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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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

阪口安吾撿起地上的小說走至太宰治身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說節哀順變,——他本沒有去考慮這種可能,

他並不覺得霧島栗月會死,因為消息出自費奧多爾之口,更是因為...唔,禍害遺千年?

但此刻太宰治無悲無喜的臉,如石碑般冰涼,令他感到了憂慮。

他拿出手機撥打霧島栗月的電話,毫無意外是無法接通,又試著聯系前去調查的特務科員工...

他望向濃煙升起的地方,“走吧,我們去看看,”

太宰治將眾多紛雜情緒壓於眼底,“嗯,”他像是仍迷路在夢中,近乎溫順地朝外走,

菲茨傑拉被這一系列覆雜又沈重的氣氛給弄迷糊了,“餵餵...”一邊嘟囔著,一邊也跟了上來,

很快他們在門口遇上了氣喘籲籲的另一人,

大偵探的腳步又快又急,像是想要用步子將地面踏出痕跡來,氣沖沖地與他們匯合了:“見鬼,那個貓貓又騙了我,說是讓我去拿書,卻令人捷足先登了...”

話落江戶川亂步一瞥太宰治的神情,猛然一頓,

嘖...他倒抽一口冷氣,抓住太宰治的肩膀瘋狂搖晃起來,“給我清醒一點,你都還未看見結局,別在這種時候突然自閉啊,”

*

2015,橫濱。

一陣虛無,霧島栗月的意識停駐於三分之一秒之前,於溯洄的時光中,回到咆哮逆流的1997年,沈睡在黑暗的繈褓中,被霧氣包裹著,

不知過了多久,一粒泡沫緩緩飄來,在他的睫毛尖倏爾炸碎,發出呲的一聲輕響,讓他不由自主地睜開眼,

他的呼吸還未覆蘇,肺部幹癟著抽痛,他聽見一道仿佛松了口氣般的聲音:“終於醒了,讓我守了那麽久,還以為你屍體都涼了...”

折原臨也的臉出現在天空下,這個被他叫來玩耍的人,還是那副老樣子,微微皺著眉頭,不懷好意地朝人笑,

宕機的大腦開始重啟,半晌,霧島栗月翻了個白眼,向折原臨也伸出手:“[書]呢?”

要從哪裏說起呢,這個關於[書]與陰謀的故事,

——就從事件的中心,這顆隆隆作響,不肯沈寂的特異點說起吧,

眾所周知特異點是一種高階異能現象,因為打破了輸出極限,在其生成時通常會伴生一個覆蓋周圍區域的扭曲力場,

而費奧多爾所造的這個奇點,材料是[排斥周圍一切異能的異能]與[融合附近一切異能的異能],天然對異能擁有強大吸引力,又因其誕生在大霧分隔的世界一側,其爆發得以延緩,

在[N]和X號研究所的理論中,人依靠精神與意識操控異能,當精神逃逸,異能力獲得自主成長性,卻絕不存在完全脫離精神的異能,由此可見,異能與精神雙向吸引。

特異點吸引異能力,異能力牽引精神,借助這種關聯,霧島栗月的意識被上載至特異點空間,完全脫離了肉.體。

他的精神因而與異能力融合,是[異化],或為升格,這是費奧多爾一手促成的,

——霧島栗月知道在對方的計劃中,他被奇點子彈擊中的軀殼本應在隨至的爆炸中湮滅,而他的意識...若他抓住費奧多爾的手,他將成為一段如澀澤龍彥或蘭堂那樣,寄宿於異常能量的意識片段,

憑借[回到費奧多爾身邊]的執念留存於世,卻失去全部的自我認知與未來可能,——也許會是對方理想中的架構。

就像他曾問費奧多爾,[你將自身徹底異化,去向那一邊,你感受世界的方式是否截然不同,]

[在這個過程中,你是否丟失了什麽?]

人心,或人性?

對方沒有回答,

他亦不知自己是否還能全須全尾、完好無損地回來,可他不能坐以待斃,

他做了一切能做的,盡己所能地布局,不曾間斷地思考...而最終,那些被他埋下的種子,如草蛇灰線般生長連接,以最微小的劇變,撬動了結局。

為什麽要引入澀澤龍彥呢?

