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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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2009,橫濱。

重獲身體控制權後,亞當向[N]註射了致人昏迷的藥品,使其失去了行動能力。

接著,立刻開始對霧島栗月、中原中也、以及白瀨三人進行診斷,結果為心率降低、發汗、呼吸抑制、暈厥...是典型血壓快速下降的反應。

為緩解癥狀,他為三人註射了具有抗膽堿作用的阿托品。

一段時間後,確認癥狀得到改善,再次加大了註射劑量,並進行二次檢測,判斷三人都已脫離生命危險。

機器人松了口氣,露出了大概是人類[感到安心]的神情。

*

研究所的地下很深,每一層都是水泥鑄造的鋼鐵巨壁堡壘。

也就是說,沒有信號,無法入侵安防系統,打不開門,他們被困在了這裏。

中原中也醒來時,一眼就看見了躺在自己旁邊的霧島栗月和白瀨,——他們三人整整齊齊地被放在墻邊,顯然出自某個機器人之手。

而另一邊,凹凸不平的臺階上,被隨意甩在那兒的,是用數據線捆成粽子的[N]。

不同對待方式間,機器人的態度鮮明得讓人汗顏。

“中也大人,您醒了。”聽見動靜,原本正在檢修機體的亞當看了過來,沒有起伏的聲音裏莫名帶著幾分驚喜:“感覺怎麽樣?”

“...還好,”按了按額角,中原中也坐起來,回想起了之前發生事:“現在是什麽情況?”

“已為霧島先生和白瀨先生註射了解毒劑,預計他們將在300至400個血循環周期內醒來,以及,[N]被本機註射了具有麻醉作用的鎮定藥,有效控制時間還有1238秒。”

“啊....”中原中也撐著墻站起來,動了動手臂,筋骨酸軟,仍有些使不上力氣。

沒在意這些,他走至[N]身邊,看著這個倒在地上的男人,疑惑:“之前是怎麽回事?我記得你...,在你過來之前[N]就已經中毒了?”

想起了那時的[不愉快],亞當周身的電壓都低了不少。

“[N]對本機植入了改變系統的有害代碼,為了防止暴走,本機進入了休眠模式,至於當時他的異常表現,推測由霧島先生的異能力所致,檢測推定為散播孢子霧造成個體呼吸受阻的異能。”

聞言,中原中也倏然回頭看向了墻邊躺屍的少年,目光覆雜:“那家夥也有異能力啊,我一直都不知道...”

他一直都不知道。

明明是[羊]的王,對於自己所庇護的,卻從不曾真正了解。

他感恩最初那份收留,於是,對於白瀨、省吾,那些日益增長的貪婪、野心,心知肚明,也視而不見。

而對那些,後來逐漸聚集而來的孩子呢。

他將他們納入羽翼,庇護他們,來者不拒,卻也,從不曾真正去了解他們,不曾真正了解任何人。

自顧自地做著一個傲慢的王,不曾在意其間的暗藏洶湧。

直到太宰治一言戳破時,才恍然發現,

原來,各種關系,——經營交易、資源分配...以及其間暗湧的紛爭——依附、層級、分裂,早已扭曲不成型。

現在想來,一個不了解組織的首領,後來會變成那樣,竟也理所當然。

“並且,據本機推算,”順著中也的目光,亞當看了過去,一頓,補充到:“霧島先生之前刻意接近魏爾倫,應當也是在為異能力的發動做準備。”

中原中也又怔了一下,低聲喃喃:“...還真是了不起...”

他想起之前在拘留所看見的,——男孩在魏爾倫面前,微擡著頭,如被獻祭的羔羊。

但原來,彼時的平靜之下,暗藏殺機。

意外,卻又恍然是意料之中。

事實上,在他的記憶裏,霧島栗月只是[羊]中很不起眼的一個孩子。

有點呆,不愛說話,喜歡看海,總和另一個女孩一起行動...這幾乎就是他對於對方的全部印象了。

但如果,普通,平常,也算作特點的話,

仔細一想,還是有些不同的。

霧島栗月和那個叫繪裏的女孩,不會特意討好那些年紀大的孩子,——為了多分點物資。

也從不挑戰核心成員的權威,更不會特意找他搭話,——為了獲取額外的關註和保護。

他們就像兩道影子,像組織的邊緣人,總輕易地讓人忽略。

他雖對此感到奇怪過,卻也不曾真正在意。

直到後來[羊]被迫解散,他加入港.黑,發現霧島栗月不知道為什麽被太宰治盯上,和白瀨一起留在了橫濱。

他猜到了原因,盡管一直沒去證實。

但他知道,是因為——那條短信。

或許,在很早以前,他就已隱約察覺了。

和[羊]中那些孩子不一樣,霧島栗月並非只是依賴組織生存,也並不依賴他的庇護。

對方並非羔羊,更像是漂流至此,一只隨處暫棲的鳥,若再次失去居所,便前往下一段旅途。

所以,這個人,會有勇氣對魏爾倫暗下殺局,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吧。

*

霧島栗月昏迷了很久,也錯過了很多。

等他醒來,周遭一片混沌,整個工廠,設備殘骸堆積如山,線纜鉤掛如網,像臺風過境後的現場。

四下張望,附近的一小片區域還算平坦。

不遠處,白瀨坐在廢墟上,一副無聊的模樣,翻翻撿撿著。

居然比他先醒...

