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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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2015,橫濱。

晚霞燒得赤紅,如鮮血般潑灑了半面天空,赤光下,建築和人群被顯得渺小,好似無數細小的砂礫,巨大的黑煙從沙灘上升起,汙染浸入了雲層,

雲落下陰翳來,人物如顯影般浮現,

“啊啊,真危險,”頭戴小醜禮帽的男人一邊抱怨,一邊壓下衣角,俯身好似謝幕,

費奧多爾看向爆炸餘煙的方向,怔了怔,像是想要說什麽,卻忽然咳嗽起來,流出更多的血,

“誒,你不會突然死掉吧,”男人,也就是名為尼古萊.瓦西裏耶維奇.果戈裏的空間系異能力者,誇張地驚訝後仰,接著後知後覺:“那我豈不是做了白工?”

正是其利用其外套下能夠連接空間的異能,在緊急時刻將費奧多爾帶離了現場,

費奧多爾看向自己的胸口,肋骨潮濕,一股黏糊的熱意盤踞在那兒,他毫不在意地笑了下,“還真是心狠...”語意忽止,

果戈裏仍喋喋不休,“怎麽樣怎麽樣,不是說去見朋友嗎,嘖嘖,真慘,果然即使是好友也無法忍耐對你的殺意,他手下留情了嗎?還是你心臟長歪了一點,那個人現在情況如何...”

所以是死了。

“我殺了他,”冷芒沒入苝紫眼眸深處,費奧多爾擦拭著嘴角的血,重新好整以暇:“等我拿到書,會按照約定,將書頁交給你作為報酬,到那時——,你盡可譜寫期盼的自由...”

拖長的調子遙遙飄來,他擺了擺手,走向迎面停下的轎車,駕駛車的是被[罪歌]支配的納撒尼爾,男人眼眸猩紅,利用自身操控血液的異能,快速為費奧多爾止了血。

看著對方遠去的身影,白發的魔術師臉上露出了難以琢磨的微笑:“好哦,”

*

血液不再流逝後,軀殼也回了溫,費奧多爾在車上找到一個舒適的角度,靠進了椅墊。

他困倦地支著頭,窗外街景不時從眼前滑過,

為什麽要引澀澤龍彥來橫濱呢?

除了消減黑手黨的人力,當然更是為了奪取[書],那傳說中超越異能的獨特存在,擁有改寫現實的能力,其上書寫的內容會在現實發生,

而[書]的存放處,——異能特務科,在其內,被無數異能機關與保密手段嚴禁封存著,要怎麽樣才能取得?

答案很簡單,當奇點與大霧相遇、兩相分隔的世界既重合又分離之時,機關會失效,人員會轉移,他在政.府部門內安插的間諜會為他取出[書],

他只需靜待,便足以得到那覬覦已久的東西,

阿斯洛卡利死了,橫濱再無人能找到他,他的計劃完美無缺,一切都如他所料,他超越人類的優越大腦理應贏下每一場對弈,沒有什麽好出乎意料的...但,在這個過程中,他是否弄丟了什麽?

必要的犧牲...嗎?

...

當費奧多爾走進咖啡廳,——這是他與內應約定的地點,

沒有見到意料中的人,卻見到了...苝紫色的眼眸微微睜大,

“嗨,果然會是這樣一副被嚇到的表情呢,”一側的座位上,太宰治眉眼彎彎地朝他揮了揮手,

另一側坐著[組合]的團長,同樣呷了口咖啡,遙遙舉杯,“喲,好久不見,老鼠。”

僅是一瞬費奧多爾明白過來,是神之眼,利用這整合了城市所有監控的系統,他們找到了他,

“真是精彩,原來是你收購了這顆繆斯之眼,”費奧多爾與菲茨傑拉德對視了一會兒,轉而看向太宰治,

對方既在這兒,無需多言,勝負已定了,他的眼睛因驚異而閃動熱切的微光,逐漸黯淡,然後又閃動起來,

他開始緩緩、緩緩地閉上眼,極輕極緩,好似用力背負著什麽,

墨色的睫毛一點一點壓下去,如夜色落雨般悲戚,“我本以為你會先去看看他的屍體,”

太宰治的眸光閃爍了一下,不甘示弱地微笑:“哦,誰?”

“阿斯洛卡利,霧島栗月,”費奧多爾輕聲說,“可惜現在大概已經什麽都不剩了,這是你最後與他告別的機會,你不必留在這兒,”

“還以為你會說出什麽高明的謊言——,他不會就這麽輕易死去,”

“我一手設計並構建了他,Build It,悉心塑造並打磨,我對他的了解,遠勝於他...他本該向你告知我的所在,但他失聯了不是嗎?”

