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

關燈
【25】

待大殿下進了鐘粹宮的大殿內,沛柔很有眼色地關上了門,悄悄退了出去。

大殿內,燃著頂級香銀碳,溫暖又幽香。殿內正中端坐著一位身著明艷華服的尊貴女人,這女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母妃——黎貴妃!

夏承平恭敬又疏遠地行禮:“拜見母妃。”

黎貴妃一見他,竟一反常態,朝他露出了明媚又溫暖的笑:“平兒來了?快過來坐。”說著,還朝他招了招手。

夏承平眸光微閃。

他見慣了母妃的冷厲和跋扈,乍一看到這樣的溫暖笑容,竟有些恍惚了。他緩緩靠近,每一步都走的很慢,母妃臉上那明媚的笑一直綻放著。原來,母妃竟真的在對他笑嗎?

待他走到近前,母妃徑直拉住了他的手:“手這麽涼?平兒你穿的太少了。這群奴才是怎麽照顧主子的,真是放肆!”她蹙眉不滿,雙手卻輕輕揉搓著他的手,時不時還呵幾口熱氣。

夏承平不禁渾身一僵。

母妃在給他暖手?

冰涼的手被溫暖又柔軟的大手包裹著,源源不斷的暖意滲透掌心,順著血液暖進心裏。他感覺自己的心跳也比往日跳的更強勁有力,心也有了春日的溫度。這就是母愛嗎?

他怔怔地、目光覆雜地看著自己的母妃,一時之間,忘記了抽回自己的手。

平日裏,她不是動輒指責謾罵的嗎?

夏承平自嘲一笑。他可真賤,只是暖個手而已,就這麽不安嗎?

回過神,他果斷地抽回手,再次行禮:“多謝母妃關心,孩兒謹記在心。”

黎梓婷見兒子明明渴盼她的關心,卻強裝疏離的冷淡模樣,直覺好笑,還有一點點她不願承認的可愛。她拉他坐下,笑瞇瞇道:“在娘親這裏,不要拘束。”

夏承平驀然擡頭看向她。

娘親?

這種親昵又美好的稱呼,他還能擁有嗎?

自四歲那年,他令母妃失望後,母妃親手將他的愛犬扔進虎口,並再不讓他喊“娘親”二字了。

她說,你是大夏國的長子,未來的繼承人,怎可像沒斷奶的孩童一般,喊她‘娘親’?以後,若再聽到這兩個字,你便不是本宮黎梓婷的孩子,本宮不養廢物!

小小的孩童,在最依戀母妃的時候,被親生母親狠狠推開,這種記憶是很難忘懷的。

娘親?

他恐怕再也叫不出口了。

“這些年,娘親對你嚴厲,是希望你能成才,能成為一個對夏國有用的人才。平兒,你是不是還怨恨我?”黎梓婷的聲音又低又軟,似是後悔了。

夏承平垂眸,輕聲道:“生恩大於天,孩兒從未怨過母妃。”

他沒撒謊。雖然他不能理解母妃對皇位的執念,但他確實沒有恨過她。

黎梓婷自然相信。她這兒子從小就善良心軟,這個性子也是她最看不上的,但凡自己的兒子能夠狠辣一點,她也不會操這些心。

她掃了兒子一眼,目光瞟見桌上的糕點,立刻笑道:“瞧娘親這腦子,差點忘了。娘親親手做了你愛吃的芙蓉糕,特意讓沛柔喊你過來嘗嘗。來平兒,嘗嘗看,還是你喜歡的味道嗎?”說罷,她撚起一塊遞到他的唇邊。

那玉手撚著的芙蓉糕,顏色如皓月,形似飽滿的麥穗,皮薄餡嫩,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他剛想伸手接過,目光不其然撞進了母妃那溫暖的笑容裏,明明是明艷跋扈的女人,他卻從那雙美眸中看到了溫柔,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溫柔。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了頭,就著母妃的手輕輕咬了一口芙蓉糕。

松軟甜香,鮮美不膩。

黎梓婷滿意極了,兒子願意同她親近就好。母子連心,一定是她過於嚴厲,才讓兒子漸漸與自己疏遠。父親說的沒錯,她應該好好關心他才是。

待兒子默默吃完一塊芙蓉糕後,她才笑說:“前段時間的太學考試,你作的詠雪一詩,陛下都跟娘親說了。陛下龍顏大悅,還誇平兒聰明智慧,才華出眾呢。

娘親真替平兒高興,咱黎氏一脈的孩子就屬你最有出息!”說著,她還親昵地摸了摸夏承平的頭。

夏承平身體忍不住又是一僵。

他太少感受母妃這樣親昵的舉動了,從小缺乏母愛,他早已習慣了一個人默默承受。乍然的關愛,反而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黎梓婷似是感受到他的不自在,幽幽嘆了口氣,自責道:“都怪娘親,平日裏對你嚴苛狠厲,逼著你長大成才,卻忘記平兒你還是個年幼的孩子。孩子哪有不受委屈、不希望娘親的關懷呀!本宮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生生讓我的孩兒受了這些年的苦,我……真是後悔呀!”

