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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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快醒來。

必須要醒來。

思緒沈冗,意識像被困在繭中。

但是,沈沈軀殼之外,有聲音在不斷呼喚。

快醒來,否則的話....

想要上浮,白色的繭絲蔓延,拉扯著四肢,纏繞在臉上,在眼瞼下游移。

好困...每一個動作都如綴千絲。

繭內是安全的,想要就這樣睡下去,但是,再不醒來的話....

好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會就此..消失..?

純白的繭中,黑發飄蕩著,沈眠的少女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

*

有棲川拉住了身邊的少年,聲音微弱:“栗月,不要去。”

像是太久沒有說話,口舌僵硬,發出的聲音淹沒在呼吸的氣音裏。

但她依舊固執地,一字一頓、吐字艱難:“那,是個,騙子。”

“別去...”

那聲音細弱如漂浮泡沫,在聲帶震動間,飛快上浮然後融入空氣。

霧島栗月頓了頓,收回了手。

空曠又遼闊的郊野上,公路筆直延伸向遠方,道路兩旁,荒草起伏。

一時間,曠野寂靜無聲。

看著霧島栗月的動作,費奧多爾眸中劃過意味不明,

然後,發出一聲輕笑,打破了這種靜默。

他將目光移向繪裏,道:“有棲川小姐,看起來,你並不了解如今的現狀。”

滿臉血跡與淤青,皮膚上布滿被指甲撕裂的缺口,相較之下,連胎記都顯得服帖起來,這便是有棲川繪裏的現狀。

但即使少女滿身狼狽,費奧多爾註視她的神情卻依舊耐心溫和,

他以某種舒緩的調子開口,不疾不徐:“事實上,阿斯他正面臨港口黑手黨的追捕,因為竊取了黑手黨內部的機密情報。”

“若不盡快離開橫濱的話,那麽,作為毀滅黑手黨的罪人,他將面臨最殘忍的死亡。”

“這樣的情況下,你依舊想要阻止他的離開嗎?”

輕嘆般的尾音落下,空氣中只剩下荒草搖曳的輕響。

“不,不對,”有棲川繪裏想要說什麽,想要反駁,卻難以發出聲音。

思緒滯澀得厲害,仿佛半夢半醒間做數學題,艱難思考,吐出的話語是如此笨拙而單薄。

[對方註視著她],

只是這麽想到,她就感到了戰栗。

像吞下冰塊,寒意自內蔓延,讓她連站立也感到困難。

但是,不可以,如果在這裏退縮的話...

抓著霧島栗月的手微微用力,感受屬於對方的微涼體溫,少女終於擡眸,對上費奧多爾投來的目光:“不可以和你離開,這是陷阱,是你早就,設好的陷阱。”

不置可否,費奧多爾笑了笑,慢悠悠繼續道:“我想,你應該是誤會了什麽。”

“——說到底,人類的一切外在行為都只是手段罷了。行走、思考、交流、幫助他人、抑或傷害他人...所有的動作與語言都只是方式,包括你所認為的,我使你陷於此境的行動——也就是所謂的陷阱,同樣如此。”

說著看似狡辯的話語,青年的神色卻很坦然,他微歪著頭,笑意悠長:“任何擁有自我意識的獨立個體都以自身意志作為行動目的,這便是人類利己的本質,人行為的一切規律皆是如此,只是在日常生活裏,被美化為道德與品格。”

“想要幫助他人,是為了獲得[幫助他人]的結果,想要無私地幫助他人,是為了獲得[無私幫助他人]的結果,出於[想要],才會有行動。所有在物質時間表層上的損失,終將於心理層面得到代償,也就是獲取優越感,完成對自我認知認同的強化。”

“人的自我認同建立在優越感之上,只有意識到[自身擁有超過常人的某一價值]才能夠活下去,這就是最根本的,生存的目的。”

“所有——所謂的心理錨點、生存動機、政治、文化、乃至整個人類社會的秩序都是建立在這之上,在此間,一切道德倫理,對錯規則都是手段。而這些手段,約束的是什麽,犧牲的又是什麽呢?”

長風拂面,荒野無聲。

有棲川繪裏的身軀在風中輕微顫抖。

思緒依舊遲緩,但心底卻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破土而出,她無法抑制自己的恐懼,卻不明白自己在恐懼什麽,

恐懼面前之人,抑或思考本身?

