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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時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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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時炸彈

徐清婉看著桌上放著的一份體育總局冬季運動管理中心發布的《2014年冬奧會花樣滑冰項目參賽運動員選拔辦法》皺緊了眉頭。按照選拔辦法,選拔成績選取運動員13/14年度冬奧會之前總分成績。其中,國際比賽成績占70%權重,全國比賽成績占30%權重。但何煦年初因為生病已經退出一場重要的國際比賽,後面幾個月一些國內比賽也沒有參加。雖然徐清婉完全相信何煦現在的狀態是可以參加冬奧會的,但體育總局選人,說到底還是用成績說話,所以隊內肖林的呼聲會更高一些。

徐清婉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份選拔辦法上的鉛字仿佛在嘲笑她的無力感。何煦錯過的國際賽事積分空缺根本無法彌補,尤其是世錦賽這樣的A級賽事,缺席就意味著失去不少分的權重分。隊裏其他教練私下議論紛紛,說肖林雖然世錦賽成績不理想,但至少參加了全部國內分站賽。徐清婉心裏一陣刺痛——選拔只看冷冰冰的數字,卻忽略了一個運動員在賽場上穩定的表現和心態才是最重要的。

尖銳的電話鈴聲響起,徐清婉拿起電話並沒有馬上接聽,屏幕上沒有顯示名字,是一個陌生號碼。她遲疑著按下接聽:“哪位?”聲音裏帶著一股她慣有的冰冷。

“徐教練,是我,吳琴。”

何煦沒有想到,他的媽媽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樣,又突然回來了。在見到之前,他以為看到媽媽他會撲到她懷裏大哭一場,把這段時間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哭出來。但是他沒有,他甚至都沒有表現得很激動,他只是站在她的面前,平靜地叫了一聲“媽”,安靜地擁抱著她,仿佛她只是出了一趟遠門而已。對於吳琴主動說起的失聯的理由,何煦雖然懷疑,但也沒去多想,別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媽媽現在就平平安安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悄然爬上吳琴的心頭,從和何煦短暫的對視裏她發現,他變了,不只是瘦了、高了,是他眼神裏的東西變了,是她記憶中那個依賴她的孩子不見了。他的眼睛不再盛滿夏日不知愁的陽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滿是迷茫的沈郁深潭。這不該是一個十幾歲少年該有的眼神。他也不再對她有說不完的話,吳琴的喉嚨發緊,她伸出手想撫摸兒子的臉頰,卻在伸出手的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勇氣。九個月的時間,在他們母子之間建起了一道名為“疏離”的壁壘。

徐清婉把吳琴安排在訓練基地住下,方便她照顧何煦,最重要的是,她能時刻提醒著何煦,不要做出讓他媽媽傷心的事。也因為有吳琴在身邊,徐清婉還放心地把手機還給了何煦,她相信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訓練日程也重新做了調整。何煦每天按時出現在冰場,重覆著枯燥卻至關重要的跳躍和旋轉練習。不同的是,現在似乎回到了小時候,每次他訓練時,媽媽都會在場邊陪著他。雖然夜深人靜時,內心那些被自己刻意回避的念頭會如藤蔓般瘋長,也許是麻木了吧,離開淩琤的痛已不再像最初那麽強烈,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似乎變成了一個遙遠而虛幻的夢。

“很好,保持這個感覺!”看到何煦完美地完成一個四周跳,徐清婉揚聲肯定,但緊握的指節微微發白,洩露了她內心的焦灼。冰場另一側,新來的副教練正陪著肖林練習一套步法銜接,動作大開大合,充滿力量感。他看到了何煦的成功跳躍,眼神短暫地交匯,帶著一種無聲的較量。

午休時,徐清婉辦公室裏,一封拆封過的文件袋攤在桌上,這是今天上午遞交到滑聯的一份舉報材料,被她攔截了下來。她拿其中一張照片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遍裏面夾的一封信。她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頭,隨後把東西重新放回袋子,煩躁地扔回桌上。敲門聲突兀地響起,徐清婉調整好心緒平靜地說了一聲“進”。肖林推開門走了進來,在她辦公桌前站定“教練,你找我?”他彬彬有禮、神色如常,和之前天臺上陰影裏那個毒蛇般的危險分子判若兩人。

“最近訓練怎麽樣?”徐清婉仿佛只是找他來問問近況,手指不著痕跡地敲打著桌上的文件袋。肖林的視線隨著敲擊桌面的聲音移到文件袋上,隨後露出一個了然的笑“讓教練費心了,我感覺還好。”他也不說破,和她打著太極,他倒要看看,徐清婉是想要說些什麽。

