他的,只有這個孩子,是從他身體裏剝離出去的,完完整整屬於他的。

從誕生到成長,現在的他有能力愛他了,這是一個多麽美好的、有盼頭的未來啊。

現在告訴他,這是一場癡人說夢,他見證希望的到來,簡直觸手可及,須臾之間,又要殘忍地攫取,這無異於掠奪顧池雁所剩不多的真實感,與世界的橋梁。

他盯著那亮得刺眼的白熾燈,沈默地想了許多,可是真要去捕捉,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早已記不清曾經又愛又恨的媽媽長什麽模樣了,被七歲的一場大雪徹徹底底地覆蓋,為數不多的溫情也變得抽象,小太陽終究黯然失色,這個世界只有只有嘲諷的謾罵、一言不合的譏笑......全都張著血盆大口,勢必要將他拖入那囫圇深淵。

他忽然想到顧望春。

顧望春曾說過只要認定的,那就一定要得到,哪怕他人所不屑,所不解,只要你認為有意義,那就是有意義的。

所以,現在的他對顧望春來說,是有意義的嗎?

他絞盡腦汁,驚覺,自己已經記不清顧望春的模樣了。

是了,顧望春不是他的,自己也不再有意義,就是不應該記得的。

本來只需要半個小時的手術,顧池雁做了一個小時,顧望春在手術室外焦頭爛額,卻維持著體面,靜默地靠著墻等著,只是掐著的眉心隆起褶皺宣示主人的心悸慌張。

顧池雁一定會很害怕,也向先前他說過的,他總是多想,所以,顧望春必須得守住陣地,而後堅強冷靜地告訴他,不要多想。

手術結束了。

顧池雁被推出手術室,看著顧望春靠前,抓著他的手,好像在說什麽,明明不是黑夜,他卻比在暗處的耳朵還要遲鈍,根本聽不清,也猜不出。

他任由顧望春握著他的手,想給他一個微笑,但是好困難,最後作罷。

又不會笑了。

“顧池雁,笑一個,你知道的,我喜歡你笑。”

腦袋裏忽然冒出來曾經顧望春說過的這句話,但是現在顧池雁不會笑了。

顧望春應該不會喜歡了吧。

顧池雁突然覺得格外難受,虛空感後知後覺。

為什麽要因為一個來去匆匆的孩子而如此悲哀,真是洪水猛獸,侵蝕他殘缺的靈魂,他不應該揪著這個連一面之緣都沒有的孩子而去陷入囹圄,他不愛這個孩子了。

現如今,他的劫難遠沒有結束,因為顧望春極有可能不會喜歡現在這個被眾所周知擁有缺陷的、連笑都不會的人了。

連記憶都出現了偏差,他忘記了,在他還沒學會笑之前,顧望春就已經愛上了他;他忘記了,在知曉這個秘密的時候,顧望春肯定的回答是“接受”、“願意”;他忘記了,一次又一次堅定不移的選擇,結果都是他......

忘記?

不,是顧池雁否定了。

是顧池雁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同否定那個從期望到失去的孩子一樣,否定了顧望春的愛。

因為體質特殊,顧池雁留院觀察了幾天,身體狀況恢覆了,倒是心理狀況越來越糟糕了,還是出不了院。

也不知道在病床上躺了多久,這間白花花的房間如同一口豪華卻禁閉的棺材,埋葬著顧池雁的身體,囚禁了他的靈魂。

顧池雁被顧望春扶了起來,靠著一個枕頭,顧望春坐在旁邊給他削蘋果。

顧望春說最近過年,煙花爆竹會很吵。

可是顧望春,我沒聽見,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看著那小刀把紅彤彤的蘋果皮削掉,露出嫩黃的果肉,幾乎是毫無征兆地,顧池雁想到了在手術臺上幾近“打量”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睫毛閃了閃,移開目光,望著窗外,試圖找到高飛的鳥或者浮動的雲,但是沒有,高不著低不就。

他不喜歡吃蘋果。

顧望春貼心地把蘋果分成小塊,遞到顧池雁的嘴邊,他沒有看顧望春,也沒有猶豫,張嘴吃了下去。

一個蘋果真的好大,他肚子好漲,終於在果肉卡在喉嚨時告罄,謝天謝地。

顧望春一如往常,給了一個輕柔的吻,大概是乖乖吃東西的獎勵。

總是這樣的,以前和現在,平常或者做/愛,在如願完成一場獻祭般的事情後,他都會親他,然後啞著聲音說是獎勵。

他喜歡獎勵。

顧望春出去接電話了,接了好久。

回來的時候,他帶了好多蛋糕,顧池雁覺得好甜、好膩,真的不好吃。

蛋糕被吃完了,他還是沒能離開棺材。

顧池雁不理解為什麽,顧望春總是會和他講好多話,但是他聽不清,漸漸聽不懂了。

為什麽顧望春會直呼他的名字,為什麽不叫自己哥哥了呢。

只能輕輕地點頭。

帶來的水果吃完了,蛋糕又吃完了。

嘗不出味道了,只能感受每天定時吃下的好多藥丸和膠囊,卡在喉嚨,那藥堆在那裏,幾乎阻隔了呼吸的途徑。

“望春,我想回家。”

說這話的時候,顧望春正在給他削蘋果,聞言,顧望春心猛地一縮,手一頓,刀錯過蘋果,直直在他那漂亮修長的手腕上劃上一道口子。

血流了出來,好紅。

觸目驚心。

可是顧望春像是沒有感知一樣,倏然擡頭,望向說話的顧池雁。

顧池雁也擡起頭,看著他。

“我想回去了。”顧池雁覺得剛才自己的那句話有差錯,他沒有家,糾正後重新說了一遍。

這麽久以來,顧池雁第一次說話。

顧望春只感覺喉嚨發緊,舌尖抵上尖牙,直到裏面沾染上鐵銹味他才止住眼眶發酸的感覺,聲音很輕,就像顧池雁是什麽尤其易碎的珍寶:“回家嗎?”

