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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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2011,橫濱。

時間回溯至黃昏,逢魔時刻。

——[因為雨傘濕度和鞋褲的幹燥程度不符,所以昨晚安吾為偽造不在場證明而說了謊。]

將這一推斷告訴織田作後,太宰治便與其分別,回到港.黑。

他先去情報部要了MIMIC相關的情報:[一個受英國時鐘塔追捕的外國異能犯罪組織...首領有著強大的異能力,率領一批久經沙場的部下...]

然後,在向森鷗外匯報的過程中,得到了[建立應對MIMIC的戰略,負責前線指揮,]的命令。

原本對他而言,這與日常工作並無不同,是[能夠在三秒內想出數百種方案]的低難度模式,但...

黑發青年微微斂眸,他看向前方,目光無意識劃過桌面,

電腦、筆、盆栽...似有什麽微妙的不同,有什麽異常,隱匿其中。

他一邊行雲流水地安排工作、布局設伏,一邊在腦中回想昨天和安吾的聚會,以及更早的,一些蛛絲馬跡。

與此同時,更多信息也匯總而來,

——[海邊受襲擊的武器保管庫密碼屬於阪口安吾。]

安吾向MIMIC洩露了密碼,是被收買了,或其本就是MIMIC的人?昨晚不惜說謊也要掩蓋的就是這個嗎?

稍一思索,太宰治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測。

且不說阪口安吾沒有足夠的動機,若對方真的倒向MIMIC,港.黑受到的損失必不會只此而已,

所以,是安吾在與MIMIC的接觸中受制於人...間諜嗎?

不過,未免太巧了。

若有誰在推波助瀾的話,——招眼的澱切集團、深藏不漏的異能特務科、還有...

思緒穿連成線,就像海鳥總能嗅到風雨的氣息,對這些,他同樣有著天賦般敏銳的感知,足以在一切波瀾將起時,捕捉最微末的異常。

拿出手機,按下霧島栗月的電話,

平穩恒定的呼聲後,傳來了[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的忙音。

鳶眸瞇了瞇,若有所思。

*

夜深,一道身影鬼鬼祟祟撬開了門鎖,熟門熟路邁入室內。

窗簾敞開著,借透入的微光,輕易便能看清室內的全貌。

沙發、茶幾、半掩的通向臥室的門...

太宰治走過去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床是空的。

屋內並沒有人。

然而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玄關懸櫃下,放著霧島栗月換下的皮鞋。

於是,太宰治轉而推開了浴室的門。

浴室是有窗的,霧棱般磨砂玻璃嵌在墻上,靠在浴缸的一側,

浴缸也不大,蓄著水,光照進來,直直投入一池搖曳碧水中。

但今晚月色很微弱,

柔軟又朦朧,充盈在小小的空間裏,比輕紗更薄,是一抹薄透的、令人難以察覺的淡青餘洇。

水波的波光,漾在潔白瓷磚上,像泡沫撕裂的邊緣,並不規則,

而水下,灰發少年赤身蜷躺在浴缸裏,閉著眼,

太宰治第一反應是霧島栗月這笨比泡澡溺水了,但仔細一看,便能發現,雖然少年整個人都沒在水中,胸膛卻緩慢起伏著。

嘖,仗著異能力睡在水裏,花樣很多嘛。

盡管內心吐槽,靠近的腳步卻是小心翼翼的,

他猶疑地走近,仿佛怕驚擾了什麽般放輕了呼吸。

半蹲下身子,看向水中之人。

不知模擬了什麽水生植物的習性,少年睡得很香,像水草一樣自在呼吸著,銀灰發絲隨著水搖曳,張牙舞爪的,時不時冒出幾個氣泡來。

是在做夢嗎?

太宰治莫名有些羨慕,新生的心情有如四月嫩葉般苦澀又甘甜。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碰觸水面。

液表張力輕如薄膜,水的波動卻順著掌心傳來,漫過最細小的紋路,以與少年呼吸一致的頻率,緩慢、恬靜、起伏。

知覺仿佛被無限放大,好似能在一池冰涼中,捕捉那最細微的一縷溫熱,

隔著厚厚水層,想象,碰觸皮膚,撫過對方臉上軟軟細小的絨毛,酥酥麻麻,好癢,好...

然而,夢中之人卻對此一無所覺。

曲著腿,如嬰兒般沈睡,純凈、安寧,於水的溫柔環抱中,回歸母體。

只有水波是碧綠的,讓人想起那雙眼睛在陽光下的顏色,——春風吹皺湖水,光斑微漾。

一些念頭浮了上來,像氣泡一樣。

如果,被[異能力無效化]碰觸的話,對方會醒來嗎?

