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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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一秒,兩秒,也許是一分鐘,或者兩分鐘。

有棲川繪裏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懵了,她怔楞站在原地,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美紗!!!”

悲痛欲絕的驚呼從門後響起,兩道身影自她身邊沖了過去,撲在了沙發上。

如慢鏡頭般播放,恍惚間,繪裏像在做夢般地,意識到那個死去女孩的面容和她似乎有一些相似。

是這樣啊,他們找的,不是她啊。

他們在拋下她後,已經有了新的孩子。

他們做出的妥協與讓步,都是因為另一個孩子。

她卻如此愚蠢,自以為是地期待著,糾結是否要因此原諒過去的拋棄...哈,

多麽可笑,她有什麽資格,就連過去,五年,1826天,時刻難解的怨恨也變得可笑起來。

五年消融於一天,

只消一瞬,凝於此時,她的情感,她的行動,都變得如此令人發笑,

就像一出劣質戲劇中的醜角,明明無人在意,卻自顧自地心潮起伏,自以為是想要成為主角,成為英雄,自顧自地幻想那些拋棄她後的後悔,自顧自地矜持著...

多餘,如此多餘。

少女僵硬站在原地,仿佛赤身裸.體,站在寒風中,只有徹骨寒冷。

想要消失,卻無力挪動腳步。

終於,審判的鍘刀轟然墜落。

目光投了過來,落在她手拿的槍上,落在她臉上,像刀子一樣,割肉剜血,

是憎惡,他們看向她,以一如既往、更甚更深刻的憎惡,

“怪不得,怪不得偏偏盯上我們家,怪不得,偏偏綁架了美紗,是你啊,沒安好心的怪物...”

那些混亂的,意義不明的聲音,是聲音嗎?

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臉頰傳來劇烈的疼痛,腦中傳來震耳轟鳴。

她跌倒了,

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暴風雨般的拳打腳踢落了上來。

熟悉,又陌生。

她蜷縮著,想把自己縮得更小一點,但意識卻仿佛脫離了破敗軀殼,上升。

她是什麽呢,為什麽,在這裏?

是什麽呢,

是怎麽發生的呀,這一切...

被算計了吧,

但,那又怎麽樣呢。

連痛苦都顯得多餘,連絕望也沒有力氣。

毫無預兆地,想起空氣,想起流水,想要擴散,若能崩解,若她融入空中....

好漫長,時間真的好漫長,每一秒都期待著消失,每一秒都在延長,連疼痛,也熟悉到令人厭倦。

頭發被拉扯,頭顱撞在墻上,眼眶被踢中。

手指痙攣著蜷縮了一瞬,又僵硬無力松開。

喉嚨被扼住,溺水般下沈。

嘴唇翕動,想要吐出什麽,但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想要說什麽,解釋嗎,但發不出聲音。

發不出聲音的話...

意識變得模糊,那些一直支撐著她的,去忍受去掙紮的某種東西,也隨之消散著。

沒有用的,沒有人會聽到。

一直以來,不都是這樣嗎。

世界是死寂的,仿佛深淵,空曠到沒有邊際。

透明塑料薄膜包裹著她,連呼吸也是吐出再吸入的渾濁空氣。

解釋沒有意義,是她的錯。

哈...

[醜陋]、[蠢笨]、[不懂得看人臉色]....都只是借口,她啊,只是被厭惡罷了。

沒能如他們的預想,沒能成為他們人生戲劇上的可控角色,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錯誤。

可是,憑什麽呢?

想要抓住什麽,不甘像是氣泡,沸騰著從她體內炸開。

明明他們才是造成一切的人,他們強迫她接受了並不期待的生,承受這可悲的命運,卻又...

血模糊了視野,世界只剩下鮮紅與黑,她看見自己血肉融化,像泡沫般漂浮、濺落,

眼皮如墜千斤,視野成了狹窄而細長的狹縫,畫中線條僵直,黑紅混雜。

深黑的線條,直直地延伸著,一邊是零點三的深淵,而另一邊,

是無數推擠的雙手。

不甘心,如果就此墜落...

[不]。

[要跨過去]。

[想要抓住什麽]。

然後,她真的抓住了。

扣動扳機,槍響了。

[嘭——]、[嘭——]...

哈,哈哈...嗚,笑還是悲鳴...

*

二十分鐘後,

黑暗的貨車箱內,青年雙手被手銬拷住,卻並不顯得狼狽,含著悠然笑意發問:“害怕嗎?或許會就這樣沈進橫濱海呢。”

另一邊,少女蜷躺在箱底,黑發散亂,雙眸內一片漆黑,沒有任何焦距。

“阿啦,壞掉了。”

“還記得阿斯嗎?...唔,現在叫作霧島栗月了,他加入了港口黑手黨哦。”

漆黑眼球似乎動了動。

“曾經你們關系很好吧,但對於他,你一無所知啊。”

“他是怎麽看你的呢?因為需要同伴而依附對方的你,現在又有什麽價值?”

“憎恨嗎?這樣的人生,這樣毫無意義的生,沒有任何人會為你而來,沒有一個人在意你的生死?”

