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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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2014,橫濱。

橫濱到處[水逆],港.黑自然也沒能防住。

即使早在當初涉崎田次死掉的時候,霧島栗月就給那幾個受厄運波及的人放了假,但還是出現了新的[倒黴蛋]。

並且,怪就怪在,新變得倒黴的人,不是參與了回收工作的成員,也沒和霧島栗月這樣的感染者有過接觸。

他們就這麽突然幹啥啥不順,反倒是那幾個被放假的新人,後來通過抽卡驗證,只有一人是真正[倒黴]了起來。

唉,真的毫無邏輯。

一邊整理著情報,霧島栗月一邊默默感嘆著。

從賭.場回來的一個星期以來,他一直在尋找其中規律:

首先,[倒黴蛋]的[倒黴]並不會感染周圍的人,頂多是在發生意外時造成牽連。

這一點在他身上就體現得明顯,——像與他接觸頻繁的,他的下屬、還有森鷗外,至今都還好好的,諾大的情報部中,幾十人也就出現了兩個和他同[黴]相連。

其次,利用植物的視覺、各種情報網來調查觀測,

雖然[倒黴的大家]都在越來越倒黴,進展有快有慢,但倒黴成他這樣子的,

——子彈走火、微波爐爆炸、榨汁機刀片彈射、便當變質有毒....一天能遇到十幾次[死神來了]的還真不多見,

要知道,若非他反應快,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簡而言之就是,明明大家中[BUFF]的時間都差不多,但當大部分人都還處於一個抽卡概率降低的安全階段時,他的負面效果就已經往致死量發展了。

說起來,在[中獎]比例並不高的現在,能在幾十或幾百分之一中被選中,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倒黴了吧。

如果真是異能力的話,其效果不會是[只有倒黴蛋才會更倒黴]吧,

不,一定存在一種特定的規則,或是制造[厄運]的人在幕後操控?

總之,絕對!不是他運氣差的問題,

霧島栗月鼓了鼓臉,整理著打印出來的文件。

唔,很好,打印機沒有爆炸,他不用和打印機搏鬥了。

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他拿著文件走向了首領辦公室。

*

大廈頂樓,森鷗外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沈默不語。

片刻,他看向了前方靜立的黃發男人,“這份東西,你從哪裏得來的?”

這個黃發的男人,一名穿黑西裝的普通中層人員,很是恭敬地回話:

“最近一直有人在用不明數據包攻擊各大網域,包括我們的內網,這份訊息就是其中之一,但之前每次都有人先一步出手並抹除了痕跡,直到今天我們網絡忽然故障...”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截取到了這部分內容後...我想,您也許想要看一看。”

顯然還有很多事男人並沒有明確說出來,例如:之前出手對抗網絡攻擊的是誰?為什麽他們的網絡出現了問題後,防守方也出現了漏洞,他又為什麽越級上報?

但森鷗外已經明白其未盡之意,也理解對方顧慮,只問到:“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沒有了,網絡一恢覆,信息就消失了,只有這一份保存了下來。”

“你做得很好,下去吧。”紅眸如血,黑手黨的首領揮了揮手。

*

霧島栗月見到森鷗外的時候,對方正坐在桌前,看著什麽。

“BOSS,特務科那邊發來訊息讓我們加強配合,還有,拍賣會那邊的調查報告。”

他一邊說,一邊走過去,懶洋洋地抱怨著:“大部分都已經排除了嫌疑,就是剩下的...嘖,太能藏了。”

[A]不肯說出[厄運寶石]的賣家,就只有從他接觸的人來排查,不過因為對方此前不在橫濱,信息並不充裕,調查是真的麻煩。

將文件放在桌子上,森鷗外卻沒有搭理他。

男人一言不發地滑著鼠標,盯著屏幕。

“BOSS?”

