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關燈
第二十六章

2009,橫濱。

通常,意識的蘇醒只在瞬間,

但有時,是一個過程。

霧島栗月醒來,看見白色天花板,掛著發光的燈。

他看著燈管,一動不動,沒有任何思考。

“林太郎,月醬(ziki醬)醒了哦。”清脆童音傳來。

側過頭,見坐在床邊的金發女童跳下床,跑到不遠處一個醫生打扮的人身旁。

穿白大褂的男人原本正伏案寫著什麽,聞言,也看了過來。

大腦開始自動捕捉信息:

——那是,港.黑首領森鷗外的臉。

於是,機體響應出聲:“...森首領..”

聲音輕得虛無,不帶任何情緒,連發聲行為也像無意識的表層反射。

森鷗外走至床邊,俯身看向少年:“這裏是港.黑的醫療部,當我是醫生就好。”

霧島栗月緩緩眨了眨眼,眸光依舊呆板。

沒在意,森鷗外拖過一旁椅子坐了下來:“說起來,霧島君,還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麽嗎?”

清光倒映在藥櫃玻璃上,空室明亮,愛麗絲不知何時已悄然消失,再沒了其他人。

病房空蕩蕩的,卻不比灰發少年的眼神更空洞,

像是還未清醒,機體坐起來,試圖重啟。

發生了什麽?

他順著對方的話回想,

強制關機丟了程序指針後,加載變得緩慢,

查詢,導入,從裝著[時間]、[自身]、以及[記憶]的存儲單元中一一讀取,

斷續畫面開始浮現,白色的雪、漂浮的水母、還有,無邊之霧...

腹部隱隱傳來不適,霧島栗月低下頭,看見固定在肋下的紗布。

什麽時候受了傷?

一邊含.住被遞來的體溫計,一邊遲疑思考。

“七天前,[能使個體與自身異能分離]的能力者出現在橫濱,以不可思議之霧造成了大量異能力者的死亡。”

察覺他的疑惑,森鷗外進行提示:“身處霧罩範圍的你,同樣受到自身異能的攻擊,因此昏迷至今。”

分隔異能的霧...嗎?

仿佛找到線頭,自我認知歸籠後,意識也從植物群海緩慢上行,蘇醒。

霧島栗月想起自己的死亡,——他本以為自己會死,

想起失去意識前,看見荒霸吐的火焰與自身異能,

想起瀕死前的悲傷,

想起了,有棲川繪裏。

繪裏死掉了啊。

他還記得自己為此悲傷,但現在,感受不到那種感覺了,

——因為異能已回歸軀殼。

而他還活著,還在港.黑,那麽,也就是說中也和太宰治贏了嗎?

對上費奧多爾後,其他人怎麽樣了?

費佳逃掉了嗎?

疑問如漣漪般浮現,

森鷗外卻沒有談及之後的事,作為醫生,他只陳述著霧島栗月的傷情:“在你昏迷期後,通過X射線,我對你的身體進行了檢測。”

醫生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學術理性,像在講解病案一般:“肝、脾、心臟...各功能器官都受到了不同程度損傷,其中,肺部撕裂傷最為嚴重,——這應當是由你自身異能造成的。”

“出血點密集,積液導致部分結構功能喪失,對此,采取楔形切除的方案進行了修覆清理手術。”

“術後未發生感染,也沒有出現常見覆數器官損傷引發的綜合性.障礙。”

“你恢覆得很好。”說到這兒,醫生頓了頓,才繼續:“換句話說,能在這種傷勢下存活,在七天內恢覆到這種程度,是你的異能力提供了一定[自愈性],對嗎?”

