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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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衣......阿衣!”

眼前一片模糊,什麽也看不清,無數光影重疊,交織,最後大片大片畫面相融,匯成一個熟悉的身影。

方雪明的臉龐逐漸清晰,他肉眼可見的狠狠松一口氣,“嚇我一跳,還好你醒了,不然......”

楊笛衣渾身一抖,“這是在哪兒?什麽時候了?”

“在太和殿。”

紅磚,金柱,這是曾經沈敬信接見他們的地方,楊笛衣掙紮著坐起身,“這是.......”

屋子還是那個屋子,只是這回明顯擁擠很多,附近零零散散躺著、站著許多陌生的面孔,有幾個已經用白布擋住,沒有躺著的,譬如沈洛華她們,亦是面如寒冰坐在凳子上。

沈洛華咬緊下唇,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可惡!”

“華兒,”崔玉陪在沈敬信身邊,語帶警告,“你嚇著你父皇了。”

沈洛華瞄了一眼崔玉方向,看得出仍有些憤然,但還是有所收斂,註意到楊笛衣這邊的情況後,立刻起身朝她走來。

“你沒事了吧?”沈洛華上上下下打量她,“你剛剛怎麽不見了,還換了身衣服,鳶心找了你好久都沒找到。”

“我......”楊笛衣猛地想起晚兒,忙在周圍尋找她的身影。

沈洛華一楞,不解道:“你找誰?”

“和我在一起的那個姑娘呢?那個眼睛大大的,和我穿一樣的衣服......”

方雪明道:“她被沈懷序帶走了,就在殿外。”

帶走了?楊笛衣想起那聲姐姐,心不免被揪起,沈懷序此人簡直就是瘋子,晚兒從他身邊逃走無果,還不知道他會如何對她。

楊笛衣手撐著地站起身,緩慢走到大門處,試探性推了兩下,推不開。

方雪明在旁道:“他命人鎖的很緊,說是要等到明天,讓屋內活著的人都親眼見證他登基。”

楊笛衣扶著門沒有說話,片刻後才目光重新落回屋內,“大家的毒怎麽樣?能解嗎?”

方雪明眸光微暗,“這毒,很厲害,也很麻煩。”

“陛下!”角落處一個衣衫不整的男人忽然站起身,手腳並用爬到沈敬信面前,聲聲泣血,“陛下,你救救大家,您可是陛下!”

沈敬信頹然地坐在上面的椅子裏,一只手按著眉心,還未開口便止不住的咳嗽,好不容易停下,聲音滿是無奈,“我......”

又一婦人上前,不住地磕頭,“陛下,求求您,您救救臣婦的孩子吧,他才剛過十四的生辰,臣婦求您......”

“陛下,五皇子他已然瘋魔,您難道.......”

被困在大殿的大臣及其親眷亦不少,一個人開了這個頭,便有越來越多的人上前,將沈敬信層層圍住,壓迫勢頭越發嚴重。

沈洛華眉頭一擰,大步上前,“造反了不是?我父皇又不是大夫,如何能解毒。今日之事本就是沈懷序和柔妃費盡心力謀劃,他二人裏應外合,我父皇如何能預料這麽多?你們能防備自己的枕邊人和孩子嗎?況且,難道我沈家就無一人傷亡嗎?!”

說到最後一句時,沈洛華眼眶倏爾泛起微紅,聲音也被陡然拔高。

楊笛衣一怔,“什麽?”

方雪明望向殿中一角,眼神有些不忍,“是太子。”

“原本那碗湯,是太子妃想喝的,太子擔心不合她胃口,所以親自試過後再讓她喝,可是,還沒等太子妃喝,場面就開始亂套,也不知道算福算禍.....”

孫容秋肚子大大的,就那麽雙目無神地坐在那裏,面前躺著面容蒼白的沈懷敏。

方雪明道:“所幸太子殿下喝的不算多,他們二人吃過的飯菜幾乎一樣,也是因此我才能推斷出是哪道菜有毒......”

是那鍋鮮鴨湯,楊笛衣楞楞地想,是她親手和其他人一起端上去的那鍋湯。

“公主殿下這是何意!難道怪我們嗎?是我們讓五皇子造反的嗎?”

