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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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女

不是煤氣,也不是方便面煮幹的糊味。是縷路過時被迫吸入一大口的二手煙味。

惡心,邊嘉平原來在這。

她的密碼鎖對邊嘉平來說形同虛設,數字組合不過就那幾種,有一個常用的還和他本人有關,多試幾次就能進來。

兩人矛盾爆發後居蕙才租這房子,她沒想過再改密碼。畢竟有她發燒臥床的前車之鑒,若是蔣一影生病他還能過來照顧一下。

居蕙把門合上,不重不輕,房間最深處當即也傳來一聲回應。

像是沈重的腳步聲,從次臥傳來。

不過他只邁出一步,便沒再動了。房間的中央空調還在運作,次臥門縫裏光開了又滅,滅了又開,他傲慢地霸占她的家。

邊嘉平不出來是在等什麽,等她再把問題笑嘻嘻略過?

這幾年也是一樣,他端坐在大哥位置不下來,主動說句抱歉都不會。

煙縷再次飄來。

居蕙喘氣,帶著燥熱的憤怒,他在等她罵出聲,好讓他們這些年的冷戰徹底完結。

“邊嘉平。”

居蕙了當鎮定地喊他。

“……居蕙姐?”

哢吧,反鎖解開,居蕙兩指印在震驚張大的唇上。

蔣一影穿著低胸短背心和短褲走出來,她打開客廳大燈,光映上她鎖骨的彩色紋身,閃出金色高光。

“這是假的,姐!能擦掉的紋身貼。”

蔣一影說著走近,手指來回擦鎖骨,讓她看搓起的那層皮。

“好好……你抽煙了,怎麽味道這麽大?”居蕙盯她忙活的右手,確認細指間沒有經年累月後的黑痕。

居蕙初次見蔣一影是通過微信視頻,女孩可愛,瞳仁是極淺的琥珀色,笑起來會露出半顆虎牙,像藏不住事的搗藥玉兔。

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知道你覺得我像誰,我覺得一點也不像,我這裏有胎記。”

隔著千裏和晝夜,蔣一影給她展示自己手腕,上面有一塊像燙傷一樣的皺皮。

那通電話打的居蕙晃神,蔣一影很熱情,見面像敘舊,居蕙當時恰好長到了曾月的年紀,蔣一影也和居蕙一樣對著屏幕喊她姐姐。

現在長大了,蔣一影從五官到性格都不像曾月。

“那是道具煙,便宜貨所以味很大。我在拍舞蹈視頻呢,你不知道你突然進來多嚇人……”

居蕙錯開她,探頭往那半開的門裏看,三面墻被化妝品環繞,紫光燈頻閃,三十秒變速舞曲重覆播放,裏面是個標準的拍攝區。

蔣一影住在主臥,次臥是她的工作區,她重修次臥的事沒告訴居蕙。

居蕙不指責不說話才是最可怕,蔣一影在居蕙面前沒出過錯,未來她也不想錯——

“我明天就拆!”

她慌忙說。

“沒事,你用吧。”

居蕙轉回身,指指手機,用江西話問:“能讓我看看你的賬號嗎?”

居蕙從她這個年齡長大,逃課學習差,天天住學長家,照樣還是活著過來了,她不想吵罵剛成年就勇敢開拓自己事業的蔣一影。

蔣一影專註美妝,賬號垂直,從高三做起已經做了小一年,小紅書粉絲幾十萬,目前全網只經營這一個賬號。

居蕙快速翻看了她最近發布,風格舒適自然,圖文數據比視頻要好,尤其是隨手拍的生活分享。蔣一影說這讓她有些受挫,想拍視頻試試抖音市場。

蔣一影拉她坐下:“我剛做這賬號的時候特別火,被嘉平哥知道了,他竟然說我考不上大學。”

居蕙笑笑:“你別理他的嘴。”

蔣一影嘿嘿笑,拿腦袋蹭蹭她胳膊:“姐姐你好香,和我想象中一樣美麗大方,我也想像姐姐一樣勇於退學,用這個賬號養活自己!”