這就要從更早說起了,

菲茨傑拉德是被[書]吸引至橫濱的,而在那之前,霧島栗月就已得知[書]的存在,更深知:一件能夠改寫現實的、仿佛世界漏洞般強大的異能物品,費奧多爾在用其做誘餌的同時,不可能不覬覦,

霧島栗月早早令自己的線人,——平橋恭介調回東京成為了異能研究上層的管理人員,研究員們曾取下[書]的一頁用作實驗,在那時,為了確保[書]的安全性,一點小小的[建議]被遞了過來,於是落在實驗書頁上的第一句話:

[書之存放處被多重異能機關隔絕,一切異能力者皆不得進入,]如物理定律般生效了,

費奧多爾不得不找上澀澤龍彥,——只有在其大霧籠罩橫濱之時,制造一個兩界重合卻未重合的bug時機,令異能機關失效,令看守人員忙於應付自身異能,他才有機會派人奪取[書],

而這就好像一個觸發式按鈕,正如曾經費奧多爾埋下的名為澱切集團的陷阱,如今霧島栗月亦可通過澀澤龍彥的動向,而知費奧多爾動手之時機,

除此之外,聯系菲茨傑拉德,並為其提供[神之眼]的信息,一方面是對合作盟友進行投資,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確保即使自身或港.黑的所有追蹤手段都失效,仍有機會對費奧多爾進行追捕,這是避免被針對的另一重保險。

而後讓折原臨也來到橫濱...能夠在大霧彌漫時追蹤[取書之人]的只能是同樣沒有異能的普通人,——只有普通人才能存在於被分隔的另一重世界,

而比起明面上的江戶川亂步,作為小人物的折原臨也更不引人註意,況且這個老情報販子在找人方面一向專業...

他將[書]的線索交予對方,對方在[書]上寫下文字為他截取一線生機,這是很早就計劃好的事,——哈,這家夥,明明總是喜歡在別人重要的人生選擇上推上一把,但若將選擇題拋過去...

他看向對方,亂石林立的廢墟間,這個人終於不再裝模做樣地假裝殘疾人了,摳摳搜搜地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本書冊朝他扔來,“喏,給你,”

居然意外地可靠...倒也不是很意外,

霧島栗月接住被拋過來的[書],事實上在整個事件中,真正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一線生機所在,

在那之前,他從未想過,——封鎖費奧多爾的退路,利用港.黑人手與其緩慢消耗,是他與森鷗外都認同的事,甕中捉鱉,永遠是最穩妥的做法,他改變計劃一人去只是不想再成為一個和費奧多爾一樣的人,

不想如對方一般,遙遙俯看,將生命看作消耗品,

可正是他這近乎任性一般的臨時起意,最終成了他萬死一生中的救命稻草,

——那些本應被他運用的棋子,投入熔爐的薪柴,那些本應在爆炸中與費奧多爾的傀儡一齊湮滅的眾人,恰到好處地成為他的錨點,將他拉回,

令他已隨異能力融進奇點的意識得以回歸,令他因此存活。

*

霧島栗月銜一支煙低頭點燃了,彌散的白霧滑過他的側頰,他愜意地瞇了瞇眼,

尼古丁麻痹神經後,疼痛似乎減輕了,他向後靠到殘垣上,灰白石墻體貼地托住他,

天光清亮灼目,細細的煙柱筆直地升上天空,在空中飄散,好似被燒凈了,地面是一片低矮的白,空曠,破敗,遍布殘骸,

他安靜了一會兒,目光越過碎石閃爍的街道落到不遠處的教堂,那兒,建築消失了,一個如黑洞般深陷的凹坑出現在地面上,盛著未熄的火焰,與屍體,——那些曾被費奧多爾支配的人,在奇點爆發時毫無所覺地被卷入,如今徒餘殘肢斷臂,悶燃烹煮,暗紅的血跡浸進水泥的縫隙裏,

...劫後餘生,好似這才方有所覺,

當他收回目光,後知後覺地打量自己,

他發現襯衫的下擺缺了一大塊,因為被子彈擊中的腹部破了一個大洞,隱約可見其間肉芽蠕動忙碌著修補,

...幸好褲子和褲兜裏的煙還在,他皺了皺臉,有氣無力地朝折原臨也招手,“外衣給我,”

折原臨也翻了個白眼,卻還是走過來,把外套遞來,

對方在他面前蹲下,抽動著鼻子,一臉嫌棄地戳他快要修好的傷口,“噫,真惡心,你現在到底是什麽?”

“誰知道呢...”

人類,怪物,菌群?

也許是菌群修補了他的軀殼,也許是重塑的忒休斯之船,也許是[書]所造的覆活之物...隨便吧,可無論如何,盛於內裏的東西,他的意識、記憶、經歷、是他自己,從未改變,

他忽然沒由來地想要微笑,

當陰雲散去,夕陽照進他眼中,那些縈繞身周、如鎖鏈般的陰影都遁去了。

“那又怎樣,”他握住折原臨也伸來的手,被對方拉起來,

晚風緩緩送來,光線逐漸由橙紅轉為淡淡的紫羅蘭色,在折原臨也的註視中,青年就那樣沈靜地站在那兒,好似將漫天霞光都收攏於身,一派坦然地任其拂照,

他的長發被風吹亂,一雙眼睛卻熠熠生輝,他說,“我身異類,我心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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