“就是啊,這不是你們沈家的家事嗎?連累這麽多無辜的人......”

人群中起了不大的憤怒聲音,但周圍人又太多,根本不知道是誰在渾水摸魚,楊笛衣呆楞地穿過嘈雜的人群,來到孫容秋面前。

她一手護著肚子,一手握著沈懷敏的手,一眼都沒有看楊笛衣,只是低著頭溫柔地輕喃,“懷敏哥哥,我錯了,我不該不聽你話非要來的,秋兒錯了,你看看秋兒好不好?秋兒以後一定聽你的話......”

一滴淚從她的臉頰滴落,無聲砸在沈懷敏臉上,地上的人依舊無動於衷,孫容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幾乎說不出話,“還有我們的麟兒,你說好要給他取名字的,你不是總嫌棄我取得不好聽嗎,你起來給他取啊......”

越靠近,楊笛衣腳踝就仿佛墜了千斤重的石頭,讓她無法再邁出一步。

喉頭泛起苦澀和一絲腥甜,楊笛衣艱難開口,“對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道歉,明明毒不是她下的,可是菜是她端上去的,如果她當時再多看幾眼那個鴨湯,她是不是就可以看出什麽,為什麽她什麽也沒看出來呢。

孫容秋仿佛這才註意到她的靠近,輕輕擡頭茫然地看她一眼,遂又將頭低了下去,不停地喚著地上的人。

楊笛衣看著她麻木的神情,一時間心如刀割,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再次襲來,恍若十年前。

沈洛華的聲音在後面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果決,“還沒改朝換代呢?你們現在是想二次造反,向外面的人遞投名狀嗎!”

有人聲音弱了一些,“公主何必出言譏諷......”

“我譏諷?在座各位心裏想什麽你們一清二楚,只不過無人敢罷了。”沈洛華眼神一一掠過殿內眾人,不少人都撇過臉去。

沈洛華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沈懷序卻是我沈家管教不良,各位親眷的逝去我亦感到難過,但今日事態還沒到最後一刻呢,諸位勿急,明日太陽升起,是不是他沈懷序坐那把龍椅還不一定呢,清算誰,尚且未知。”

沈洛華獨自站在沈敬信和崔玉面前,言辭鑿鑿,倔強的神情不肯退縮一步,她身後的沈敬信看得出來已是強弩之末,或許體內的毒經此一事的刺激,已然有些加重,崔玉在他旁邊面露擔憂,順著他的後背。

楊笛衣忽然就懂了當年父親那句未言透的含義,沈敬信是個好人,但他並不是個好的君主。

作為一國帝王,他缺乏殺伐果斷之氣,缺乏狠辣無情的手段,他太柔和,太不鋒芒,所以才會有當年父親的慘痛,才會有那麽多百姓的悲哀。

今日亦然,楊笛衣以為他身為君王,必然會對此有所防備,可是她低估了他的仁善,他亦低估了自己兒子的心狠手辣。

思及此,楊笛衣驀地渾身一僵,背上起了一層冷意,她忍不住向前幾步,顫抖著道:“所以當年的事,你也是這樣嗎?”

周圍的嘈雜一瞬落下,靜的只有楊笛衣的聲音,沈洛華眉頭蹙起,過來扯她的手臂,“這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那什麽時候是,”楊笛衣沒動,眨也不眨地看向沈敬信,“當年我父親,當時的戶部尚書楊赴,被汙蔑造反,家中被屠盡滿門那日,你也是這樣嗎?!”

這樣明明知道,但是卻沒有任何作為,在高位之上,做一個沈默寡言的君王。

聽到楊赴的名字,沈敬信這才擡頭看她,眼神有一瞬的恍惚,隨即又顯出幾分了然,“難怪我初見你時,覺得你眉眼之間有些眼熟。”

楊笛衣深吸一口氣,“請你回答我,陛下,你是否知道我父親被汙蔑一事?”

沈敬信沈默片刻,“知道。”

楊笛衣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麽,“你說,什麽?”

崔玉眉頭微蹙,欲說些什麽,被沈敬信攔了一下,沈敬信望著她,道:“對不起。”

對不起?楊笛衣腿腳一軟,控制不住地往後退了兩步,沈敬信說對不起?

