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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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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2014,橫濱。

所謂[A]先生,是一個高瘦的男人,留著斜斜分的劉海,神色倨傲。

即使面對森鷗外,也只是淺淺地彎了下腰:“久仰大名,港口黑手黨的首領,”

轉眼便掛上了自如的笑容:“我聽聞,您是這座城市黑夜的統領...如今一見,真是名不虛傳。”

他說話時的聲調很高,即使說著恭維的話,言語間也仍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態度。

森鷗外今日卻意外地隨和,“哦...”微垂著眼,語氣淡淡的:“承蒙同行擡愛,在下不過區區一介赤腳醫生罷了。”

聞言[A]嘴角笑意擴大了些,他張開雙手,做了一個展臂的動作:“不管怎麽,您既然來了,便是客人,歡迎來到我的狂歡城,”

說到這兒,他看了眼周圍,忽然臉色突變,作出一副怒容,朝一旁侍者喝到:“你們是怎麽招待客人的?”

旋即又立刻轉過身來,換上溫和的假面:“走吧,讓我帶您好好賞樂一番...”

*

說是招待,其實也沒什麽好玩的,[A]大概自認牌技十分了得,徑直便帶他們去了賭.場。

樓層到達,電梯門打開,金碧輝煌映入眼簾。

連廊柱上都貼著金箔,本應十分熱鬧的大廳此時卻清了場,清一色制服的保鏢分站兩旁,把守各出入口。

至此,[A]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顯然是想給森鷗外一個下馬威,好讓黑手黨不再插手,抑或圖謀更多?

誰知道呢,

跟著走入大廳,看著這副[誰也別想輕易離開]的陣仗,霧島栗月不禁抽了抽嘴角,

好家夥,這般[開門見山]的做派,還真是好久沒見了。

於是牌局開始,

保鏢退至兩旁,荷官開始洗牌,幾輪不溫不火的試探後,

零零散散的籌碼散落中央,在燈光的映照下,閃著幽微的光芒。

氣氛也還算融洽,因而也間或穿插幾句閑聊。

“這麽說來,次貸危機的時候,是您力挽狂瀾,以[進取型]決策促使公司度過難關,進而創下了如今的基業...”

靠在皮質的高背椅上,森鷗外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一枚籌碼:“聽上去很厲害,”

要知道,08年那會兒,受全球金融危機影響,前黑手黨首領又瘋病難醫,

那時,他還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地下黑醫...而如今,六年過去了...緩緩眨了下眼,收回心神。

而另一邊,對於森鷗外敷衍的恭維,[A]竟然很是受用:“哈哈,您真是客氣,說到底,只要有足夠的財力,大部分事情就會水到渠成,財力越豐厚,抗風險能力便越高...”

於自吹自擂間,還不忘彰顯富有。

“那還真是令人羨慕,”森鷗外配合地嘆了口氣,仿佛真的為此苦惱:“實話說,作為一個組織的首腦,管理經營並維持其運轉,並非易事,您卻如此輕松...”

他偏了偏頭,含笑看過去:“莫非,這其中有什麽竅門嗎?”

[A]侃侃而談:“就我個人的經驗而言,只要留下精銳、剔除雜質,便可保證組織的競爭力...當然,其中最重要的一點,資源利用的最大化——將垃圾轉換為價值,將無用的人力變現為財力,這是只有通過特殊異能力才能做到的事。”

“而恰好,能以金錢收買部下、以異能力變現寶石的我,擁有取之不竭的財力,自認立於不敗之地。”

說到這兒,[A]不再溫吞,他挑釁地看了對面一眼,揮手將一摞籌碼砸進場中,“加註,”擲地有聲,仿佛揭開帷幕,好戲開場。

森鷗外點了點頭,神色不變:“跟註,”

來之前,他和霧島栗月已知曉[A]的異能力——[寶石王的失常],

通過給目標戴上項圈,從而獲得[能將目標生命轉化為等價寶石]的權限,

正如在場的所有保鏢,每人脖頸上都戴有黑色項圈,項圈中央鑲嵌寶石,只要[A]心念一動,他們的生命就會充入寶石中。

——而這,竟就是[A]那所謂的五十人精銳團了。

居然就這樣把異能力和底牌都暴露了...

霧島栗月站在森鷗外的後方,一邊記牌,一邊抽空走了個神。

觀察分析這種事,對他們這類人來說,顯然不是太難,何況,桌子斜後方不遠處還放著盆栽,角度恰好,得來全不費功夫...

