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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過去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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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過去告別

何煦把何軍從黑名單裏拉了出來,給他打了電話約好晚點見面的時間地點。他又回到原來的學校和最初學花滑的俱樂部看了看,俱樂部的墻上還掛著他以前比賽時獲獎瞬間的照片。他站在那裏,望著墻上的照片,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他差不多都忘了,自己曾經也那麽的天真、稚嫩。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俱樂部。外面,天色漸暗,城市的燈光開始閃爍,行人匆匆而過,他卻感到一種疏離感。他看了看表,時間差不多了,該去和何軍見面了。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前往約定的咖啡館。路上,他看著窗外的街景,和這些熟悉的景象一一告別,他想,這座城市,他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到了咖啡館,何軍已經等在那裏,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兩杯咖啡。兩人對視一眼,兩人的眼神裏都不帶多餘的情緒,讓人看不出這是一對久別的父子。他們坐下,沈默片刻後,何軍先開口:“你還回來做什麽?你已經成年了,老子對你也沒有義務了”何煦聽罷,冷笑出聲,“好像你對我盡過做父親的義務一樣。”

“老子這些年供你吃供你喝,你們娘兒倆是怎麽回報我的?都他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何軍想到吳琴,氣不打一處來,不自覺提高了聲音,引來咖啡廳裏眾人側目。

何煦的手指在桌下猛地攥緊,他看著對面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冷冷道:“我媽會走到這一步,都是你逼的。”何煦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個字都刮在凝固的空氣裏,“爸,你捫心自問,我媽為你放棄了多少?你又是怎麽對她的,這些年你做生意虧的,為外面的女人花的,真當我們是一點都不知道嗎?” 他微微前傾,目光死死釘在何軍瞬間漲紅的臉上,“你給的那點生活費,哪次不是我媽挨一頓拳打腳踢換來的?”

“放你媽的屁!”何軍被戳到痛處,額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裏的咖啡濺出來,褐色的汙漬在米白色桌布上迅速洇開,像一團醜陋的瘡疤。“老子生了你!沒有老子能有你?你他媽現在翅膀硬了,敢跟老子算賬?當初就該把你……”

“就該把我怎麽樣?”何煦截斷他的話,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像打我媽那樣打死我?還是像扔垃圾一樣把我們母子掃地出門?”他看著何軍那雙被怒火燒得渾濁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一絲悔意,只有被揭穿的暴怒和理所當然的索取,“我今天來,不是和你翻這些陳年爛賬的。”何煦說著把一張卡推到何軍面前“這裏是我這些年的一點積蓄,當是我媽賣房子的錢還你一半,你拿了錢,就不要再去鬧了,人家買家是無辜的。至此,我們就兩清了,希望你以後也不要再來打擾我和我媽的生活。從我媽帶著我離開那個家門開始,你對我來說,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何軍被這直白到近乎詛咒的話噎得喘不過氣,他指著何煦,手指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好!好!清得好!你個忘恩負義的畜生!滾!給老子滾!以後死在外面也別讓老子知道!”

何煦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心底最後那點沈甸甸的東西,仿佛隨著這聲咆哮,徹底消散了。他不再看那張猙獰的臉,目光越過何軍的肩膀,投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裏閃爍,冰冷而遙遠,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他緩緩站起身,椅子腿在光潔的地板上拖出短促而刺耳的摩擦聲。

“放心,”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給予他生命卻也讓他痛苦的男人,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決絕,“我不會再回到這個地方了,永遠。”

說完,他再沒有絲毫停留,轉身,推開咖啡館沈重的玻璃門,毫不猶豫地融入了外面那片流動的、與他再無瓜葛的夜色裏。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卻空洞的響聲,如同一個蒼白的句點。何軍僵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瞪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卻又無處發洩的困獸,桌上的咖啡漬還在緩慢地蔓延。

何煦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頭,初夏夜晚的風拂過他裸露的皮膚帶來陣陣涼意,霓虹燈的光在路面上暈開,偶爾映出他孤獨的影子。他本想在榕城多留一夜,找個酒店住下,再搭明天的早班機離開。可剛才那場爭吵像一團燒焦的灰燼堵在胸口,讓他一刻也不想多待。這座城市,每一條街巷都裹挾著童年的碎片——父親的謾罵和拳腳、母親無聲的淚水,還有俱樂部墻上那張天真的笑臉照片,現在想來,都像是場虛幻的夢。他現在只想抓住他人生中唯一的真實,想念淩琤的心此刻達到頂點。