她無法移開視線,也無法形容自己看見的是什麽。

說話間,青年的神色是那麽得平靜,如蒼白的白雪平原,

但是,那夜幕般的暗紫深眸中,卻氤氳著碎裂的黑暗,如同裂開縫隙的無盡深空。

“你已經做出了選擇,不是嗎?”費奧多爾說了下去:“跨過那條線,殺死你的父母,然後活了下來。”

“來到這一邊,來到被日常所掩蓋的裏世界,在這裏,沒有道德與規則,沒有對與錯,只有生與死的邊界,活下來的是勝者,死去的失去所有,他們死了,而你活著,這就是結果。”

“而現在,拋開那些偏見,和我一起,和阿斯一起,離開橫濱,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嗎?”

“夠了,費佳,”霧島栗月忽然出聲,打斷費奧多爾冗長的敘述。

“我會和你走,這是我和你之間的事。”灰發少年的聲音依舊平平板板,語速卻不自覺快了幾分。

然後,仿佛意識到自己的異常,他頓了頓,重新放緩了語調:“讓她離開吧。”

灰白睫毛顫了顫,如落雪般掩住綠眸中泛起的波瀾。

夜晚的風更盛了,荒草傾斜,公路兩旁翻湧著波浪,簌簌如潮聲。

費奧多爾定定看著,看著面前的少年,

半晌,他發出了輕嘆,宛如一曲將落時大提琴低緩的餘音,

“阿斯,Ты непонимаешьчеловеческойдуши(你不懂人心)。”他說到。

“即使你們相處了那麽久,你依舊不明白。”

“憎恨並非能夠輕易放下的東西,”帶著某種了然,費奧多爾微仰起臉,在風中半斂著眸,聆聽什麽,

語氣閑散又隨意:“而她,有著遠超你想象的,想要來到這一邊的渴望與野心。”

*

毋庸置疑,名為費奧多爾的青年,擁有遠超常人、絕對的,智慧與敏銳。

早在一切開始之前,在他見到有棲川繪裏的那一秒,便洞察了少女軟弱表象之下,隱藏的情感。

並非羔羊,她有著近乎魯莽的決心。

而有棲川繪裏同樣明白,己身根植的渴望。

在很早之前,她便意識到了霧島栗月的不同,她將對方撿回[羊],給予對方食物,照顧對方,是因為她需要[同伴],她看中了霧島栗月的孤立無援。

即使是在[羊]中,也不能成為[只有一個人]的那一邊,

否則,就會失去生存的正當性,所以她選擇霧島栗月的同時,也對男孩所表現出的那些異常選擇了視而不見。

——只兩三個月便能學會日語,總是恰好撿到錢,恰好避開混亂,能夠知道遠處發生的事,偶爾會離開鐳缽街不知所蹤....對於這些,她並非沒有察覺。

但是,不能夠說出來,

說出來就會打破這種關系,會暴露[霧島栗月不需要有棲川繪裏也可以活得很好]這種事。

她渴望被需要,所以選擇保持緘默,自顧自地扮演著保護者的角色。

相比起來,霧島栗月反而是更好懂的那一個。

男孩很少在她面前掩飾什麽,她甚至有機會去記住對方手機的密碼,——不是用來騙人的那一個,而是真正的打開另一重操作系統的那個。

也所以,在後來,男孩將手機交給她後,她能夠借此進入暗網。

並非不知道其中的危險,但是,她是如此想要去到另一邊的世界,想要去到霧島栗月所在的那一邊。

事實上,自從離開橫濱,進入孤兒院,進入校園,她總是想念鐳缽街的生活。

在混亂的貧民窟裏,個體的強弱和生存的殘忍被赤.裸裸地展示,

每一天都要用盡力氣,那些不夠敏銳的,看不清現狀的會很快消失。

但在校園中,那些危機和殘忍都被隱藏,失去了刀刀見血的鋒利,卻如跗骨之蛆般讓人惡心。

那些空有肌肉不長腦子的青春期少年,那些無時無刻不聚在一起嘰嘰喳喳的女孩...愚蠢,吵鬧。

尋找優越感就那麽重要嗎?

從他人身上尋找優越感不過是愚蠢罷了,貶低他人去討好另一個人更是愚不可及。

但是,這麽想著的時候,她的心中又何嘗沒有生出另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呢?

她在鐳缽街生活了四年,她看見過真實的世界,這便是她置身事外的心理制高點。

她並不甘於普通,她同樣在追尋著自身的價值,生存的意義,抑或如費奧多爾所說的——優越感。

而此時,這個青年如此精準地,剖開她的心臟,找到了被她深深隱藏的欲.望和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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