顧池雁陰差陽錯地想到,他和顧望春是有一個家的,就像他不理解為什麽顧望春會叫他顧池雁後意識到兩人在談戀愛,或者說上過床、做過愛。

他點點頭。

然後又忘記自己剛才在和他說了什麽,讓顧望春終於笑了。

他開始懊悔自己的記性為什麽這麽差,如果記得就好了,顧望春就可以一直笑了,沒多久又記不得自己為什麽懊悔。

下午,顧池雁出院了。

他只是跟著顧望春走,上車、下車,坐電梯,然後站在門口,心裏有些抗拒地不想進去。

這不是他的家,然後及時反駁,這是的。

顧望春又在說話,他也不知道在說什麽。

記憶又開始混亂,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坐在沙發上,看著廚房裏的人在忙碌,他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幅畫面。

橙色的燈光下,一個人抱著顧望春,很親密,他們都在笑。

顧池雁移開目光,轉頭看著陽臺,又是一幅畫面。

絢麗的夕陽或者日出,顧望春摟著一個人,溫和地落下一個吻,顧望春在笑,他很快樂。

太多了,不同的人,不,他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他看不清畫面裏那個人的臉。

顧池雁閉上眼睛,不去看。

又驀地反應過來,哦,那是自己。

可是,他和顧望春做/愛不應該有前調。

因為不正確,又意識到,自己和顧望春為什麽要上床呢?他們不是兄弟嗎?哥哥和弟弟不應該那樣做。

到底是誰的錯?誰先越的界呢?

顧池雁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捏了捏,遲鈍地反應過來身側站了個人,睜開眼睛,看著顧望春蹲在面前。

他找到答案了,是自己。

自己的錯。

身體裏藏著個怪物,怪物吞噬了他的心,然後死皮賴臉地纏上了顧望春。

就像現在一樣,自己不受控制地低頭吻上了他。

他把顧望春拖向深淵了。

恍然回神,看著顧望春驚喜的臉,他急急忙忙把人推開,然後想往外跑。

一時間竟然忘記了右腿的殘疾,踏空讓他摔倒,沒有落到地上,被反應過來的顧望春接住了,顧池雁被緊緊地抱著,一同思維凝固,片刻後冷靜下來。

顧望春說著話,一句話都沒有聽清。

年過了,冬天過了,春天也要過了。

顧池雁從顧望春的嘴裏知道這些事情,但是他很好奇,為什麽過年沒有鞭炮爆竹的喧囂,為什麽冬天沒有見到雪,為什麽春天不開花......

他隔一段時間就會去一趟醫院,見不同的醫生,想逃,又閃過一絲清明,是同一位醫生。

三月二十八日。

顧池雁洗過澡,被顧望春吹了頭發,蜷縮在床上,屋子裏的燈很亮,很安靜。

沒一會兒,燈熄了,床邊響起聲音,一雙手攬腰抱住了他,半分鐘後才反應過來,睫毛顫了顫。

“望春,生日快樂。”

顧池雁很直觀地感受到身後的身體僵住了。

他沒有得到回應。

總是這樣的,他說的話,顧望春一句都沒有回過他。

或許今天不是顧望春的生日。

*

鹹鹹被托給了餘康成,顧望春給餘康成在他們學校外找了個公寓,但是鹹鹹每天晚上都叫,簡直聲嘶力竭,一個月三十天,投訴都有六十次。

顧望春聽著電話那頭的餘康成的控訴,還能隱約聽見鹹鹹的吵鬧。

他只能與餘康成有來有回地掰扯,然後餘康成罵罵咧咧地說最多再養幾天,然後說他與顧池雁只知道過二人世界,狀告世界的不公。

顧望春把電話掛斷,就看見顧池雁坐在一旁,疑惑地看著他。

顧池雁問:“鹹鹹是誰?”

顧望春無聲地轉身,顧池雁眨了眨眼睛,記起來,是他養的薩摩耶。

即使顧望春沒有回答他,他還是說:“我想它了。”

還是沒有回答。

其實顧池雁是理解的,自己不會笑,顧望春已經不喜歡了。

四月初,兩人去了威海。

顧池雁對時間沒有概念,硬是要穿羽絨服,到威海的時候熱得脫掉,受風感冒了。

他昏昏沈沈地睡了好久,醒來的時候沒有看到顧望春,幾乎是被巨大的恐懼感淹沒,連鞋子都沒穿就下了床,下床後又忘記自己要幹嘛,繞著房間走了一圈,最後停在了窗邊。

院子裏站著兩個人,顧望春和不知道的人。

他們在聊天。

忽然,顧望春似乎有預感地擡起了頭,顧池雁楞在原處。

好像又聊了幾句,顧望春接過一只狗,那個人就走了。

顧池雁想:為什麽顧望春會和好多人聊好多話,就是不願意回答自己呢?

他花了一周的時間重新構架好鹹鹹已經從巴掌大的小奶狗長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顧望春最近總喜歡在院子裏忙活,不知道在忙些什麽。

顧池雁覺得這不是鹹鹹,在他時不時冒出來的記憶裏,鹹鹹是很跳脫的,比起喜歡自己更喜歡顧望春,可是鹹鹹卻一改前態,乖巧地縮在顧池雁的身邊,也不去跟著顧望春轉圈圈,連梳毛也不鬧騰了。

顧望春不會和他講話,顧池雁只能和鹹鹹說話,鹹鹹也不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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