何煦掏出手機,屏幕的光在夜色裏顯得格外刺眼,他手指飛快地劃動著,看了一下最晚的航班在十點。現在去機場兩個小時,車開快一點應該來得及。他不再猶豫,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目的地,並請求司機盡量快一點。車窗外燈火漸行漸遠,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斑,何煦閉上眼,心裏一片荒蕪,卻又隱隱透出點微光——仿佛卸下千斤重擔,一切都結束了。

晚上,淩琤從學校回到屬於他們的那個簡單的家裏,看了一下時間,已經晚上十點過了,打開和何煦的微信對話框,時間定格在自己最後發的那條消息。一整個下午,何煦都沒有發來新消息,自己也因為學校的事情忙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的事情處理得怎麽樣了。淩琤想,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到酒店住下了吧,便編輯了一條消息:“到酒店了嗎?事情還順利嗎?”指尖懸在發送鍵上猶豫了幾秒,終究還是按了下去。等了很久,消息框卻空空蕩蕩,沒有新的氣泡頂上來。他把手機扔到床上,剛好屏幕向下蓋住了那片令人心焦的空白,起身去廚房煮了一碗面。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屏幕始終暗著。十點半了,就算再忙,也該安頓下來了吧?難道……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或者是太累睡著了?但在北城的時候,只要兩人不在一處,何煦睡前都會給自己發消息道晚安。所以睡著的可能性不大,淩琤心裏不禁升隱隱的不安,於是幹脆撥通了何煦的電話,回覆他的是冰冷機械的“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淩琤攪動著碗裏的面,心裏卻一直記掛著何煦,沒吃幾口就感覺已經飽了。一切都收拾好後,他又試著打了個電話,還是關機,他在心裏自我安慰,可能是手機沒電了,或者何煦太累睡著了。洗澡出來,想看看書或者打打游戲,但始終不能集中精神。關了電腦躺到床上又打了一次電話,還是關機,最多等到明早,如果電話還是打不通他就準備直接飛榕城找人了。

在床上輾轉到半夜,淩琤剛睡著不久,迷糊間好像聽到有人走進房間的聲音。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床鋪輕輕下陷,一股微涼的空氣也隨之鉆入被窩。一個溫熱的身體輕輕貼近,黑暗裏,一陣再熟悉不過的氣息悄然彌漫開來,無需睜開眼便已了然,是他回來了。

何煦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淩琤身側躺下,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生怕驚擾了熟睡中的他。床墊的輕微凹陷和一絲涼意滲入被窩,何煦屏住呼吸,想象著明天淩琤醒來看見自己躺在身邊時會有怎樣驚喜表情。奔波一天的何煦又累又困,他打了個哈欠,側過身蜷縮著剛想要入睡,突然,一股沈甸甸的力量毫無征兆地壓了下來。沈重的暖意,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覆蓋了他。這重量壓得胸口微微一窒,肺裏的空氣被擠出一聲短促的輕哼。是一種滾燙的、真實的存在感,將他牢牢釘在柔軟的床褥裏。

淩琤整個身體的輪廓緊密地貼合下來,嚴絲合縫,如同一個量身定制的烙印,覆蓋了何煦的存在。他將他蜷縮的姿勢徹底打開、固定。一只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輕易地捉住何煦的手腕,將它們壓過頭頂,按進枕頭深處。黑暗裏,何煦的感官被這突如其來的禁錮無限放大,他能感覺到淩琤呼吸的熱流拂過頸側那片皮膚,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栗。然後,那點溫熱而柔軟的觸感,帶著一種近乎遲疑的顫抖,落了下來。不是急切,不是掠奪,甚至不是慣有的熟稔。像一個迷途者終於找到了失落的珍寶,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小心翼翼,輕輕印在他的眼角、鼻尖、唇瓣。

那只原本壓制著何煦手腕的手,不知何時悄然松開,沈重的暖意仍如熔巖般覆在何煦身上,但禁錮的力道卻微妙地消融了,只餘下一種密不透風的包裹感。何煦雙手環上他的脖頸,掌心緊貼著他頸後的發根,下巴微微仰起。帶著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渴望,極輕微地探出、觸碰、回應。

這淺嘗輒止的吻並未深入。淩琤只是將他滾燙的額頭沈沈抵在何煦額角,鼻尖深深埋入他頸窩,發出一聲悠長而滿足的喟嘆。直到現在,他懸了一晚上的心才安穩落下:“不是說明天回來嗎?”

“太想你了,就連夜回來了!”何煦聲音裏透著疲憊,一天趕了兩班飛機,整個人到現在都還有一種失重感。淩琤躺平到自己的位置,把何煦摟進懷裏,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事情都處理好了嗎?”

“嗯!”何煦含糊回答,好像很困的樣子,不願再多說。

“睡吧!”淩琤嘆口氣,不忍心再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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