居蕙瞬間斂去溫柔,再次意識到這天是工作日,蔣一影明天一上午滿課,居蕙打了下她腦袋,警告她不適合拍性感舞蹈,推她卸妝洗澡睡覺。

第二天早七點,把人撈起丟進車副駕,保證她早八點能準時坐進思政課大教室。

蔣一影懶著身子不情不願開門,下車前最後回頭問了句:“居蕙姐,晚上回去還能見到你嗎?”

居蕙挑眉:“你猜。”

蔣一影哼哼說:“我猜不行。你走之前去見見嘉平哥吧,他最近生病了,在醫科大人民醫院。”

下午居蕙在和雲傲南逛她家車庫時,邊嘉平發來信息,問她是不是在若北。

雲傲南瞟到兩人的對話界面,白綠色塊規則排列,中間還穿插時隔幾月或一年的時間灰字。

雲傲南扶著車門笑的直不起腰,問:“你現在還記得嘉平哥什麽聲音麽。”

“網上有采訪他的視頻,有時候會刷到。”

“那盛戚京也是嘍。”

居蕙明顯一楞,轉而一副這有什麽的樣子,如實回答:“經常聽見他聲音。”

「——你應該開始了解我了。」

居蕙楞神的這一秒想起盛戚京在耳邊說的這句話,是她在床上正神智不清時聽到的一句情話。

不過後來一想,他動作熟悉時語氣一般會更溫柔些,突然冒出的話裏卻帶著命令,這句可能不是陳述,是要求。

居蕙推了拳雲傲南,又說:“你怎麽不露面,采訪雜志都沒有,做珠寶不是更應該營銷。”

雲傲南擺手:“我這都是隨便玩玩的,在我們家這群神仙的聖光下想出面,只能等《成功女企業家回憶錄》請我簽售了。”

雲傲南在一輛車前停住,保時捷911,居蕙搖搖頭,她在奧斯陸開慣了新能源。

雲傲南無奈,走累了,拉著居蕙坐在車前蓋上聊盛戚京:“你這些年和他聯系過麽。和我一比就知道了,他經常出現在媒體前,其實才過的一般。”

“他現在常居上海,你離開若北幾年他就沒回來過幾年。當時…你也知道,若美的學弟學妹對盛戚京的做法很生氣,大家都說不再選擇墨皴了。不過也別擔心,後來墨皴勢頭這麽強,該往錢看還是要往錢看的嘛。”

居蕙低頭,邊聽邊嗯聲回應她,也手動回邊嘉平了一個嗯,退出微信,把碎發撩到耳後。

居蕙收到留學offer是6月初,被邊嘉平拉去和盛枕吃飯是在5月底。

鴻門宴當晚,盛戚京得知她要去挪威留學。

那天早上,邊嘉平的阿姨打來的電話就預示了這天不對勁。

張姨話裏很著急,問她還記不記得邊總跑步機的品牌機型。

居蕙奇怪張姨竟把他的舊家用扔掉了,不過沒多問,找到合適價位的鏈接,直接發了過去。

張姨回覆了個合掌emoji。

接著沒過幾小時,上過兩節課後的居蕙收到邊嘉平消息,中午陪他吃頓飯。

在校門口坐上車,兩人仍沒什麽交流,居蕙知道她一開口兩人聊的又是“離盛家人遠點”,“離盛戚京遠點”……

居蕙沒想到他一路把她帶到寺廟裏的法餐廳。窄窄的胡同口,邊嘉平喊她把她的破書包放回去,當著泊車員和從南鑼鼓巷路過來的游客的面。

他對居蕙的不滿沈浸了數月,那句令人誤會的話只是開始。

古寺美景寂靜私人。

邊嘉平不說話,步履不停,穿過紅墻往裏,走至法餐廳院內,走進側廳,走到笑裏藏刀的盛枕面前。

“傲南先不聊這些了。”

居蕙打斷她,微笑說,“我現在就站在這,你和我聊以前,就不問問我為什麽回來,以後準備幹嘛?”

雲傲南哦哦地重新站起,右手握拳拖成個話筒,左手扶穩右手,弓身請問:“居小姐又要去哪個大洲撈錢?”