“肖林,你和何煦都是很優秀的花滑運動員,是我們花滑隊不可多得的人才。”徐清婉從抽屜裏取出一份數據分析表,遞給肖林,“這是你們的對比數據,你們的成績非常接近,冬奧會的名額最終會以你們的最終成績為準。不管最後誰出戰冬奧,我都一樣高興,但是……”徐清婉突然頓住,看向肖林的眼睛帶著一絲失望,語重心長繼續說道:“我希望你們是在賽場上公平、公正地去競爭這個名額,而不是暗地裏耍手段、心機。”

肖林臉上沒有露出被揭穿的尷尬或羞恥,反而揚起一抹譏笑問道:“徐教練,這些話,你自己信嗎?你敢說你內心不是希望何煦能獲得名額嗎?”他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上,逼視著徐清婉“從何煦歸隊後,你可曾把我當成你的隊員,指導過我?”

“你……”徐清婉想要說些什麽,卻發現喉嚨有些發幹,一時說不出話來。對於偏愛何煦這一點,她永遠沒法反駁。

肖林看著徐清婉被自己質問得啞口無言的樣子,臉上笑意更深了。他立起身來,從桌上的文件袋裏取出一張照片反覆觀賞,臉上表情逐漸暧昧“徐教練這樣偏心他,我也可以理解,畢竟你們是‘一家人’嘛!”他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刻意加重“一家人”三個字,眼神從照片移到徐清婉被他氣得青一陣白一陣的臉上。

徐清婉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她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十八九歲的少年會是這樣一個心機深沈的人。“這都是小孩子不懂事鬧著玩的,你應該清楚,這種事情對他不會有實質性的影響。就算影響他一時,輿論過去,他依然能回到賽場。”她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平和。“何煦已經答應了我,他們不會再見面了,你這幾張過去的照片起不了什麽作用,還不如好好花點心思在訓練上。”

“分手了呀?男人之間的愛情就那麽經不起挫折嗎?我還以為他還能堅持幾天呢,畢竟照片上看起來,感情很深的樣子。”肖林像是沒有聽到徐清婉別的話,不屑地把照片扔回桌上。徐清婉被他的態度氣得握緊了拳頭,說起話來聲音也提高了幾度“肖林,作為你的教練,我不希望你走上歧途,技術不夠,背後耍再多的小動作都是無用之功,想要成功的道路只有一條,那就是提升自己。”

“我要怎麽走向成功,就不勞徐教練費心了,畢竟我現在也不是你的隊員了。”肖林收起臉上那不屑的笑,冷聲問道:“既然你口口聲聲說這些照片對他沒影響,那你何必大費周章阻止呢?”

徐清婉的呼吸一滯,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強迫自己維持表面的平靜。她直視著肖林那雙挑釁的眼睛,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把這些照片當武器,可傷人的刀鋒也會割回自己手上。靠這種下作手段,就算贏了比賽,也輸掉了做人的底線!我不想你的一念之差,毀了你和何煦兩個人。”

肖林冷笑出聲“呵……那我要謝謝徐教練那麽為我著想了。”他不再看徐清婉,轉身準備離開,突然又想起什麽似的開口“照片就留給你做紀念了,當是謝禮吧,你說得對,這些照片用處不大了。”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開門離去。徐清婉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重重地癱坐在椅子裏,她不知道肖林是什麽意思,只是放棄舉報,還是放棄針對何煦了。她猛地閉上眼,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試圖驅散那幾乎要撕裂心臟的無力感和憤怒。肖林最後那句“用處不大了”像毒蛇的信子,在她腦海裏嘶嘶作響。他究竟是在嘲諷,還是真的打算暫時收手?這短暫的“休戰”背後,又醞釀著怎樣的新風暴?徐清婉不敢深想,也無法信任這個心思深沈的少年。

徐清婉的目光死死釘在桌上散落的照片上——有何煦和淩琤在某個僻靜角落擁吻的畫面、也有兩人在街頭相擁對視的畫面。少年人的眼神熾熱又專註,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彼此。

“不能這樣下去……”她喃喃自語,何煦的狀態好不容易穩定下來,訓練成績也在穩步回升。可這些照片,就像一個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引爆,將他重新拖入深淵——哪怕他們真的聽了她的勸分開了,這些照片一旦曝光,足以毀掉一個運動員的清譽和公眾形象,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手指顫抖著將那些刺目的照片一張張收攏,塞回那個沈甸甸的文件袋裏。這個袋子,連同裏面那封措辭惡毒的匿名舉報信,此刻都成了燙手的山芋。直接銷毀?萬一肖林還有備份……留在自己手裏?風險同樣巨大。最終,她選擇把它們帶回家中放進了保險櫃裏,仿佛要把它永遠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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