話落,車停了。

車廂打開,青年邁步下車,將雙手舉在胸.前,朝迎面而來的高瀨會人員晃了晃,鐐銬的銀色光澤一閃而逝。

蒼白俊秀臉上露出了無害的笑容:“在下不過一介小小情報販子,不過,或許可以幫得上忙。”

2009,橫濱。

黑夜沈沈,烏雲蔽月。

整理文件的間隙裏,霧島栗月不自覺再一次望向了窗外。

從高處望出去,視野一如既往的廣闊,

入目先是空曠深邃的夜空,天幕如遮,在地平線盡頭垂落,籠蓋四野。

天穹下方,密集建築群如黑樹組成的森林,鱗次櫛比,林立在橫濱土地上。

交錯的燈光依舊閃爍,卻因為距離太遠,而變得稀薄,如星子零落,愈發顯得天地無垠,夜色沈厚。

自從聯系費佳並拒絕離開後,已經過去三天了。

這三天裏,橫濱可以說得上是平靜,

港口黑手黨對[STRAIN]的收尾工作按部就班進行著,而他也同樣按部就班做著原來的工作。

費奧多爾離開橫濱了嗎?

他放棄,或者說放過自己了嗎?

此般疑慮時不時就會浮現心頭。

但在很多年前,他們共度的時光中,在那些殘存的記憶裏,霧島栗月看得清楚,

雖然費奧多爾大部分時候都表現優雅、自矜、甚至柔弱。

然而骨子裏卻刻著偏執,瘋狂如荒草,根植不息。

即使自己無足輕重...

他闔眸,連通植物的信息網,搜尋土地的一切信息。

然後是預料中的,一無所獲。

——到頭來,還是白費力氣,真是愚蠢。

他睜開眼,自嘲想到。

費奧多爾深知他的一切,他的思維方式,他的異能力。

在植物的信息網中,信息是龐雜而抽象的,

與其說是網絡,那更像海洋,由千億信息分子組構的海洋,氣味因子疊起浪花,菌群舒展湧動海潮,電平與遞質如火花般,於海下轉瞬即逝...

而他即使通過異能力將自己擬態出了植物的信息接受能力,但處理信息的依舊是他的大腦。

他的大腦是一個CPU,一個轉譯器,

若只處理已知小區域還好,但在對廣域信息進行搜尋時,他無法翻譯所有信息分子,便只能通過設定特定關鍵詞進行過濾。

而費奧多爾了解他,了解他依循的關鍵詞——氣味,特征,頻率....只需要微小的改變,就能從他的視野中消失。

他找不到對方,除非對方願意被他找到。

主動權從不在他手中。

*

長風吹拂,自狹小窗隙滲入,吹得桌上紙張獵獵作響。

霧島栗月收回思緒,將視線重新投到手中文件上。

剩下的工作並不多,剛這麽想著,手機卻忽然震動起來。

拿起手機之前,某種異樣又模糊的預感自他心中一閃而過,

然後,他看清了來電號碼,

按下接聽鍵:“栗月,是我哦...”

是繪裏的聲音,在狹縫風聲裏,原本熟悉的嗓音夾雜了幾分怪異,像是說著悄悄話,尾音卻愉悅扭曲著上揚。

“你——”長長的停頓後,才有聲音繼續傳來:“會來、救、我、嗎、”

那是如同壞掉的機械般,遲緩又破碎的聲音。

拿著手機的手不由用力握緊了。

霧島栗月逐漸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意識到,看見繪裏號碼時,陡然升起的不詳預感。

電話那頭換人了,“就是這樣,阿斯,我們被高瀨會抓住了。”

費奧多爾的聲音傳來,平靜又柔和:“所以,我和他們做了交易,為了保住性命,需要用港.黑的情報作為交換。”

“......”

“成為我的鑰匙吧,你知道怎麽做,對嗎?”

“嗯。”

“費佳,”霧島栗月忽然出聲,叫住了對方。

“嗯?”聽筒裏傳來費奧多爾帶著笑意的鼻音,熟稔又溫和。

霧島栗月的聲音很輕,卻很平穩,他道:“這也是交易。”

既然是交易,那麽在見面之前,就要保證籌碼的安全。

頓了頓,傳來了應答:“好哦。”

電話被掛斷了,霧島栗月註視著桌面,或者說,只是將視線放在前方而已。

他對費奧多爾足夠熟悉,深知對方玩弄人心的手段。

讓目標陷入絕望,然後操控其心靈,這是對方最常用的方法。

而現在,繪裏成為了那個目標,成為了對費奧多爾言聽計從,失去自我的棋子。

其中細節不用深究,霧島栗月也能明白,是因為他。

因為他把從前的手機給了繪裏,繪裏才會被費佳發現。

因為他屏蔽了費奧多爾的位置追蹤程序,繪裏才會被盯上。

因為他不願意離開橫濱,繪裏的心靈才會被摧毀。

是因為他啊...

四年過去了,費奧多爾的惡趣味還是沒有改變,他早該猜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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