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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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

周懸的聲音低低的,似乎還帶著幾分哀求,一雙眼睛濕漉漉地盯著她,看得楊笛衣心裏一陣發軟。

但他這話確實沒頭沒尾,楊笛衣心想今天是什麽日子,怎麽一個兩個都來勸她和離。

楊笛衣好奇問道,“怎麽你也提這事?”

也?周懸心裏劃過一絲微妙的慌張,所以白日她去方氏醫館,真的是為此事。

是誰,是方雪明,還是方家老爺子。

他們怎麽說的,是惡語脅迫,還是軟硬兼施。

慌張過後,便是控制不住的亂想,一想到她當時可能遇到的情景,而自己什麽忙都幫不上,周懸就被一股巨大的愧疚加自責感裹挾。

放在桌下的拳頭顫抖不已,周懸悄然握緊,勉強扯出一抹笑容,“白日有人在議論......”

怕她受那些風言風語所擾,周懸立刻又道,“我已經讓饅頭去警告他們,不許私下議論。”

“這有什麽,”楊笛衣無所謂道,“他們喜歡講就講唄。”

周懸微微睜大眼睛,聲音有些難以察覺的顫抖,“所以,你們......”

這麽長時間,他一直期盼的那件事,難道真的......

楊笛衣無意識摩挲著手中的碗,“可能是要和離了吧。”

“咚——”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一股巨大的驚喜混著不真實感將周懸砸的腦袋發懵。

方才還顫抖的身體此刻像是被定住,周懸腦袋和嘴唇,連帶著四肢,全是木的,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不過也不一定,”楊笛衣想了想,“畢竟方雪明現在還找不到人。”

“什麽意思?”

他們祖孫二人吵架的事情,畢竟涉及方氏三代,她和周懸不宜私下議論,是以楊笛衣也沒說太清楚。

“就有些不愉快,他跑了,暫時找不到人,”楊笛衣補充道,“是方老爺子和我提的和離。”

聽她說完,周懸方才還猛烈跳動的心臟似乎停了一瞬,這般大起大落,竟是讓他胸口有些微痛。

“你是怎麽想的。”

周懸小心翼翼問道,不忘觀察著她的神情,若是她不願意,只要有一絲,周懸不敢深思。

“什麽怎麽想的。”

“你想,和離嗎?”

周懸生怕她說出什麽女子和離於名聲有礙,嫁夫從夫,一切聽方雪明之類的話,不等她回答就急急道,

“你不用擔心其他,只要你想,就是把方雪明掘地三尺,我都會把他找出來,綁去和離。和離後,若是方家敢亂言,我必不會放過他們。

況且他們待你也不好,伯父伯母若泉下有知,必然也會心疼你,支持你和離。”

周懸一句接一句往外蹦,楊笛衣剛開始還能聽明白,聽到後面她忍不住泛起疑問,“誰說他們待我不好的?”

這是要為他們辯解嗎?周懸忍不住站起身,在屋內像無頭蒼蠅般繞了一圈,然後蹲在她身前,

“你不用瞞我,我都看出來了。”

看著他滿是心疼的眼神,楊笛衣更是感到莫名,他怎麽今天奇奇怪怪的,“你看出什麽了?”

周懸掰著指頭給她算,“來江南這麽多天也沒請你吃飯,不關心你,喊你去還不給你吃午飯,下著雨還讓你獨自走回來,吵架撇下你就走,讓你承受議論.......”

楊笛衣聽得一楞一楞的,這都什麽和什麽,他平常默不作聲,沒想到藏著這麽多想法。

周懸說著,就看到她笑吟吟望著自己,沒忍住瞪她一眼,“還笑。”

“這都什麽啊,沒請吃飯是因為方氏醫館這些天很忙,方老爺子也不講究這些,下午很忙,大家都沒吃,馬車是我自己不想坐......”楊笛衣笑道,“回來時方老爺子還說,等過兩天閑下來了,喊著大家一起吃飯,到時......”

周懸聽著她的話,心一點點墜了下去,“所以你不想和離嗎?”

“這跟和離有什麽關系,”楊笛衣無奈道,“我要和他和離肯定也不是因為這個,我們的成親本就是一場合作啊。”

周懸徹底懵圈,“啊?”

看著他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楊笛衣一時沒思索太多,就這麽一口氣說了出來。

剛說完她就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唇瓣微張,思考找個什麽別的話題扯過去。

不料周懸像是猜到她想做什麽,兩只手按在她身後的桌子邊緣,就這麽箍著她,讓她不能輕易動彈。

周懸目光沈沈,“什麽意思,說清楚。”

反正也不是什麽秘密了,楊笛衣深吸一口氣,將上午和方老爺子說的那些話又講了一遍給他聽,“當時也是形勢所迫,所以......”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周懸“噌”的一下站起身,“不是,你,他,你們......”

楊笛衣笑著看他,“你想說什麽。”

周懸你你你了半天,終於從牙縫裏憋出幾個字,“你,你膽子也太大了。”

楊笛衣兩手一攤,“我當你在誇我了。”

看著她笑瞇瞇的樣子,周懸感覺自己今晚是要睡不著了。

所以他從到江南開始,就一直在擔心她,在備受煎熬,他甚至不敢和她繼續吵架,一心害怕她受委屈,難過,結果其實這一切都是他自己在庸人自擾?

