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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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2011,橫濱,餘音。

捂著手臂,霧島栗月走出去,一眼看見了等在一旁的芥川銀。

黑發少女飛快過來扶住了他,面露擔憂:“霧島先生,您受傷了...”

“沒事,”閉了閉眼,灰發少年恢覆了常色:“織田先生呢?”他問到。

“帶孩子們離開了。”

“嗯,東西給他了麽?”

“都在車裏...”

林間山路上,一輛被重新漆過清理了信息的面包車穩穩行駛著。

車上,嘴角緊抿成直線,織田作之助握著方向盤,一言不發。

在他右手邊主控臺的儲物格中,放著一摞厚厚的文件,車輛保險、車庫證明、駕照、賬戶...從房產汽車的各種材料到個人身份的工作經歷、出生檔案一應俱全。

——當然,這些都屬於另一個和他長著相同的臉的全新身份。

事到如今,他終於再不能否認事實,

——霧島栗月早已知情,為此做好了充足的準備,——甚至貼心地連孩子們的轉學手續都造好了,卻偏偏從來沒有問過他的選擇。

[孩子們可能會出事]的後怕依舊籠罩著他,

冷汗浸透骨髓,擱在方向盤上的手至今還無力顫抖不止,相較之下...

被欺騙的憤怒、與殺戮帶來的沈重反不及困惑來得明了清晰,

——為什麽,不告訴他?

織田作之助想不明白。

——而那些更多更冗雜的情緒,則會漸沈心底。

它們並不消失,也不張揚,只等在無盡後日中,時不時泛起沈渣,硌人心腑。

“吶吶,織田作,我們去哪兒啊。”一陣顛簸後,終於,被推舉出來的代表——幸介打破了沈默。

後座的五個孩子一個也沒少,都在這兒了。

他們看上去狀態不錯,或許昨晚受了點小小的驚嚇,但都好好地梳洗打扮過了,穿著合身的衣物和鞋...

在此之前,他們似乎覺察到他的心情不妙,只時不時地小聲低語幾句,卻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怎麽被騙出來的呢,是栗月那小子親自去的嗎,還是...別的什麽黑手黨的人?

...如果是陌生人的話,還得加強安全教育,

他胡亂想著,摸向口袋,摸了個空,

這才反應過來,原來,他已經不抽煙很多年了啊。

於是他收回手,從後視鏡看向了幸介,回答:“......不知道,走走看吧。”

“誒,不回來了嗎?”眼見車子已駛出橫濱,孩子們嘟嘟囔囔地抱怨著:“可是,還沒有和樓下的胖大叔拜拜啊。”

“嗯,不回來了。”

織田作之助按下車窗,海風撲面而來,一直緊抿的嘴角放松了幾許:“但...以後還會再見的。”

*

另一邊,咖喱店所在的海邊公路旁,胖老板坐在車裏,遠遠看著他經營多年的一地殘骸。

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說什麽,卻終究沒說出來。

“可以走了嗎?”駕駛座上,穿著黑衣的黑手黨面無表情問到。

顫了顫,胖老板下意識握緊了手裏的卡,——那是黑手黨發放的賠償金,幾倍高於他的損失,足夠他開家新店了。

該感恩戴德,但...

像是氣流通過吸管,他用力吸了下鼻子,發出了一道響亮的抽氣聲,

“走吧,”他說到。

即使再不甘心,即使想要把卡扔回對方臉上,但,他只是個普通人,——弱小的,只需要一發子彈與兩包水泥就能夠輕易處理的普通人。

所以,不管怎麽樣,再不舍,也只能接受。

[拿著錢,去陌生的城市生活],對這樣的結果,本就沒有反駁的權利。

不過,或許也不賴,離開這座混亂的城市,去安穩的地方開啟新的生活。

掩去眼底的遺憾,胖胖的臉貼著窗戶,看向了向後飛逝的夏天。

*

錯誤之所以稱為錯誤,是因為,當錯誤發生,一些本不該受到的損害便會出現,對人,或對事。

霧島栗月曾對此感到熟悉,在弄臟衣服的時候、打碎東西時、還有無法唱出禱詞的時候...

——若不懺悔,責難便紛至沓來。

[當你做錯事,你當懺悔,祈求主的寬恕...]

[若他不寬恕呢?]

