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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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明明是白晝,醫療室外的走廊卻是沒有窗的,只有慘白的燈光。

冰冰冷冷的白讓他想起那些醜陋猙獰的回憶——白熾燈、實驗床、機械...它們像一片坑窪的泥濘,浮在水面上,涇渭分明,讓人...無法忽略。

他停下來,強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對面的墻很白,並不十分平整,塗刷時沾染的灰塵混著白漆糊在上面,形成了一些小小的陰影和花紋,

霧島栗看著墻,努力把思緒凝固在上面。

[那是必要的犧牲,為了...]拂過耳畔的聲音仿佛一道嘆息,又如氣流於喉中淌過的輕笑。

但,不管是那是什麽...他很清楚:那絕非是悲傷、愧疚,或者別的什麽在人類道德倫理下衍生而來的東西,

那頂多是一種遺憾,像是遺憾春天的遠去、花朵的雕謝,抑或一些更微不足道的,——他不應再奢求更多了。

“阿斯,你還好嗎?”又過了一會兒,體貼地為他留出足夠默白後,費奧多爾這樣問到。

頭腦嗡嗡作響,他感覺很好,

早有預料,一點也不悲傷,完全不生氣。

——切割了大半個腦子的東西不可能具備悲傷與憤怒的機能,何況,他本就應當去對那些——理應看清的過往,進行汲取經驗的補足與自我反省,他本應知曉。

“關於那些,你還記得什麽?”

他還記得什麽?

當然什麽都不記得。

——像個被切了腦子的癡呆兒,或是隨便什麽大小便失.禁的長了個新腦子的玩意,不記得也曾有過軟弱到無力的時候,不記得自己渾身發抖的祈求,更不應記得,

——曾懷揣希望地等待過誰,幻想過什麽荒謬到可笑的被救場景,——[只要...以後一定會好好聽話。]——如同滑稽劇般的母子教學場景。

他理應什麽都不記得,有什麽立場呢?

本就並非同伴,他們只是偶然相遇又結伴度過一段時間,出賣與背叛是鼠群的規則常態,況且,對方還教了他足夠的生存技巧,

是他,太不小心,是他自認為,可以相信。

“為什麽不說話,此時此刻,你在想什麽?”

什麽也沒想,他不能想。

依舊盯著墻。

墻邊是一扇防火隔離門,銀白的金屬安靜地貼在那兒,像某種無言的機械守衛...

他從中汲取到一絲安全,肌肉戰栗終於趨向停息。

“以疑問引發聯想,探索對象的認知心理與行為動因。”強掩去波瀾,霧島栗月讓自己變得平靜:

“費佳,”他喊道,“你慣用的手法已令我很熟悉了。”

不以為意地,費奧多爾似乎又笑了一下:“那你也當清楚,知曉並不代表——,進入了安全區...”

他懶洋洋地拉長了語調:“所以,誠實地告訴我吧,你感覺到了什麽?”

“......”寂靜的沈默,拉滿弓弦。

“......背叛,我感覺自己,遭受背叛。”發出聲音的同時,少年闔上了眼眸,灰睫如同戰敗的殘翼。

*

像是某種延遲,走廊近乎死寂。

好一會,信號才姍姍出現,“背叛...”費奧多爾咀嚼著這個詞:

“——這太過暧.昧了,阿斯。”他輕嘆到。

談話停了下來。

霧島栗月開始感到毫無意義,每當他和費奧多爾交談——如果單方面地讀取也被稱作交談的話,他總是輕易地被帶走,失去方向。

對方游刃有餘,他卻難以集中。

“夠了,費佳,”他總擔心自己不知所措,於是連詰問也軟弱無力:“告訴我吧,你的目的,你到底想要什麽?”

從前與今日,到底是為了什麽——,讓他深陷種種。

“你想聽卡波利尼亞區的消失的真相嗎?” 再一次,費奧多爾輕而易舉地回避提問,占據主導。

而霧島栗月無法拒絕。

原來,那才是那裏的名字,他本以為自己已在那兒呆了足夠久,卻在此時才知道,所謂X號研究所的名字——[卡波利尼亞],費奧多爾對其的了解顯然遠勝於他。

溫柔如大提琴音的聲線傳了過來,一如幼年時對方在教堂窗下,在溫暖的燭光邊,給他講述的一個又一個故事。

“很久以前...卡波利尼亞還不叫這個名字的時候,它只是哈巴羅夫斯克區中一個普通的、資金拮據的秘密異常能量測控站點...精神刺激對異能量的影響,他們研究這個,但樣本卻少得可憐,直到1997年,他們得到08號實驗體——,一個擁有夢境具象化異能的植物人...”

“他們將他拆解,測試他的每一塊腦域再與[異常]波動的變化進行對比,大量的反覆實驗後,[異能力者器物化]的理論初見雛形,”

“後來,又過了幾年,通過異能疊加的方法,他們固化了那個夢境能力者,在那片荒蕪的土地上建造了不為世人所知的驚人基地,並以借助其名字將之命名為了——卡波利尼亞——於黑暗夢境中盛開的百合花。”

緩慢的呼吸於電流中起伏,仿佛獨自一人的回聲,

霧島栗月又想起了那片荒原,——呼嘯的山風穿過樹林,每一條枯枝都凝著冰,鐵絲網被凍得堅硬...

灰天陰霾的雲層中,他跌跌撞撞地被聲之絲拉扯...置身於高空,被高高懸掛。

[是什麽讓你身陷於此。]

墜落的預感如此強烈,他不該聽下去的,但...

