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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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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2014,橫濱。

同一天,城市另一邊,一間普通的公寓內,日本第一偵探——江戶川亂步正在檢查屍體。

死者是一位年輕女性,面容清秀,大概二十出頭,仰躺在通往覆式二層的樓梯下。

她死去顯然有一段時間,軀幹失溫,皮膚青白,背部沈降斑駁血點,死因同樣很明顯:

折斷的脖頸與四肢不自然地扭曲著,被警方圈定的白線困住,不再具備那種會忽然跳起來的驚悚感。

江戶川亂步沒有上手去檢查,只站在白線外面,用目光搜索蛛絲馬跡。

而他身旁,身穿沙灰色風衣的青年——太宰治,正左看看,右走走,宛如前來觀光的游客,

一會兒逗逗金魚,一會兒將窗臺上的風鈴戳得叮當作響,惹得一旁警官直皺眉頭。

深吸一口氣,中年警官收回視線,重新將註意力放在了他的問詢對象身上。

這是一間兩層的覆式公寓,有兩個房間,死者——三船織葉,與其室友——高橋彩,合租住在這兒,眼下的問詢對象正是高橋彩。

“呼,織葉...”伴隨一聲啜泣,坐在沙發上的女子抽出紙巾,狠狠擤了一把鼻涕:“抱歉,我太失態了...”

“請節哀,高橋小姐,”無言等對方平靜下來後,警官才繼續道:“對了,關於三船小姐和她最近的情況,您有什麽能告訴我們的嗎?”

“現在想來,或許一切早有了預兆...”

客廳的紗簾被微風吹動,揚起一角,白墻上的光影輕輕晃動,高橋彩緩緩開始了敘述:

“就在一周前,織葉的運氣突然就變差了,開始都是些小事,哈,那時候我還笑她,抽卡十連[R]簡直可以去當非酋,但後來,又是暴雨、又是停電,連帶我也遇上了許多倒黴事兒...”

“之後,應公司要求,我出差去了大阪,參加西部珠寶展會,沒想到再回來時,她就、就...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就該留下來陪她的。”

女子的聲音中充滿了悔恨,如同重壓下草木不堪發出的嘎吱作響,哀傷悲切。

“這不是您的錯。”警官嘆了口氣,沒再繼續問下去,

轉而走到樓梯下的屍體旁。請教到:“亂步先生,您有什麽發現了嗎?”

盡管偵探社另一名社員舉止可疑,但,對屢屢破獲奇案的偵探先生,警官還是很尊敬的,

在橫濱警.局,即使是新人也知曉了這位[超推理]的不凡之處。

*

“我知道了哦,”

推推鼻梁上的眼鏡,江戶川亂步站直了身子:“雖然看上去像意外,但,兇手就是你,”

輕描淡寫地伸出食指,所指之人正是高橋彩。

“什麽?”

被指到的女子先是面露茫然,而後才遲遲明白了亂步的意思,露出錯愕的神情。

“額,亂步先生,三船女士死亡時,高橋小姐還在大阪參加珠寶展會,——這個我們已經核實過了,她應該沒有可能作案...”

一旁的警官不由替高橋彩辯解。

只是說到後來,出於對亂步的信任,他的話中又帶上了一絲不確定,轉變成了詢問:“而且,這應該是一起意外...吧?”

其實案件原委已經很清晰了,通過走廊的監控可以確認,死者死亡的時間段內,公寓內並沒有第二人,死因鑒定也只是高處滑落造成的摔傷,應該是失足,但...

“很簡單,如果真是意外的話,警.局為什麽會通知偵探社?”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名偵探偏了偏頭,問到。

“額...”警官面色覆雜,欲言又止。

不過亂步顯然沒有為難他的意思,接著就說了下去:“因為,這不是第一起了吧。”

“關鍵就在於[巧合],單從現場痕跡來看,洗澡後踩到瓷磚上的水、滑倒摔下樓磕到腦袋,這的確是一場意外,但死者身上卻有多處近期不同時間造成的傷痕,割傷、燙傷、撞傷...說明她最近遭遇了超常理的多次意外,而這樣[意外]的死亡,這個月你們又發現了多少?”

“四起了,已經是第四起了,或許還有更多,”說到這兒,警官的表情明顯變得焦躁,話語卻頹然而止:“但...”