[不,孩子,他定會赦免你的罪,因為你的愛多於私...當被寬恕,才會獲得平靜。]

那是他在小教堂時,曾聽見的不知名修女與孩子的對答,是本以為早已忘卻的記憶,

如今,卻連彼時的疑問也清楚浮現,——若是,沒有愛呢?

如果說平靜是愧疚、歉意、悔恨...一切因錯誤而生之情感的對立面,那麽,他想,他從不曾真正感到愧疚,對他人,抑或對自己。

人們因錯誤而失去平靜,還是因失去平靜意識到錯誤?

沒有情感模擬模塊,是否還可以得到正確的運算結果。

類似的問題他曾問過歐洲來的機器人——亞當,當時得到的答案是什麽呢?

已經記不清了,但,此時,他想,他或許,確實做錯了什麽。

[若有一天,孩子們長大了,我離開港.黑,便去找個能夠望見大海的屋子,放一張書桌在窗前...]

[然後呢?織田作想成為詩人嗎,寫春暖花開,陽春白雪?]

[不,我想成為小說家...]

昔日閑聊時的場景清晰得如同昨日,彼時紅發青年眼中的光是從來不曾有過的明亮,如晨星蘇生,驅散一切晦暗。

但那時,他只感到疑惑。

[誒?為什麽?]

[我曾讀過一本非常優秀的佳作,卻缺少了下半卷,於是,有人對我說,“就由你來寫吧,那將是最好的結局。”]

他還記得對方暢談時溫和的笑容,從容豁然,充滿對未來向往期待。

[哦...]曾經的不明所以,逐漸在後日的相處中,變成了對另一人的理解,卻來的太遲。

[為什麽不殺掉他呢?剛剛的情況很危險吧。]

[唔,大概是,所謂“寫書即寫人”,奪取過他人性命,便沒有資格再書寫人生了吧。]

明明是知道的——織田作有著珍視的夢想,有著為了守護夢想而[不殺]的決心。

明明知道的,不是嗎?

為什麽,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忽視了。

為什麽,會將那當做玩笑,為什麽他從未重視過呢?

他想起織田作離開前最後的眼神,還有對方曾說著[別擔心,我們都會找到自己的歸處。]時的溫暖,

截然不同,卻交織在一起,讓他...不再平靜,無法平靜。

還有阪口先生。

他無法像太宰治他們那樣熟稔地叫出間諜先生的名字——[安吾],

說到底,他和阪口安吾並不熟悉,甚至,大概在大多黑手黨的眼中,他們存在著[同為情報人員]的競爭關系,而現在,對方身份暴露的現在,便更談不上更多了。

...本只是想讓對方就此離開,回歸特務科,然而,為了[更大的利益],他和森鷗外做了交易,——[以阪口安吾的緘默,換取織田作的安全脫離。]

間諜先生知曉了太多黑手黨的機密,一旦對方回歸特務科將情報整理出來,那麽,港.黑受到的損失將難以估量。

所以,為了爭取能夠[更改布置,重置重要事項、清掃證據和線索...]的時間,他借異能將過載信息灌入了對方腦中,讓對方在吸收完那些信息以前——大概一到兩年內,都再難醒來。

這便是所謂[更大的利益]了。

[更大的利益]換來了森鷗外的松口——將[織田作之助]的身份登記為死亡,只要其能在與紀德的戰鬥中活下來,便再不會受黑手黨追究。

但這樣一來,對於太宰先生來說,他的兩個朋友...

哈,說起來,自己最開始是想要什麽呢?

——想要成為太宰先生的朋友?

如果說,殺人者不配書寫人生,那麽,是不是也可以推斷:斬斷他人羈絆者便不配擁有羈絆。

*

順著山路,車輛緩慢前行著。

後座,灰發少年閉著眼,像在閉目養神,

他身邊,膝上攤著電腦,芥川銀整理著戰鬥的傷亡情況:“借調的武鬥組中有三人被重傷,黑蜥蜴傷了八人,折損兩人,撫恤金的話...”

“報給財務部門好了。”打斷芥川銀,少年的聲音顯得很冰冷。

冷得讓人驚訝,

黑發少女頓了一下:“好...”她側過頭來,眼睛黑黝黝的。

又過了一會兒,霧島栗月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他按下接聽鍵:“餵,廣津先生...”

“首領緊急召回,太宰大人失聯,中原先生出事了。”

“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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