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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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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2011,橫濱。

背靠某個勢力時,倘若借其威勢,往往能更輕易達成目的。

狐假虎威,便是如此。

雖還未老於世故,霧島栗月卻已早早明白了這個道理,因此,他去見了森鷗外。

寬大辦公桌上,文件堆積成山。

男人的臉隱沒在層層文件之後,只能勉強看見幾縷發絲,逃脫了發膠的束縛後,垂在額前,隨書寫搖來蕩去。

即使是黑手黨中最尊貴的男人,也難逃淹於書山文海的命運。

一邊感慨著,他一邊無情將更多文件摞了上去:“BOSS,東京子公司發來的文書,季度銷售情況和擴大營業規模的申請...”

“東京啊,”揉著額角,森鷗外從文件堆裏擡起頭:“你看過了?”

“嗯。”

“既然這樣,便由你決定吧。”因疲憊而流露懈怠,黑手黨的首領放下筆:“要知道,霧島君,對一個優秀的組織來說,最重要就是每個人都能得到鍛煉,人之才能得以發揮...這種小事,以後就不必上報了。”

“......”

行吧,老板忽悠人幹活就是如此不走心。

無語歸無語,霧島栗月還是從善如流:“那這份申請就駁回吧。”

“?”

對方似因他的果決而詫異,

於是他接著補充:“東京有[異常]管理條例,不同於橫濱,受限十分嚴格,如今發展已到瓶頸期,擴大規模也好,進一步投資也罷,意義都不大,”

說到底,盡管港.黑是橫濱名副其實的地頭蛇,但在東京、日本,依舊只是一個隨時可能被取締的非.法組織。

他們在東京的一切交易運營,都需對當地黒幫與相關部門打點讓利,利潤被分薄,所受約束卻不減,束手束腳連一些普通商企也不如,遑論發展更多。

個中情況森鷗外自然清楚,因此,男人只是挑了挑眉,等待他的下文。

“但,首領,”充足鋪敘後,繼而拋出重點,如扔下釣桿,灰發少年恭順低頭:“您聽過異能開業許可證嗎?”

那是他在調查武裝偵探社時發現的東西,

為什麽江戶川亂步可以在東京隨意使用異能,為什麽偵探社的社長能隨身佩刀?

正是因其隸屬的武裝偵探社擁有異能特務科頒發的特別證書,——異能開業許可證。

若能取得該證書...港.黑將不止擁有在東京開展涉[異常]活動的資格,更將從此與一眾黒幫區別開,轉變性質,成為合法的半官方勢力。

一紙公文帶來的好處不言而喻,無需列舉,黑手黨的首領不可能不曾關註。

而他特意送來文件,按部就班,將話題鋪陳至此,也正是為了,——以此為餌,架一面盾牌,借組織之勢為他所用,

“霧島君,想必你並非無故提起,”桌前,悠長笑意蕩開,森鷗外神態溫和,停下轉筆的動作,看過來:“...願聞其詳。”

嗓音仍是平日微啞的慢條斯理,

然而,恰好低頭的少年卻錯過了,那血海翻湧的暗眸中,一閃而過的森寒崢芒。

*

於是,從這天開始,橫濱乃至更遠各個情報圈內,波瀾漸起,一些不起眼的消息出現又消失。

妖刀、無頭妖精[DULLAHAN]、古代兵器、身負詭奇傳說字畫...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攪動局勢,真真假假的消息被放出又飛快顛覆否決,混亂不明,

然一旦細究下去,消息背後,分析[異常]出沒之淵源,竟多少都能找到幾分指向橫濱的線索。

這便是霧島栗月的行動了。

因之前發現澱切集團旗下產業眾多,組織結構神秘,核心難查,他決定改從對方經營的[異常]交易業務入手,放出大量相關情報,以吸引對方前來。

相關線索不留痕跡夾在各種情報包中,層層發出,相互印證。

不出所料,幾天後,名為[澱切風控金融投資株式會社]的交易中介公司便登錄了橫濱。

*

計劃無聲進行,白日一如既往,平淡無波。

或許是之前動靜鬧得有些大了,這天,霧島栗月拿出手機,竟收到了折原臨也的私聊。

[甘楽]:[麗醬,最近在做什麽,多久回東京呀?]