“意外死亡的突增讓你們心生疑惑,卻又沒有找到疑點、無法排除巧合,因而才找上了偵探社。”不等對方糾結完,江戶川亂步便[善解人意]地說出了實情。

而後自信滿滿,接下了委托:“所以,交給我就好了,”

“這次的犯人,采用並非常規手法,要想找到證據,就必須從其行為模式進行推斷,而我的異能力[超推理],能夠在一秒內推出事件經過因果,現在,我已經找到線索了。”

話落,他轉而看向一旁呆呆發楞的女人:“高橋小姐,你是預先知道了死者的厄運,為了避免被牽連,才特意借[出差]更改的行程,對吧。”

陳述篤定,

高橋彩的臉色冷了下來:“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出差是早已定下的事。”她的眼神透露出拒絕,以對突如其來的指控表達拮抗。

“這一點其實很好證實,”

沒有在意,亂步說了下去:“首先,以你的職務等級來說,你自己就是自己的決策人,對這種參觀性質的邀請,去還是不去都只在一念之間,而展會發放邀請的時間是23號,開始時間是27號,原本你並不打算去,卻在26號臨時改了主意,至於證據嘛...”

偵探露出一個狡黠的笑,不知什麽時候,他已走至玄關,從裝著衣服的硬質紙袋中抽出了一張紙條:“幹洗店的收據單,”

晃了晃手中的單子,他向眾人展示:“單據編號是根據送洗與預約取件時間排列的編碼,25號送洗,預約27號取件,也就是說,直到25號,高橋小姐你原本都沒有參加展會的打算,而那之後,卻突然改變主意,在26號出發去了大阪。”

“這也不能說明什麽吧,那只是因為我和織葉前幾天連連倒黴,我突然想要出去散心而已。”高橋彩反駁。

“散心可不會匆忙得連行李都不帶,你的日常用品都是到大阪以後才買的吧。”同樣是玄關處,還放著一個一看就是新買的行李箱,想來,其中的衣物用品也都是新的。

“為什麽這麽著急,你在害怕什麽?”拍了拍箱子,偵探饒有興趣。

“我...”蒼白的嘴唇顫了顫,啞口無言,女人將頭埋進掌心裏。

好一會兒,仿佛終於平息了某種情感,她重新擡起頭來,目光變得平靜而堅定:“我承認,你說的沒錯,我預料到了她的死亡。”

“但,那也只是預料而已。”

她不再悲傷了,反倒儼然成了庭桌上的辯論手:“那種預感更像是我的想象,就像死神來了一樣,當我察覺到越來越多的跡象...我感到驚恐,於是,我逃走了,只是不想被她牽連,只是不想死而已。”

雖是這麽說,她臉上的表情卻很鎮定,像是無聲的辯護,像是在說:[或許,我是一個虛偽的人,但這是人之常情,我只是嚇壞了,所以,那不是我的錯。]

但這已經足夠了,她暴露的已足夠多。

在紛繁細節中展露一切,在隱秘的洋洋得意間,上交罪證,並對自身所漏之餡渾然不覺...

偵探感到了無趣。

於是,揭示真相的環節戛然而止,本該以證據駁斥兇手的偵探摘下眼鏡,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坐回沙發上:“後輩君,換你上場了哦。”

在高橋彩和警官的目瞪口呆裏,他朝一直在一旁看戲的太宰治喊到。

聞聲,陽臺的躺椅中,一團沒骨頭似的無骨生物蠕動了一下,然後慢吞吞支棱了起來,“不要把這種麻煩的事丟給我啊,亂步先生。”

揉著被壓得翹起的一頭亂毛,太宰治嘟嘟囔囔。

“誰叫我是前輩,好好幹活吧。”亂步理直氣壯。

*

“嘖,破綻太多了,”

舌尖抵住齒關,太宰治發出了一聲輕嗤,走進客廳,看向高橋彩:“就從最明顯的一點開始吧。”

“——也就是,你的[肯定]暴露了你,”

耷拉著眼皮,黑發青年看上去並沒有什麽幹勁兒,他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快速說了下去:“通常來說,人們在發現自己運氣變差後,大都只會在自身尋找原因,但你卻快速地確定了厄運的源頭,——你說三船小姐從一周前陷入厄運,而僅僅是兩天後,26號,你便因為恐懼出差去了大阪...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事實上,雖然時不時會在嘴上抱怨倒黴,但普通人從意識到自己的[倒黴]、認知這個事實、產生恐懼,再到改變生活規劃作出相應的規避,其實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大概得好幾個月吧,”太宰治聳了聳肩。

“人類是生活在認知之上的生物,一旦遇上這種常識外側的東西,就會陷入自我審視與懷疑的循環,但你卻反應很快,——肯定厄運來源不是物品,不是環境、是他人,是三船小姐,肯定自己僅是遭受波及,也肯定遠離對方就能消減影響,並且,僅僅兩天就作出決定並付諸了行動...哈,”

“而在亂步先生的追問下,你吐出了更加拙劣的借口,——[因為恐懼而逃離],你的恐懼從何而來?”

“冰箱裏的食物,桌上的零食,電腦中的觀影記錄,”稍微走進了兩步,他一一細數:“我查看了房屋留下的痕跡,即使意外發生的當天,三船小姐都仍在正常地生活,直至那時,她都還沒有意識到厄運降臨的恐怖,那麽五天前,提前離開的你,又在害怕什麽呢?”