霧島栗月看過去,恰對上森鷗外投來的目光。

暗紅眼瞳在光下顯得通透,沒有疑惑,也無探究,血色深處是裂痕般的暗色虹膜紋理。

對方並非在等待問題的答案,而是在等他的反應,或者說等一個態度。

他真正的異能力並非什麽孢子殺人,是擬態植物、菌類的特性,恰巧,能在斷口長出新株的菌類具有強自愈修覆性。

於是霧島栗月點頭,承認了。

森鷗外能坐穩首領的位置,自然有其情報渠道,而他在這次的事件中暴露了太多。

隱瞞沒有意義。

*

燈光蒼白,照得病房幹凈又冰冷。

墻上掛鐘盡職盡責走著,伴隨規律的機械音,

半抱手臂,森鷗外沒再說什麽,神情平靜坐在那兒。

和作首領時不同,缺乏打理的頭發隨意搭在臉側,隱約還能看見男人眼下青黑與淡青的胡茬。

太過平和,也太隨意了,

霧島栗月怔忪,

本以為接下來會受到拷問,——因為他背叛了黑手黨、隱瞞自身異能,還知曉足夠多費奧多爾的情報。

但,森鷗外此刻卻更像一個醫生,是在等待什麽嗎?

與此同時,醫生也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若說一眼看過去能想到什麽的話,大概就是白色了。

少年坐在那兒,蒼白瘦骨暴露於冷光,連灰發也被照得發白,只一雙暗綠眼眸反著玻璃般無機質的暗光。

沒有羞怯,也沒有恐懼,

只有著和稚嫩面容不相符的平靜。

[順從而無害],

他想到,在心裏輕笑起來。

——因為遠非如此,他竟看走了眼,

若不是情報部傳來情報,他可能要很久才會發現,

這具看似瘦弱的軀幹裏,擁有怎樣的敏捷與爆發力,怎樣強大潛力的異能,以及,這副木訥的表象之下,又是怎樣超出常人的敏銳。

而最有趣的卻是,太宰治竟將此隱瞞了。

在之前魏爾倫事件的收尾中,太宰治模糊了情報重點,

——例如,霧島栗月是怎麽及時找到並殺死[N]的,這讓他忽視了少年異能力的端倪。

並且,對於霧島栗月本能般的偽裝,太宰治為什麽沒有提及,又或者,即使是太宰治,又真的完全看透了嗎?

而在這次事件中,太宰治又隱瞞了什麽,以及,為什麽隱瞞,動機是什麽?

利益交換、心理控制、或,...維護?

哈,聯想到自家學生的聰慧敏銳,答案變得越發令人捉摸不透,

某種近似[掌控]與[掠奪]的興味自血眸中一閃而過,沒於陰影,

森鷗外看了看時間,從少年口中取出體溫計:“35.3度。”

“有些偏低,比發熱要好。”

話落,醫生將測溫計投入垃圾桶,向門邊走去。

“為什麽?”

突兀出聲,霧島栗月冷不丁疑惑。

為什麽,治療他,以及現在,為什麽輕易放過他。

他擡眸,綠眸幽寂如藻:“背叛黑手黨的叛徒,理應被處死,不是嗎?”

醫生回頭,慢條斯理笑了:“你做的很好,霧島君,配合太宰放出假情報、協助剿滅高瀨會,並與魔人周旋為港.黑爭取了時間,”

是以,何來背叛之名?

——沒有什麽[理應],在黑手黨中,首領之言才是規則。

“看得出來,跟著太宰君的這段時間,你學到了不少東西...按理說,新人證明能力後應被賦予正式職務,不過,作為訓練官的[大佐]死在了白霧中...”

“唔...”說到這兒,像是有些苦惱,森鷗外捂嘴在原地思索了一會兒:

“既然這樣,霧島君,之後加入黑蜥蜴吧,由廣津作你的訓練指導。”

看似臨時起意的決定,卻沒有任何置喙之餘。

而決定之深意則在於,除被提及的理由,黑蜥蜴更是首領的直屬武裝力量,

也就是說,霧島栗月變向升職了,不再是太宰治的下屬,而是森鷗外的直屬部下。

“...我明白了,首領。”少年垂眸作出了應有的回應。

*

病房外,走廊中,醫生不疾不徐走著。

他身旁,不知何時蹦跶出了個金發蘿莉來。

愛麗絲蹦蹦跳跳向前跑了一段,又背手轉過身來,脆生生開口:“為什麽不問下去?林太郎明明也很想知道吧。”

“欲善其事,先知其當然,”

生僻的古句後,森鷗外漫步穿過走廊,聲音輕緩:“對於包裹翡翠的原石,當要徐徐圖之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