霧島栗月伸手在屏幕前晃了晃,探過身子,去看對方到底在看什麽。

“來。”擡眸看了他一眼,森鷗外淡淡道。

“?...哦,”

霧島栗月意識到有什麽不對,怎麽看都不像是沒事的樣子,反倒...像是凝望冷鋒,空氣中充斥著若有若無的肅殺之意?

他走過去,繞到桌子的另一側。

“看看吧。”森鷗外站起來,讓開了位置,聲音裏透出一種暴雨前的平靜。

霧島栗月抿了抿唇,看向屏幕。

他以為對方是想讓他看什麽,然而下一秒,還不等他辨認出任何字眼,男人已一把拽住他的頭發,按著他的頭向桌面砸去:“給我好好看看...”

瞳孔驟縮,下意識地就要反擊,但...肌肉繃緊又松開,克制著僵硬,青年認命地閉上了眼。

連用手撐一下的多餘動作都沒有,隨著[嘭——]的一聲,額頭撞上桌子,發出了巨響,

頭破血流。

“要我看什麽?”

血洇開,他仍在冷靜地發問。

接續話題,既不驚訝,也不憤怒,仿佛這本就是一件無比尋常的事,

聲音卻冷了下來,仿佛褪下一層外殼,不再假裝溫馴了。

他並沒有看上去那麽安好。

疼痛又眩暈。

霧島栗月感覺自己的頭顱嗡嗡作響,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耳畔嗡鳴。

餘光中,他看見自己暗紅的血從額下與鼻腔滲出來,爬滿濡濕的紙,將慘白染成鮮紅。

男人的手還摁在他的後頸,他只能勉強側過臉,——半邊臉死死貼在桌面上,只有一只眼睛還能看見,他將眼球轉至眼角,極力去看,

視野分布大片大片的黑色斑塊,形狀不一,猶疑地漂浮在那兒,像是壞死屏幕上斑駁的陰影,黑漆漆的。

斑駁碎塊後面是什麽呢?

像血海雨霧,卻太平靜;深沈寂靜,像大地,又太遙遠,是什麽呢?站在那兒的,一團堅硬、冷肅、模糊不清的黑影。

是山峰吧。

怪石倒掛,磅礴高聳,森然無言。

冰冷的山壁咫尺高懸,以陰影籠罩他。

森鷗外俯下身來,端詳他的狼狽。

“哈,霧島栗月,霧島君。”

壓低的聲音粘稠嘶啞,像沈重的風,穿過地下黑河,發出隆隆回響。

他念他的名字,然後,從喉嚨裏發出緩慢的嗤笑:“西汀庫克的災厄...”

西汀庫克,是一個北國村莊的名字。

再一次地,霧島栗月嗅到了冷血的味道,血冷如雨,浸入他的肺,混著雙氧水的氣味,

是他的血,還是對方骨中的血腥?

或許,二者都有。

血與血交織在一起,充斥在異能作用下超出常人的嗅覺感官裏,植物無垠的情感在他腦海起伏,像水波,紛繁信息推搡著他,血銹浸染了海洋。

森鷗外的聲音還在繼續:“西汀庫克遺留的災厄,陷橫濱於厄運的起源...若我不問,你打算瞞到什麽時候,啊?”

於怒極反笑中,將話末的音節壓長,猶如深海怒濤翻湧。

“您知道了?”

霧島栗月卻忽然笑了,坦然承認罪名,還饒有興致地追問:“怎麽知道的?”

又很快反應過來:“啊,是內網的防火墻抽了對吧,真是倒黴。”

他的語氣滿不在乎。

森鷗外看著對方。

像註視一只匍匐的野獸。

野獸幽綠的眼珠同樣註視著他,從眼角的邊緣望來,停在大廳空曠的靜謐裏。

這昏暗中唯一的一抹綠色,如浮世繪中兇獸的眼,亮如鬼火,於一堆雜亂的抽象線條中閃爍噬人兇光。

毛絨絨的長發蟄伏在他手下,像一身皮毛,他恍然已聽見野獸喉嚨裏危險的咕嚕聲。

他本謹記,本應知曉危險...