對付慣了各種心機深沈的同類後,如今他看[A],竟然覺得頗為親切。

一輪表態後,荷官揭開三張公共牌。

[A]只瞥了一眼,立刻選擇了加註,

這一次,森鷗外卻並沒有急著加註,或是跟註。

他翻著手中的籌碼,將話題又拉了回去:“資源回收再利用,貴組織如此環保,響應橫濱綠色發展理念,自然是好的,只是——,”

暗色血眸靜望向對面,寒光一閃而過:“這最近的拍賣會,可給我們造成了不小的影響啊。”

談話終於進入正題,無聲的交鋒在牌桌上相撞。

“您說笑了,哪裏談得上什麽拍賣會,”[A]的臉僵了僵:“也就是大家互相換換東西,玩一玩罷了,”

盡管演技再浮誇,這種時候,他還是清楚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的,試圖將事情的性質定義在[玩鬧]上,以堵回黑手黨的發難。

“的確是小事,但,總不能壞了規矩。”神色淡淡的,森鷗外加註。

第四張公共牌翻開。

“哦?”[A]發出了一個疑問的單音,繼續裝傻充楞。

而森鷗外,也依舊是懶洋洋的,“規矩至關重要,”一邊說,一邊輕描淡寫地拋下籌碼,“而閣下應該知道,這是橫濱。”

話音落下,仿佛連空氣也靜滯了一秒,無形的重壓籠覆了下來。

場上的籌碼已堆如小山,

“嗬,”[A]幹笑了一下,飛快舔了下唇,正準備說些什麽,森鷗外卻忽然松懈氣勢,

仿佛累了似的,黑發男人靠在椅背上,向後招了招手。

這是一個指示,霧島栗月一怔。

他知道自己的戲來了,但...

他是否猶豫了一瞬,千分之一秒、萬分之一秒?或就是沒有,

絕非動搖,他毫無遲疑。

因此下一秒,眾人便見到,那個一直站在黑手黨首領身後的,一身西裝的灰發青年走上前,在男人的膝邊半跪下來,蹭了蹭對方的指尖。

而森鷗外,他漫不經心地翻轉掌心,指尖滑過青年的臉頰,撫摸對方垂落的長發。

隨著他的動作,第五張牌翻開,五張公共牌都攤開在了桌面上。

[A]翹了翹嘴角,面露喜色。

森鷗外拍了拍霧島栗月的頭:“來吧,看看我們的底牌是什麽。”

霧島栗月:“......”

霧島栗月隱晦地翻了個白眼,站起來,翻開兩張底牌,不出意料和公共牌中的三張組成了同花順。

同花順是德州裏最大的牌,

結果顯而易見,除非[A]能夠湊出更大的同花順...顯然,他不能,

[A]的面色驟然沈了下去。

森鷗外不鹹不淡地感嘆了一句,順帶刺激對方:“看來今晚,幸運女神似乎更眷顧我一點啊。”

本以為這輪拿到[強牌]穩贏的[A]勉強笑了笑,竭力維持鎮定:“這可不好說,繼續?”

“繼續,”

新一輪開始,

黑手黨的首領仍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閑閑看荷官洗牌,發牌,

但在他身旁,灰發青年卻坐到了軟椅的扶手上,像個大貓貓一樣,百無聊賴,一會兒打個哈欠,一會兒又捏著自己的發尾去撓男人的臉,然後被一把握住了手。

在琥珀色的暖光的搖曳中,兩人都是一派悠閑。

[A]冷眼看著,不知不覺中,逐漸面露猙獰。

[怎麽敢,]

地下黑醫瞧不起他也就算了,但竟連那男人身邊的一個小寵物也如此...旁若無人,

他對上那雙綠色的眼睛,對方不經意間掃來的一眼,如劃過一片空氣,

可[A]卻仿佛在其中看見了無窮的天真、與狂妄,

那樣的眼神,漠然、空無一物,與轉眸前的溫順依賴截然不同,

[哈,憑什麽,自以為討好一人便足矣嗎?不過是區區一個,區區一個...恃寵而驕的玩物罷了,他怎麽敢...]

無名怒火騰地一下從[A]心裏冒了出來,他咬牙死死看著,像是要看穿那副皮囊,透過那張聖潔的臉,見其下的放蕩,

對方的嘴唇被咬破了,一點鮮紅洇濕在那兒...

於是,一個念頭浮了起來,在一種邪惡的憎惡裏,令他愉悅,

他忽然笑了,故作姿態地拉長聲音:“僅是這些——,未免也太無趣了吧,不如就來賭點真正有意思的?”