霧島栗月揉著腦袋,爬了起來。

之後,白瀨給他解釋了一下之前發生的事。

聽起來很迷惑,不過大概就是:

魏爾倫出現了,前來暗殺[N],卻先和中也打了起來。

而[N]則在混亂中,趁機啟動了秘密武器,——那具曾被裝在罐裏、和中也一模一樣、死後卻已融化成白骨的實驗體。

因為這間研究所特有的技術,白骨實驗體在死後被改造成了機器,仍保有重力的異能。

[N]對其下達了殺死所有人的指令,然後逃走了。

這個滿口謊言的研究員,手段卑劣得令人生厭,——聽說他之前設下陷阱,就是為了清洗重置中也的人格,重獲荒霸吐的控制權。

隨後,魏爾倫前去追殺[N],中也卻被曾與他一模一樣的實驗體糾纏住了。

“哈哈哈,總之,最後多虧了本大爺機智,拔掉實驗體身上的線纜,才救了中也一命呢,”白瀨講到這兒,露出了終於說到重點、洋洋得意並等待被誇獎的笑容:“那家夥弱爆了...”

嗯,看來不止是得意,已經忘乎所以了。

“哈?”不遠處,正走過來的中原中也聞言翻了個白眼。

他剛把又一次被魏爾倫揍進墻裏的機器人弄出來,行走間,一瘸一拐的,捂著小腹上被鋼筋貫穿的傷口:“再怎麽弱也比你強吧,要不是那家夥...”

要不是先被魏爾倫重傷,他怎麽可能對付不了那具白骨架子。

比起沒什麽損傷的白瀨,中也身上血跡斑斑,如在烈火硝煙中滾過,看得出之前與魏爾倫戰鬥的殘酷驚險。

之後,亞當對中也的傷口進行了應急處理。

眾人看著來路被鎖死的電梯,陷入了沈思。

*

太宰治的到來,有如天降。

披著黑色的長風衣,黑發少年一派悠閑地邁出電梯,身後跟著同樣黑衣黑褲的港.黑人員。

但顯然,對於這位同僚的出現,中原中也並不十分高興。

他皺了皺眉:“青花魚,你怎麽在這裏?”

“喲,小矮子,”慢悠悠地打了個招呼,環顧四周如山堆積的廢墟,太宰治語氣輕佻:“很明顯吧,我來為你收拾尾巴,清理現場。”

“什麽意思?”

視線掃過霧島栗月時,一頓,繼而意味深長,太宰治重新看向中原中也:“還猜不到嗎?這是我制定的計劃。”

“——安排了魏爾倫刺殺的順序,刑警先生、研究人員...接著,讓你步入陷阱,原本,我以為中也會被[N]先生拷問折磨,嘛,不過...”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彎著唇,像在等待。

[憤怒嗎?對陷你於此境,害死了你朋友的我,會想要殺死我嗎?]

這大概是沒能說出口的話。

言語未盡,鳶色的眼睛卻化作挽歌,被光撕裂成碎片,枯敗、腐爛、枯萎,於短暫地靜默中,溶解,直至黯淡成濕冷的淤泥。

霧島栗月忽然覺得,比起一年前,這個人身上彌散的悲傷,更濃郁了,仿佛自薄霧沈入深海,再沒了一絲空隙。

那張臉,如亡者的臉。

掛著讓人看見就忍不住想要哭出來的,破碎、陰郁、嘲諷的笑。

中原中也並沒有發火,他的表情可以說得上是沈靜,只用力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他看著太宰治,幾乎一字一頓道:“那麽目的呢?計劃的目的是什麽?”

像是預料到了對方的反應,太宰治唇角的笑意加深:“為了賺取時間。”

“原本,魏爾倫的最終暗殺目標是森首領...托你的福,在此之前,我找到了他的弱點。”

仍是不疾不徐的,虛無的嗓音在廢墟上空飄蕩,他解釋了下去。

原來,魏爾倫的體內,藏著和中也一樣的、如[荒霸吐]一樣,一旦失控就會毀滅一切的特異點。

那是令他自己也恐懼的東西。

“毫無破綻的肉.體、頂級諜報人員的頭腦、以及,強悍如天災的異能力...尋常情況下,魏爾倫是幾乎立於不敗的存在,但,”

微微一笑,太宰治看向了遠方:“我想,我已經掌握了對付他的辦法。”

“哦?”廢墟另一端,魏爾倫拎著[N]回來了。

邁著優雅的步子,金發俊美的男人偏了偏頭,狀若疑惑:“那是什麽?”

“影響你力量的關鍵,就是你去找[N]求證的東西。”太宰治看了眼被魏爾倫拎在手裏的[N],似笑非笑:“不然,說是暗殺,現在又為什麽抓著他不放呢。”

事實上,[荒霸吐計劃]是島國派間諜竊取了法國的實驗資料,仿照魏爾倫的制造過程覆刻而來的。

這個計劃最後成功了,那麽,顯然,當初記載了魏爾倫實驗過程的那批資料,作為計劃負責人的[N],也一定經手過。

就像中也被設計了[重置]、[清洗人格]...之類的指令,魏爾倫同樣也有。

用以操控的,以及,用以毀滅的。

一旦那樣的指令被下達,其體內的特異點就會被釋放,屆時,一切都將於歸於湮滅。

而對於那條指令,魏爾倫卻並不知曉,他只能嘗試從[N]身上獲取答案。

*

“還真是敏銳...”被說中了心思,魏爾倫的眼神陰郁下去,薄刀似的殺意彌漫開來。

中原中也不動聲色地上前,擋在了太宰治面前。

魏爾倫用視線掃過他們,若有所思:“是你們啊,你們殺死了蘭波。”他的聲音很淡,陳述著。

“要報仇嗎?”太宰治問到。

“...九年前,我從他背後開槍的時候,在我心裏,他就已經死去了。”

一瞬間的悵然,殺意消失了。

暗殺者重新看了過來:“既然你認為有對付我的辦法,那就試試看吧。”

魏爾倫擡起了帽子,

伸出手臂,對著工廠的頂部,然後——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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