不止,還有京城,無數個他孤枕難眠的夜晚,他一想到她就痛到無法呼吸的夜晚,他甚至對方雪明動過殺心。

不是真成親,周懸耳中轟鳴,一時分不清自己現在是個什麽心情。

楊笛衣也沒想到把這事說出來他的反應這麽大,“我以為在來江南的路上,你已經隱約看出一些了......”

周懸面容一點點重回鎮定,聽到她這句話,只能咬緊牙關承認,“是......”

“那就好。”

楊笛衣松了一口氣,倏爾周懸又問道,

“你喜歡他嗎?”

楊笛衣眨了眨眼,“當然不,只是合作。”

“所以,”周懸看著她,面無表情道,“你從京城一直瞞我瞞到現在。”

熟悉的話,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楊笛衣暗道一聲不好,連忙笑著解釋,“我不是故意的,這不是一直沒找到機會......”

她總不能一見到周懸,就著急忙慌地解釋自己和方雪明假成親,這算什麽,何況她本就覺得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對他們的生活也沒什麽影響。

楊笛衣小聲道,“再說,你不是也一直沒問我......”

周懸沒什麽表情,“在京城,你還說我們各自婚配。”

還在他面前端幹姐姐的架子,往事一樁樁浮現在他腦海中,周懸頓時有些氣極反笑的意思。

楊笛衣:“.......”

楊笛衣看了他一眼,“那不是,當時以為你也成親了......”

“我可從來沒親口說我成親,”周懸道,“是你自己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消息,還誤解我。”

楊笛衣一噎,這話倒也對。

看著周懸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樣子,楊笛衣餘光撇到桌子上的糕點,連忙拿了一塊,“你要不要嘗嘗.......”

周懸只看了一眼,“不吃。”

你不吃我吃,楊笛衣訕訕地收回手,咬了一口,味道還不錯。

周懸眸光微暗,“你還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嗎?”

這話問的,好像她做過許多對不起他的事情一樣,但這話她是斷不能說出口的。

“沒了,”楊笛衣斬釘截鐵道,“真沒了。”

周懸不語,只看著她。

楊笛衣坦坦蕩蕩回望,看他還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模樣,不確定道,“要不我發個誓?”

“不用。”周懸打斷她。

“那就......”

楊笛衣一口氣還沒松下去,周懸又道,“不過我們之前的事,還沒說完。”

之前的事?什麽事?楊笛衣一楞,難不成還是她瞞著他去找張林的事,這事不是過去了嗎?

“原本是想著來江南你會分身乏術,現在既然已經誤會解開,”周懸淡淡道,“那我們繼續說回之前。”

楊笛衣:“.......”

周懸道:“你知道我之前為什麽生氣了嗎?”

楊笛衣先是茫然搖搖頭,然後小聲說了句,“因為我瞞著你獨自去找張林?”

周懸臉色沒變,只點了下頭。

楊笛衣一喜,就聽到他說,“看來你還是沒懂,先這樣吧,天色晚了,早點休息。”

之後這人轉身就走,留下楊笛衣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屋子裏,心道這人怎麽這麽快就變了一副嘴臉啊。

他小時候也沒這麽喜怒無常啊,一晚上變了三次臉。

想不通,楊笛衣邊思考邊咬了口糕點,還沒咽下去呢,剛還堅定離開的人突然又折返回來。

還沒等她說什麽,周懸已經走到她面前,在她迷茫的神情中,果斷彎腰輕輕環抱住她。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周懸彎起唇角,輕聲道,“我很開心,阿衣,真的。”

楊笛衣還未來得及細思這句話什麽意思,這個淺嘗輒止的擁抱就已經結束,再擡頭,周懸恢覆冷淡的神情,

“方雪明我會盡快找到,你們趕緊和離,楊伯父和夫人若是知道你做出如此荒唐的舉動,不數落你才怪。”

楊笛衣:“........”

你什麽意思,你方才不是這樣說的?

楊笛衣瞪大眼睛看他,剛想反駁回去,只見周懸瞥了一眼她手裏的糕點,毫不客氣地拿走。

“晚上不宜吃太多甜食,剩下的我讓小二撤了。”

楊笛衣:“......你......”

周懸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又一次堅決離開,這次沒再回來。

楊笛衣艱難咽下嘴裏僅剩的糕點,想不通這家夥今晚到底在發什麽瘋。

周懸也想不通,他吃完那剩下的半塊糕點,一晚上沒睡著。

天剛蒙蒙亮,他就起床去把隔壁饅頭從美夢裏薅了起來。

饅頭打著哈欠,滿臉幽怨,“江上哥......”

“吩咐下去,找人。”

饅頭堪堪精神半分,“找誰啊?”

“方雪明。”

*

“他還沒回來?”沈洛華喝粥的動作一頓。

“是,聽店裏的小二說,他們少堂主一夜未歸。”鳶心回道,“周大人一早也去找人了。”

沈洛華下意識想起昨日的場景,細雨蒙蒙,那個人,難道是方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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