夏承平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母妃。

母妃她後悔了?

十五年的記憶霎時翻湧而來,腦海中全是母妃面色冷厲、高高在上的模樣,或嘲諷或訓斥或謾罵……突然,那張冷厲漂亮的臉突然變成了明媚溫暖的笑臉,母妃那雙明艷動人的眸子正溫柔地看著他。

“母妃……”他輕聲呢喃,他的母妃終於變成他想要的樣子了嗎?夏承平昏暗的內心深處,透進了一束微光,脆弱又充滿希望。

兒子的呼喚,讓黎梓婷也忍不住為之動容。她伸手握緊兒子的手,面上自責更甚:“平兒,娘親對你……做錯了很多事,娘親都記得。

最不該做的,就是你四歲那年,娘親竟然狠心將你的小狗崽……,事後還丟下你,讓你一個人呆在那種可怕的地方。平兒,是娘親對不起你!”

夏承平霎時紅了眼眶。

小白之死是他內心最深的痛,母妃竟還記得?最讓他不敢置信的是,母妃竟跟他道歉了。他那位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母妃竟然道歉了!這些年來隱忍的委屈,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口,消散了大半。

他指尖微顫,輕輕回握住她的手。

她是真的想改吧?她是真的想做一名合格的母親吧?她是愛他的,對嗎?夏承平內心忐忑又期待,輕聲喚了一句:“娘……親。”

“哎!”黎梓婷高興地回應,愈發攥緊他的手。他們母子總算貼心了,父親說的太對了,凡事多溝通多交流,總會解決的,母子哪有隔夜仇。

夏承平心中縈縈暖意,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忍不住緊了緊,而後下定決心一般望著自己的母妃,認真道:“母妃,太子殿下文韜武略,有治世之才。孩兒無心皇位,只想遠離廟堂,歸隱山林,懇請母親成全!”

他這話一出,整個大殿瞬間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母妃面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了,她握著他的手指一根根地緩緩松開,而後猛地抽回了手。面色瞬間恢覆了往日的冷厲,尖聲罵道:“爛泥扶不上墻的東西!本宮真是白養你了,胸無大志真是個廢物!”

夏承平有些不敢置信,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只覺掌心的溫度瞬間被抽離,心中的溫度也在一寸寸地下降,剛剛的溫暖畫面就像是一個夢,現在夢醒了,他又回歸到了現實的冰天雪地之中。

母妃氣惱不已,猛地起身將桌上芙蓉糕直接揮落地上,“啪”地一聲,盤子摔的稀碎,芙蓉糕四散滾了一地。

她繼續罵道:“枉本宮還做了芙蓉糕給你,給你吃還不如餵了狗。無心皇位……那是你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東西嗎?枉本宮辛辛苦苦培養你這些年,你就是這麽報答母妃的?!那位置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夏承平垂眸不語,眸中的光亮霎時熄滅,黯淡無光。

他真傻!

她是高高在上、野心勃勃的黎貴妃啊,她脈脈溫情的話語就是裹著蜜糖的砒霜,又怎能當真?

也罷,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會奢望所謂的母愛了,他也不再相信眼前的這個人了。

母妃繼續恨鐵不成鋼道:“你知不知道,你不爭那個位置,倘若有一天老三順利登基,你覺得他會饒過我們母子的性命、饒過我們黎氏一脈的性命嗎?你是蠢貨嗎,這麽嚴重的問題難道你想不明白嗎?你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要考慮黎氏的未來呀!”

夏承平平靜起身,作揖離開。他的表情恢覆了往日的冷漠,不,比以往更甚。

裝睡的人是永遠叫不醒的。他不想再繼續呆在這裏,看她虛偽貪婪的表演了。

身後,母妃冷笑一聲,沈聲道:“沛柔,送大殿下回去!大殿下不服管教,從今以後,禁用晚膳,除入學堂外,哪都不能去,禁足一月,看好他!”

殿門打開,沛柔領命跟上。

夏承平望著前方的暗沈天色,不禁露出一個悲涼的微笑。

他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了,這種身不由己,被人支配的囹圄人生,他真的過夠了!

明明是出生尊貴的皇長子,此時的他,卻無比地羨慕那些普通百姓,他們日子雖然窮苦,但身心的自由卻是他渴盼而不可及的。

……

*

夏星然離開晴月宮後,徑直策馬闖進了嫻妃的福陽宮。他不知道的是,被他遠遠甩在身後的閉延,一臉絕望地朝他伸出爾康手,“殿下,您慢點啊,陛下還在嫻妃娘娘那裏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