“你並不了解他,你的表情如此說到,”註視對方的臉,太宰治的神情既沈著,也篤定,他游刃有餘地向後靠,

費奧多爾沈默了一會兒,

咖啡廳內變得十分安靜,一種屬於烹焙的淡淡木制氣味兒飄蕩在空氣裏,像陳稞爛谷般令人索然無味,

此刻交鋒已毫無意義...費奧多爾意識到這一點,他的目光不再看向太宰治,也不再看向任何人,無意識地飄蕩著,卻冷不丁說,“他寬恕了我,”

他的聲音如夢囈般空曠,隱約有些模糊不清,“他的確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一人來,即使是設下陷阱的我,也沒有預料到。心軟,輕信...他總是這樣,明明生活在叢林中,卻看不見野獸皮毛下的饑腸轆轆,總是輕易地靠近他人,哈,誰都可以,只要付出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便足以令他...”

“你在不忿什麽?”

費奧多爾搖了搖頭,依舊很平靜,“我令他看見我,命運與機緣已將他送回,他亦赴我而來,我已得到了答案。”

他曾疑惑月光澄澈是否只因無心無形,將冷白輝光反射至世間每一寸角落,他孕育他,哺育他,於暗中不斷施以影響...

[當白晝來臨,寒月高懸,阿斯,你會找到我,]

[阿斯,你是最好的,]

[你本不必...]

他曾自認與眾不同,穩握勝券...他一時興起喚醒他的生命,卻出於執念欲將他造作新神,

而今他終於明白,在那副軀殼中,竟真的承載著神明,並非源於異能的堆砌,而是,於苦難中鑄造的不變,...入世、出世,在一切所過之後,仍擁有野性的自由,

霧島栗月大步拋卸下過往,卻仍對他懷有如神明般悲憫的愛。

“而令你猶疑的...”他看向太宰治,在一瞬的對視中好似看穿了一切,“你和我是一樣的人,你害怕自己會如我一般,否則,”他輕笑,“別告訴我你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這個人有著不下於他的頭腦,對玩弄人心、攻略操縱,本如呼吸般自如,

“你原本也想要驗證...但你畏懼邁出那一步,若他猶豫,若他並未選擇?你怕終有一天會如我一樣去千萬次毀滅他,”

陳述如漂流般平緩地行進著,越來越快,“一旦擁有就要永遠擁有,一旦偏愛就要全部的愛,若不能時刻擁有,若註定失去...”

忽而懸空,費奧多爾的臉上露出一瞬的茫然,就好像他此時才驟然意識到事情的發生,

他偏過頭,微瞇了一下眼,也許是在回想...

室內光線將他的臉陷在蒼白中,照得孤獨,

他漸漸佝僂下身子,好似忽然無法忍受疼痛,但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若註定要失去,就等於從來沒有,那要怎樣才能得到?你想過那一步嗎?”

消瘦的指節如爪般罩住他半張臉,青色的筋在骨上隆起,他將手放在眼前,眼球在指縫間顫動,“事實就是如此頑固,萬般所愛,稍縱即逝,皆難把握...”

太宰治瞇了瞇眼,“那不是愛,那是你病態的操縱欲,我懂得克制,”

“操縱源於對他者的期待,而愛的盡頭,是毀滅,”費奧多爾在斂眸時嘆息,好似輕輕抖落身上的碎雪,他重新擡起眼,

“你害怕得到答案,害怕去求證,現在,你永遠失去了機會...”在故意的停頓中,他滿含惡意地彎起唇角,似嫉妒又似輕嘲,

但他眼中含有真正的悲切,悲憫,與喜悅,“我無法帶走他,所以我殺了他,他對我的寬恕令他成為了神,於今日身隕,”

盡管這一刻太宰治深恨自己的洞察與清醒,可他辨認出來,仍必須假作如常,“精妙絕倫,依舊是謊言。”

“噗嗤,”費奧多爾見狀得意極了,肩膀劇烈顫抖起來,“哈哈,哈,他死了,死翹翹但...ever Mine.”

似哭似笑中,那種沙啞的氣音逐漸變作了某種鸮鳥的啼鳴,他聽見風從身體裏穿過的聲音,好似這才驚覺,確信自己曾被刺中,刀刃讓他的心臟裂開了間隙,風呼呼地灌進來,空得令人發寒,

太宰治噙著讓人覺得仿佛難以維持的輕快笑容,一字一頓,“你在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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