[上鉤了,]

只見[A]氣勢淩人地拋出幾顆大寶石:“佳士得拍賣會上克重132千萬美金的藍寶石,而這些,只多不少。”

寶石紛紛落在燈光下,閃爍奪目的光耀。

“哦,如此地大手筆,你想要什麽?”森鷗外問。

[A]揚了揚下巴,毫不猶豫指向了霧島栗月:“他,”

“若你輸了,就由他主動戴上項圈,成為我的部下。”他相信以他的財力——上億美金的籌碼足以壓倒對方天平上的一切重量。

而不論那是寵物還是情人...要扳回臉面,重占上峰,還有比[奪取]更絕妙的主意嗎?

更何況,那張臉,——包含某種隱晦的目光將青年上下打量,——確實,很不錯。

哈,霧島栗月忍不住笑了一下,

甚至因為像[為自己賣了個好價錢]而高興,顯得有點蠢萌,

但他其實只是驚訝於[A]的自曝其短罷了。

——特意強調[主動],

果然和他收集的情報一樣,[A]無法強制他人戴上項圈,必須要[自願]才行,而這樣一來,

這個看似不錯的的異能力,就太過雞肋了不是嗎。

森鷗外卻在這時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抱怨他的[出戲],而後才懶洋洋轉過頭去:“這可不行呢,ACE君,”

霧島栗月聽見對方的嗓音變得低啞,像是遺憾:“要知道,月醬他,可是黑手黨重要的幹部啊。”

“幹部?”

“不錯,權力僅在首領之下,能夠自由調動武裝部隊的高位者,如今Mafia中僅有三位的重要存在...當然,在此基礎上,等價交換一向是我們遵循的原則。”

說話間,男人的眸光逐漸悠長,仿佛在說,[連幹部也並非不可交易,只是,你的籌碼還不夠。]

被誤導的[A]恍然大悟,並自認理解了其言下之意,

[既然有花瓶充當的幹部,自然也有靠金錢買來的幹部之位,只要,一個換一個,]

思考兩秒後,發現自己不虧,[A]下了決定:“既然如此,那再加上額外的附加條件,若我輸了,我便加入黑手黨,想必憑我的財力,至少也抵得上一位幹部了吧。”

森鷗外饒有興趣地看著,同意了。

同時,牌局繼續,這一局不出所料又是森鷗外贏。

於是按照約定,[A]將加入港.黑,成為新的幹部,其名下拍賣會與賭.場將冠上港黒的名頭,黑手黨對走私市場的壟斷恢覆既往。

而[A],在不知權力將被架空的現在,或許在他看來,也是賺的吧。

畢竟花點錢就搞定了當地的地頭蛇,獲得經營許可還順帶給自己買了一大票保鏢,怎麽看都是好事。

至於將來嘛,

[等幹部沒了,錢自然歸港.黑,]

某狼狽為奸的黑心二人組如此想到,是以今天一行,竟令雙方都很滿意。

*

另一邊,大廳二樓,包廂內。

黑發白膚的高瘦青年與頭戴偵探帽的偵探,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廳中的景象。

原本,為了調查[厄運項鏈]背後的販賣者,順著線索,他們找到了售賣它的拍賣會,來到這裏,

卻沒想到會遇到港口黑手黨的人,恰好撞見了這一幕。

“看吧,變成麻煩的人物了。”語氣涼涼的,江戶川亂步一邊感慨,一邊坐回了包廂椅子上。

而另一人,鳶眸靜靜地註視著,如同成群死去的枯葉蝴蝶,不發一言。

自己在想什麽呢?

太宰治不知道。

在一瞬的恍惚間,他走進了時間拉長擠壓的幻夢,

預感應驗卻伴隨層層疊疊的不真實感,像黃昏飄起的泡沫,幻化作雲層,在他的腦海中,在琥鉑色糖漿組成天空的背景下,上升,消散,碎裂。

啞然。

他並不悲傷,也不驚訝,竟仍是了然。

只是某個預想得到了印證,正如他知道,——此時,霧島栗月已然看見了他,已知曉他在這兒。

也知道,這不過是對方與森鷗外聯手所演的一場戲,設下的一個圈套...但,太真了。

那種溫順的親昵、被縱容時的小得意...太真了。

亂步先生說,[麻煩人物],是這樣啊,

在他離開後,他的月亮,學會了扮演與掩藏,藏起了美麗與疏離,也藏起了表面鋒利的棱角。

但是,太真了。

他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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