一旁,電腦屏幕仍幽幽亮著,顯示的信息並不多,只是極為簡短的一行:

[2005年3月13日,導致西汀庫克137人死亡的罪魁禍首,移動的災禍之源——阿斯洛卡利,將再次帶來厄運。]

並附一張不怎麽清晰的照片,上面是一個男孩,坐在飯桌前,茫然地擡頭望著。

那是霧島栗月,即使更年幼,更瘦小,但,只一眼,森鷗外便認了出來。

而更多的,這樣的信息,在被壓縮後,不斷發向各大網站,在網路中流轉,——原來,早在很多天前,[厄運事件]的始作俑者便已發出宣告,表明來意,——他竟對此一無所知。

只因霧島栗月封鎖了情報。

不止對港.黑,包括異能特務科在內,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流轉的信息於無形中銷毀,整個橫濱情報圈被一人玩弄於股掌,設下重重封鎖把控。

簡直細思恐極,

若非內網紊亂了一瞬,若非有人呈報上來,他還不知道,自己親手培養的情報官已經成長到了這種程度,——在他眼皮子底下藏起消息,讓他毫無所覺...

而且...

森鷗外松了力氣,讓霧島栗月站起來,手仍虛搭在青年頸間,持續一種桎梏威脅:“你知道這次事件的制造人是誰,你也早知道對方是沖你而來。”

一個陳述,也是一句責問,他需要一個回答,

——為什麽明知對方是沖誰而來、明知自身是目標,卻隱瞞不報,讓黑手黨承擔風險。

“啊,我知道啊,是以前認識的人...”轉過來,霧島栗月看著面前的人,舔了舔牙上的血,微笑:

“怎麽?森先生現在要將我交出去了嗎?”

“你應該知道的,黑手黨遭到個人報覆的話,就是負債了。”

隨著話音落下,森鷗外的手再次收緊了,扼著青年纖細的脖頸,緩慢用力。

[啪],一聲沈悶地重響,霧島栗月再次撞上桌子,桌面上的東西,文件、資料、電腦...落了一地。

哦豁,又費了一套電腦。

在逐漸窒息的痛苦中,他甚至走了一下神。

卻依舊沒有動。

任由鮮血滴落,劃過眼角,舔舐著向下,拖出一道赤淚紅痕。

灰發被血打濕,綹綹凝結,白唇染紅,青年就這樣仰著一張臉,以一張被血糊得狼狽又艷麗的臉,與將要置他於死地的殺戮者冷冷對望。

[咕嚕..咕嚕..愛.愛.斬.]

像煮沸的水。

霧島栗月聽見低喃,他感覺到冷風吹過皮膚,血液風幹帶來冷意,感覺到,新的血從破口出湧出,混著一些別的東西,

是[罪歌],它蘇醒了。

愛與殺欲在他體內醒來。

他反手撐著桌子,用手指緊扣桌子的邊緣,以尋找一個支點...

視線卻越來越渙散,如蒙上一層陰影,光影模糊不清,或許,森鷗外會再一次剖開他,抑或,就這樣殺死他...

他默數著,在血管越發鼓脹的跳動中,思緒游移。

[愛...愛.愛...愛...斬..斬..人、斬.愛...]

聲音越來越盛,像不止的蟬鳴,由遠及近灌入耳中,在血管升起的氣泡裏、在明滅不定的幽暗紅光中,上漲,仿佛潮汐,赤海沖刷綠色礁石...

囿於某種執拗,一如曾經面對刀尖也不曾闔眼,

這雙眼睛,一瞬不瞬地,毫無退縮地,與赤紅對望。

倔強、幽靜、如一池冰封的孤草翠色。

終於,另一雙眼睛,——更黑暗的那雙,用力地閉了下眼,暗光蟄潛,森鷗外放開了手:“滾。”

對望的眼睛,仍擡著,平靜如寂,定定看了兩秒,收回目光,

霧島栗月一抹唇上的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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