聯想緊接著掠奪思考之餘裕,

——會嗆水嗎,可憐地吐出氣泡,顫抖地弓起身子,驚慌失措,眼淚和唾液混在一起,大口大口地抽吸空氣,眼眶紅潤,嘴唇青白...

會驚訝於他的到來嗎,瞪大眼睛,戒備或茫然,驚魂未定抑或張皇失措,又或許,惱羞成怒地因起床氣而發作起來...

還或許...會,害羞嗎?臉紅耳赤地遮擋身體...

想到這兒,自嘲般地,他在心中嗤笑,為自己荒誕的想象,

他清楚[因人類的道德倫理而感到羞恥]這種事永遠也不會發生在這個人身上,

盡管如此,依舊見鬼地著了魔。

說不定這小子的異能力還有什麽毒蘑菇致幻效果。

他一邊想,一邊站在岸邊,

旁觀軀殼伸出手,穿過水面,避開那些漂浮的、纏人的發絲,越來越近,如同被蠱惑般地去到另一端,碰觸對方。

肌膚相接的前一秒,手指不禁蜷縮了一下。

下一刻,兩個巴掌毫不留情重重拍在了對方臉上。

太宰治迅速縮回了手。

“?”

“!?咳嗚...”扒著浴缸的邊緣,少年猛地浮出水面。

像被嚇了一大跳,甩著水珠,霧島栗月慢半拍才看清了來人,喃喃:“太宰先生?”

“找我有什麽事嗎?”綠眸恢覆清明,他靦腆的、不好意思地笑:“抱歉,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銀發濕漉漉的,貼在臉上,水珠沿睫毛滴滴滑落,

另一邊,太宰治看向對方,

少年此時的模樣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古希臘傳說中那些以貝殼為床的海精靈,他們扒在船舷邊,而他扒著浴缸的邊緣,眼眸晶亮,

[他看向你,信任的、毫無防備,]

隨著時間的過去,灰發又長了一截,沒過胸口,頸長肩平,膚白如玉。

人偶般,就那樣坐於裸足之上,只消視線一掃,便見水光漣漪,如魚尾搖曳。

[他看向你,像小貓一樣,討好、露出肚皮、袒露無遺,]

但...

這樣的場景,這樣的景象,他一直知道,少年擁有足以驚人的美麗,但...不應該是這樣?

不應..什麽?

沒有回答,沈默漫長而綿延,

霧島栗月不由歪了歪頭:“?”

於是,一滴水珠,從睫毛尖,落到了他臉上。

空氣淡藍而靜謐。

——[像眼淚一樣。]

只是這樣想到,念頭浮現的一瞬間,軀殼便自顧自動了起來。

太宰治低頭,俯身前傾,銜去了那顆水珠,

晶瑩的,像吮一滴淚,像,在頰側落下了一個吻。

“好苦。”他說。

霧島栗月扒了扒頭發,仿佛偷吃糖果被發現般,略顯尷尬:“因為加了植物營養液。”

“......”

定定看了片刻,太宰治忽地轉身離開了。

*

所以,這個人到底是來幹嘛的?

霧島栗月一頭霧水,他一邊糾結低濃度植物營養液是否對人體有害,一邊想太宰治來找他的原因。

是因為阪口安吾和MIMIC的事吧,想要借他的能力找到阪口安吾,

他猜到。

跨出浴缸,對著鏡子,他看向鏡中之人,於是,鏡中人也看向他。

蒼白的,死氣沈沈,像屍體縫制的容器,內裏是什麽呢?

他殺死了澱切陣內,回來,這個問題卻一直盤踞在他腦子裏,

尖嘯,似要撕碎什麽。

他躺在床上,無法入眠,那尖叫不停吵著他,像是刀刃出鞘的摩擦,拉響警報,告訴每一個細胞列隊站好...

於是他把自己埋入水中,用水聲淹沒一切,他想象自己是一棵樹,一顆草,一顆隨便什麽東西...

然後他醒來,看見那個人,裝傻,

偽裝出一如平常的模樣,虛偽地發出聲音...

割裂,

割裂,

割裂...

尖刀般的刺痛感環繞於此,使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而現在,他又在等待什麽?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在他看見——鏡面支離破碎,鏡中皮囊縫線根根脫落,成團白色菌絲翻湧著冒出之時,

哈...

良久,他斂眸,找到手機,向太宰治發送了阪口安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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