自從攤牌以後,這家夥便越發不加掩飾了,好歹以前都是叫他[黑石]的。

正值午間寶貴的休息時間,酒飽飯足,看了一眼手機後,他懶洋洋地滑動手指。

[BLACK STONE]:[跟你沒關系吧。]

[甘楽]:[我可是替你阻攔了情報啊,你也不希望無頭妖精跑到橫濱去找黑手黨麻煩吧。]

會這麽好心,誰信,

不過,果然還是被察覺了嗎?

一邊裝作毫不知情地回了個問號,他一邊想。

另一端,看著屏幕上的裝傻,黑發褐瞳的情報販子從喉嚨裏發出了輕笑。

如見常人不可見之精彩劇幕在眼前緩緩拉開,胸腔中洋溢的喜悅就要滿溢出來,

[讓我看看吧,你的選擇。]

隔窗,他遙遙望向了橫濱所在。

*

視角轉回這方。

放下手機,灰發少年拿書繼續看了下去。

這裏是港.黑的一處員工休息室,準確來說,是在通往休息室的過道上分隔而出的小閣樓。

一邊是窄窄的柵格橫窗,一邊是成排林立的書架。

沒放什麽機密,只是一些普通的、涉及各行各業的閑散書籍,醫學、藝術、歷史、宗教、甚至小說漫畫...應有盡有,密密塞滿了書架,

也不知最初建來幹什麽的,——為了讓黑手黨們陶冶情操嗎?

但總之,對霧島栗月來說,除了他之外,少有人來,這用途不明的雜物室,倒成了個休息摸魚的好地方。

[猴面包樹蘊含著較為豐富的水分,生長在非洲及北美...箭毒木是世界上最毒的一種樹木,屬喬木.....]

隨著翻頁,文字如蚊蠅般從視野中走過,依稀還能聽見遠處幾句同僚的閑聊。

更遠處,軟椅沙發隨意放著,舒緩音樂如流水靜淌,咖啡豆經烘焙而散發的醇香從吧臺遙遙飄來。

好困,

陽光穿過窗格,斜斜照進來,曬得人暖洋洋的。

眼皮像在打架般,愈發沈重,

連意識也飄忽。

果然,是最近和[Q]進行了太多次異能測試吧。

迷迷糊糊地,他想到。

事實上,在第一次墜入噩夢時,他便發現了,

他並沒有失去對自身的控制。

沒有恐懼,一如恐懼是一種常態,它只存在.在那兒,做一段單薄回憶,

他所見之噩夢是一部以第一人稱記錄的電影,而或因習慣了經年累月接收紛繁植物信息,他有足夠的餘裕,在回溯過往之時,清醒旁觀,分割思維,

不少人應都有過這樣的經歷,——在半夢半醒之時,能有意識對夢境進行控制引導,

是以同理,不斷練習後,夢境越發清晰,霧島栗月也借此學會了思維分塊,宛如一種模塊化運行,摒除不必要的冗雜,每個念頭與記憶的上浮都被精準控制。

即使離了夢野久作的異能,依舊能做到如此,當然,壞處也是有的。

白天做了太多清醒夢,最近好幾天晚上,他都要麽噩夢連連,要麽睡不著覺,

總而言之,失眠了,

夜間睡眠不足,白日瞌睡連連,以致——,

褐木地板泛著棕黃,書架狹間,灰發少年坐在地上,膝上還攤著書,

毛絨絨腦袋隨著呼吸一點一點的,像極了什麽睡懵的小動物。

太宰治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

似乎有腳步聲傳來,很熟悉。

熟悉得讓人更困了,連思考也顯得多餘。

...有人抽走了他的書?

慢了好幾拍的,霧島栗月睜開眼。

一張放大的臉出現在眼前。

——黑發柔軟,鳶色的眼睛、清雋的容顏,他就那樣貓似的蹲在他身前,一半藏於暗色,一半溶化在光裏,

“太宰先生?”還未全然清醒,霧島栗月在困倦中遲疑,

“怎麽?閉著眼睛在開發異能力嘛?”

抽走他的書,——《溫帶植物分類及其概述》,太宰治掃了眼標題,問到,

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來,仿佛感到拘束般,脫去了外套。

淡淡暖橘色光暈中,襯衫的布料變得輕薄,貓咪伸展的腰線隱約可見,令空氣也羞怯。

下意識的,霧島栗月移開視線,順著對方的話開始一本正經胡謅:“對呀,我正在研究能光合作用的異能呢,等我研究出來...”