“與其說是預感與迷信,不如說是知情,因情況發展脫軌而恐懼,因清楚緣由而逃離,你是厄運的知情者,更是陷他人於厄運的始作俑者,對嗎?”

鳶色的眼睛靜靜註視著對方,

令高橋彩猛地打了一個激靈,她因無可辯駁而惶恐,也更是因為,這個人,

明明是這樣年輕的臉,這樣漫不經心的姿態,但每當對方看向她,一股無言驚悚便自她心底湧起,如面深淵。

“我...”她用力咬了咬牙,竭力鎮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或許,或許我想...”

她有些語無倫次,卻仍在努力表達意圖:“你一定誤會了什麽,即使我和織葉的關系沒有看上去這麽親密,但,無論如何,我絕沒有理由去害她...我一直對她很好,我同情她的遭遇,你們不知道吧,她曾經是那種,那種紅燈區的女孩,但,我從來沒有嫌棄過她...”

找到論點後,她的話語越發流暢,愈發難以停止:“我一直對她很好,她沒地方住時是我付了大半房租,公司聚餐我還給她帶飯回來,她月末沒錢的時候,都直接用我的零錢...”

“而這就是原因了。”一抹譏誚自眼中劃過,太宰治出言打斷了對方。

“對於他人的不幸,人們總是抱有同情,但當[不幸]消失,這份無處施舍的情感就會變成多餘...半個月前,三船小姐找到了新工作,她走出了[不幸],而你卻悵然若失,甚至逐漸變得,——恨不得讓她再回到那[不幸]中去,”

“否則——,你又要以什麽來維持高尚,填補落差呢?”

鳶眸再次看向她,如打量一把椅子,那目光毫無興趣,凝固一片全然看透的冰冷、寂涼,

[吸光的黑暗],它們是他的眼睛,

而這一次,高橋彩再無法鼓起勇氣與之對視了。

她顫抖起來,徹底慌了神:“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我沒有想到...”

“我沒有想到會死的,我只是想讓她倒黴一段時間,”

連口舌都脫離控制,擅自吐出一串串模糊不成調的音節“...我沒想到她會死,所以才把那顆寶石送給她的...我沒想到...”

她涕泗橫流,已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直至此時。

“哦?什麽寶石?”

仿佛終於等來了正餐,青年與偵探一同問到。

*

仍是同一天,將視角轉回。

街角的冷飲店內,模糊人影奇妙地陷進了椅子中,

椅子搖啊搖,椅邊垂下的白皙小臂也跟著搖晃,仿佛舟載一具屍體,

空氣沈悶、厚重、滯澀,

連風也吹得緩慢,緩緩拂過灰發的發梢、被墨鏡蓋住的大半張臉,

霧島栗月在百無聊賴中監視遠方的小樓,通過植物的視覺,通過他留下的植物孢子,觀察樓內女人的動向。

而他對面,桌前,液化凝成的水滴沿杯壁滑落,藍發女孩正專心致志地吃冰淇淋,

高高壘起的草莓聖代擋住了人臉,只其後露出的呆毛偶爾抖一抖,如信號燈般顯示著女孩的好心情。

是的,他們並沒有離開,

而是在拜訪完涉崎田次的住所後,就近找了個地兒,等待監視,

臨走前,霧島栗月曾問伊賀[您沒事吧],暗示其仍處於厄運當中,

並以植物孢子令對方產生錯覺、造成危險迫近的假象,從而催促對方,——如果伊賀知曉厄運源頭與相關情報,就一定會有所行動。

“但真的是她嗎?”

泉鏡花問出了疑惑。

她沒有擡頭,目光仍落在聖代上,用一種一絲不茍的態度揮舞勺子,顯出一副乖巧但事不關己的儀式感。

推了推墨鏡,霧島栗月看過去:“你覺得呢?”

他的語氣中帶著考校的意味。

於是女孩也稍微認真了一點,斟酌:“我不知道,不過那個房東對她的態度很奇怪,還有,她明明不用那麽...”停下話語,仿佛在尋找合適的詞。

“小心翼翼?”

“嗯,對,我覺得她猜到我們的身份了。”

“......不可能。”

霧島栗月遲疑了一瞬,而後否決,

他看看自己的衣服,嗯,不是黑色,又看看對面的女孩,漂亮和服,怎麽看也不像黑手黨。

進而變得篤定:“她肯定猜不到。”

“至於為什麽是那種表現——,是人格成因吧,唔,這大概也是涉崎為什麽會和她分手的緣由...”

他站起來,仍還閉著眼,劃過一道拋物線,準確將空杯扔進了垃圾桶中:

與此同時,在植物視野中,不知道做了什麽心理準備的女人飛快走進涉崎的房間,從床頭取出一個盒子,匆忙出了門。

霧島栗月示意泉鏡花跟上來:“走吧,去揭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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