“當年他們二人涉及朝內的黨派之爭,我確實有所了解,因此他們被舉報貪汙受賄時,我只是下令,命他們嚴加搜查府內,將他們二人及府中親眷暫且關押,可是很快有人上報,說他們拒不服從,意欲謀反,府中還有衛兵反抗,我便讓他們先看著辦。

後來才知道,那晚負責的官員喝醉了,在重重慫恿之下,選擇先斬後奏。至於他們提到的謀反的罪證,我也是後來查了才發現有諸多疑點......”

“你知道?你都知道?這麽多年,你為什麽不給我父親平反?!”楊笛衣神情激動,“你明明知道.......”

“牽連的人太多了,”沈敬信緩緩搖了搖頭,“不知名小兵隨手放下的印信,喝醉無為的官員,討好高官的小官,還有......即使我很不願意承認,還有,疑心的皇帝,孩子,那晚的事情,不是能輕易歸責至一人的。”

“縱然那晚之後,所有涉事官員均已被我以各種原因流放出京,縱然有人告訴我他們的孩子可能還活著,我也沒有派人將你們逼到死路,可這些始終不是能放在明面上講的事情,若我真的昭告天下,皇室和朝廷的威嚴又要被置於何處。你能明白嗎?”

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楊笛衣看不清楚沈敬信的神情,只能聽著他平淡的,一字一句地說著,仿佛在她心上反覆戳著一刀又一刀,她不想明白。

父親、母親慘死的樣貌夜夜在她夢中重現,鏡兒聲聲泣血,不停地喚著小姐快跑,可是如今沈敬信的話,狠狠戳破了她心內原本就薄弱的一層堅守。

那這算什麽,她和周懸的家人盡數慘死,他們如履薄冰的這些年,又算什麽?那些被牽連的、無辜枉死的性命,卻只換來他一句輕飄飄的:不能盡數歸責一人?

多麽可笑,楊笛衣冷笑著往後退,“你的道歉,有什麽用......”

能讓父親和母親活過來嗎?能把鏡兒還給她嗎?能讓那些枉死的性命活過來嗎?

楊笛衣忽然好累,渾身上下的力氣都在剎那間被抽走,她艱難的這些年,那些執著,仿佛都變成了笑話。

那她為什麽還在這裏,她不要在這裏,這些人的死活又關她什麽事,她剛剛甚至還對孫容秋說了對不起。

“阿衣......”方雪明一直跟在她身邊,有些不忍道,“你先.......”

“別喊我......“楊笛衣腦中一團亂麻,她什麽也不想聽,她現在只想找個地方,把自己鎖起來,什麽也看不見,聽不見就好了。

直到退無可退,楊笛衣後背碰到堅實的木頭殿門,她才緩緩坐下去,用手臂將自己包圍起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無數人的氣息和小聲討論聲被無限放大,楊笛衣剛想把頭埋進臂彎,身後的倚靠忽然消失。

“人呢!”

沈懷序近乎咆哮的聲音在身後炸開,還沒等楊笛衣坐穩身形,只覺身後的衣領被猛地拽起來,“你,你給我過來!”

殿門猝不及防打開,又在她面前被關上,楊笛衣還來不及看清,整個人就被拖在地上。

沈懷序拽著她,絲毫沒給她反應的機會,快速往前走,一直到碰到什麽東西,沈懷序才松開手裏的力道。

“你不是大夫嗎?給她治病!治不好我現在就殺了你!”

沈懷序神情癲狂,血紅的眼珠幾乎要爆裂開來,使勁掰過楊笛衣的身子,“聽到沒有?!我讓你治病!”

治病?給誰?楊笛衣下意識往前看,晚兒蒼白、淩亂的面容映在她眼底,沒有一絲氣息,她的腹部上還有一個血淋淋的洞口,再往外汩汩地冒著鮮血。

幾乎是出於本能,楊笛衣伸手探上她的脈。

“如何?”

楊笛衣怔然地望著他,“她死了。”

沈懷序驟然站起,劇烈地喘氣,抓著楊笛衣的肩膀道:“你胡說!你是不是沒認真把,你認真把,你仔細地把,你救好她,我就不殺你......”

楊笛衣猛地開始掙紮,大聲喊道:“死了就是死了,救不活了!你看不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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