“北方?”

“具體是…”

“若北通州。”

-

蔣一影沒想到居蕙一連幾天都住在家,她上早八她就早七點送,她上早十她就睡到九點送。

居蕙生活上對她貼心,工作上鼓勵她繼續做圖文,送她了部索尼a7c2,誇她拍空鏡漂亮可以試著做vlog,記錄日常的校園生活。

蔣一影聽取建議,第一支vlog數據就好看不少,居蕙瞬間治好她想退學的焦慮癥。

這讓蔣一影更崇拜居蕙,也讓睡在主臥的她心底不踏實。

這天周末,蔣一影坐在次臥寫腳本,耳朵豎起聽居蕙什麽時候起床,好和她商量換臥室的事。

噠噠噠——

她起床倒水。

噠噠——

聲音遠了好多,她往門口走,是去拿外賣?

嗒。

蔣一影拉開門,果真看見居蕙在穿高跟鞋。她化了妝,長發也卷好,珠光白方巾綁在她挎包上,這不是約會就是約會!

“我晚上不回來了。”

居蕙快速看她一眼,著急說,她睡過頭了。

蔣一影抱著門框,心驚,還是過夜的約會:“好吧……”

她看著居蕙消失,有種女神原來也愛吃韭菜盒子的落寞感。

居蕙按時趕上高鐵,預計晚飯前到上海。

路上,經紀人發來國內工作室重新上崗後接到的工作一覽——

一張白紙。

闞雨:【郵箱裏什麽也沒有,幾條20年的垃圾話算嗎,他說請你滾出國汙染那些藍眼睛們。】

居蕙汗顏,原來都已經四年了。

她鼓勵道:【起碼他們沒有立刻追著罵。】

居蕙敢回國也是覺得,這段時間足夠讓網民換上一波。

2020年欣欣向榮,居蕙的個人工作室趕上了時代紅利,不僅收到政策補貼,還接到政府撥款的城市雕塑項目。

主題是關於地震重建的勞動人民,居蕙圓滿完成任務,甲方也很滿意。

居蕙以為自己開拓了國內市場,但防不住邊嘉平在背後操作,居蕙突然被營銷成“地震活下來的孩子”。

居蕙心底發涼,她沒經歷過一場地震,卻一直被關於名譽的餘波拍打。

藝術,成也虛名敗也虛名。

居蕙視線眺向窗外,垂陽迫近田野鄉村,流動的綠色永遠比壓倒一棟木屋的雪美麗。

她確定她想回國,就算要重新開始。

闞雨:【也有立刻發來郵件的。】

闞雨:【若北美術學院第十八屆校園歌手大賽,雕塑系學生井寬邀請你錄條決賽口播,錄嗎?】

“不錄。”盛戚京說。

“可這位同學之前向墨皴投遞過作品集,水平不俗,要是未來能達成簽約合作,這件往事能成段美談。”

秘書咽咽口水。

他自認隸屬於董事會,他的意思就是上頭人的意思。但作為親眼見證盛戚京掀覆董事會的老人物,現在的他再盯著盛總說反對,簡直喘不過氣。

“……叮——”

辦公室沈默幾秒,盛戚京手機響起。

居蕙:【1】

盛戚京眉心一跳。

再擡頭,面上神色未變,從桌前站起,放下眼鏡帶上西裝外套,秘書讓開,送他離開辦公大樓。

車窗外,江風吹開殘夏浮熱,夜幕快速遮下普魯士藍,盛戚京在後排一路安靜地闔眼淺眠。

司機很快開到住處,離開前笑著說:“今天回來一路綠燈,盛總看來要有好事發生。”

盛戚京點頭,上樓。

密碼鎖很好記,是居蕙飛挪威的日子,160812。

開門——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居蕙機械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手機錄音從客廳傳來。

盛戚京凝眉,脫下西裝走過玄關。

房間昏暗,上海夜景從地板映進盛戚京眼底,長桌上,居蕙的手機和一片紙盒狼藉中央的精美蛋糕躺在一起。

蛋糕上立著兩數字,3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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