就不用吃飯啦,

輕笑著,太宰治重新坐下來,

在這書架狹小的狹間,與另一人並排坐在地上,肩膀挨著肩膀,像同乘一列火車的乘客,

這麽想著,他看向身側的少年。

前下屬全然是一副加班過度的模樣,——灰白羽睫垂覆,落著小小的陰影,眼下蒼白的皮膚上寫著兩抹可憐兮兮的烏青。

並非不知情,事實上,他大概知道對方近來在做什麽,但...

*

意識到對方在看他,

霧島栗月眨了眨眼,不動聲色,

但,目光落在他臉上,了然而通透,像一縷琥珀反射的淡青霞光,清透的風,似有似無的溫度,

他清楚自己近來所做之事無法瞞過對方,一如深知這個人之敏銳,只是...

“和[Q]相處得怎麽樣?”斜斜偏頭,太宰治開啟了話題,

“.....還不錯,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是嗎?”不置可否。

於是,[對方在等他說下去],——霧島栗月意識到。

樓層的高度很充裕,即使是閣樓也並不窄逼,但書架層層疊立,讓這裏顯得很安靜。

混著咖啡醇香,舊紙和木頭倦怠的安詳彌散在空氣裏。

毫無疑問,探尋自我、回溯過往、他註視自身...困他於此的所有,——皆因想要理清知覺,尋求一個答案。

他固執又沈默地追尋,妄圖偷偷揭開一個角,看一眼那難以啟齒的過往,

做得到嗎?

他不知道。

但這個人,

這個人會選擇等待答案嗎,

而如果這是[逼問]的話,未免也太...

一如陳年佳釀,只一息,便讓人忍不住將全部困惑與迷茫、郁郁乃至一切話語傾吐而出,

溫柔得像是某種酷刑。

但是,不行,

不可以,

還不行,

再一段時間就好,至少,要先確認...

閉了閉眼,他若無其事岔開話題:“對了,您聽說了嗎?留在東京的阪口先生似乎要回來了。”

“安吾啊——”拉長語調,太宰治接了下去:“很有趣吧,明明一副冷淡的樣子,但其實是個內心豐富的人呢。”

沒有追問,對方放過了他,

他松了口氣,認真表示讚同:“嗯,阪口先生的冷笑話很有趣。”

“哈?什麽啊...”懶洋洋的,像抱怨又像嘟囔。

“例如,”於是他認真地舉起了栗子:“吐槽說[戴墨鏡的成員說黑貓不吉利啊]、[下班看本部大樓總覺得沒關燈]...之類的。”

“噗嗤,”清淺笑意漾開,旋展漣漪,

帶著那種好看的笑容,青年看過來。

比微風更輕的吹拂,恰有光斑墜入,一點鵝黃在琥珀般通透的鳶色眼睛中浸染開來,如星初生。

好近...

太近了,

仿佛只一擡頭,便呼吸相融,心跳忽然鼓脹起來。

是某種不可知的異常嗎?

用盡全身演技,他維持著不動聲色的迷茫。

但,黑發白膚的青年輕握住了他的手:“偶爾,也像普通人一樣地享受一下陽光吧。”

異能無效化被觸發,世界隨之安靜下來。

光波的頻率、空氣的氣味、遙遠的聲音...都無聲隱去,只剩下了,

——溫暖。

暖洋洋的熱度輕覆在皮膚上,還有從另一人那兒傳來的微涼體溫,

靜謐,仿佛漂浮於時間斷層,

他們都沒再說什麽,安安靜靜的,看著對側書架。

直到,“栗月。”對方喊到。

“嗯?”

“今天是我生日哦。”

他再一次怔住,遲疑:“...生日快樂,太宰先生。”

“誒,沒有禮物嗎?”跌落一連串故作可憐的軟糯。

而後,天體轉動,光影微移,恰有一束柵格分隔的暖光落到他們面前,丁達爾效應中,光柱都染了金。

像是某種靈光一現,福至心靈,他伸手虛握住了那束光。

看向身側之人:“那,”一邊說著,一邊鄭重將輕攏的拳頭遞過去:“送給你,讓我感到溫暖的陽光。”

作為人類曬到的陽光很溫暖,所以,請允許我贈你,這初夏的天光。

太宰治攤開手,接住了,虛無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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