“許多年後,1407號來到了這裏,作為擁有大範圍異能適應程距的樣本,被寄予厚望,但,實驗再一次失敗了。於是,1407號轉入了再利用項目,為其異能力的實用性。”

“聲波、光線、磁場...人類的傳感器只能檢測有限種類的信息,但器物化後的1407號卻能夠感知更多,——在對[異常]及各種信息的捕捉測量上,有著領先當時科技的廣度和靈敏度。”

“檢測技術的提升無疑會大大促進研究水平發展,研究員們欣喜若狂,甚至不等測試結束便將之接入了夢境系統,殊不知,除了信息檢測方面的優勢,1407號擁有遠超他們預期的自愈性...他蘇醒的意識在整個夢境中疊代,於是,卡波利尼亞迎來了毀滅。”

“具象化的地下建築轟然倒塌,百合花消失於夢境,蒼白菌絲爬滿屍群,屠夫與羔羊一同深埋於白雪皚皚、萬丈冰土之下。”

像是唱詩一樣,費奧多爾的優雅一向流淌於殘忍漠然之上,居高臨下,且興致盎然:“阿斯,你殺死他們,是出於憎恨,報覆,還是本能?”

報覆,還是,本能?

毫無預兆的,霧島栗月忽地抖了一下,幾近戰栗。

他想象那雙苝紫如夜的眸子正註視著他,剝開他所有神經與思想,審視每一個念頭...

對方既嫻熟於以意義不明來模糊重點,自深谙拋出疑問來刺穿他。

“我不記得了。”他說到,並自以為安好。

“是嗎?”費奧多爾的聲音很輕,攜著致命的探尋,

沒想過——殺死他們,在那些冰冷的機械手臂之下,在尖刀刺向他時。

沒想過——如果可以毀滅,那就讓一切發生,讓一切好壞之物都盡數死去?

真的不曾想過嗎?

霧島栗月開始感到猶疑。

“是的,我清楚事情的發展。”他告訴自己,沒有畏懼,無法感知痛苦,理應不會產生那些想法。

“但你不記得了不是嗎?”像是哼著小曲,對方的回答輕且愉悅,

一針見血,令人信服:“當人們逃避現實,思想就會織造假象,出於自我辯護,出於不可避免的心理保護機制。”

“說到底,[異常]既寄宿於人,便如靈魂打下的註腳,它於潛意識中孵化,將強欲具現於人間,是,人之原罪...卡波利尼亞的首期實驗是通過對[異常]與載體分離,以求得到[完全解放的自主成長異能量體],你曾被寄予厚望,卻與罪惡緊密相連,難以分割...”

“之後的[器物化實驗]中,他們切掉你一半的腦子...告訴我,在喪失了那部分思維能力後,是否意味著原本的阿斯洛卡利已然死去,那麽,填補其中的到底是異常能量體,還是被孕育的罪惡?”

“蘇醒的意識於人群中灑下孢子,將與之分享空氣養分的生物屠戮殆盡,不為孕育,也並非繁衍,而是侵占與自我擴張,在這個轉變的過程中,是什麽成為了你,而你又成為了什麽?”

是什麽?

彼時,他的異能力既受控於系統之下,聯通他的一切植物情感都被隔離,那麽,排除一切外在幹擾,那些無意義的殺戮,是出於生物的本能,還是他受控的行為?

於瞳孔快速收縮中,幽綠眸光明滅不定...

一種濃霧般的嗡鳴響在他腦子裏,像是虛空的聖歌,或地獄深處魔鬼的低語,

如被高懸的待審者,他恍然置身懸於冷光,暴露於白晝中。

——[若白晝來臨,我們無處可逃...]

昔日的話還回響在耳畔,但為何,一人是審判者,而他成為罪徒,無處可逃。

“如果,你希望我對此視而不見...為什麽,不就此正視自己?”

——[阿斯,你是最好的。]

曾經是好的,而現在,他成為了什麽?

罪惡於淤泥之中深埋,種籽生長、蠅蟲蠕動,泥濘、還是蘊養,亦或許,他早已樂在其中?

巨浪沖擊,黑潮沒過頭頂,霧島栗月反而逐漸冷靜下來,既然如此的話...

“那就是你的目的嗎?”思緒前所未有的清晰,連聲音也詭異地輕快:

“因為想要見證極致的罪惡——剝去皮囊後的純粹異能量體,你將1407號送入卡波利尼亞,並時至今日,依舊試圖在某種層面上拆解它、扭曲、修建、塑造它(change it like 掌中之物)... 將之當做孕育惡果的卵巢...費佳,你在追逐罪惡嗎?”

“罪罰自誕生之際便存於人類的思想與夢境,無需觸及,自也無需追逐,但,我確實期待過,——那能於純粹罪惡之中所誕生之物...”

費奧多爾的聲音依舊是輕悠的,伴著一些模糊的碗碟相碰時的細響,說不定正喝著早茶,

他說:“所以啊,阿斯,是你背叛了我。”

“期待難能可貴,它是背叛的前提,阿斯,你否定了你的期待,也背叛了,——我的期待。”

*

手術室的門開了,將霧島栗月從溺斃的空氣中解救出來。

少年掛斷電話,游魂般飄過去,

透過窄門,他看見吸引器中裝滿了血與組織液,那是中原中也的血。

過來一會兒,森鷗外一邊摘手套一邊走出來:“中也君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只要恢覆正常便沒有大礙...”

“不過,霧島,”脫去外袍後,黑手黨首領的神色再次變得冰冷:“太宰已經離崗斷聯一個星期了,由你去將他帶回來,如果...擅自脫離黑手黨的人,唯有死亡,你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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