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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悔意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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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悔意如潮

頭痛欲裂,仿佛有人在我的眉心處,一下一下敲擊。

可與此同時,右眼的光線漸漸透了進來,模糊的影子有了形,暗色被一點點推開。

光影愈加分明,萬物仿佛從混沌中蘇醒。

只是,李昀的不辭而別像一塊沈石,依舊壓在我心頭,沈甸甸的,無法驅散。

那種不安,是一種無法名狀的預感,像潮水般反覆拍打,一次比一次洶湧。

而隨著時間一寸寸拉長,李昀就像成了我的一部分。有時我甚至不明白,若這樣的思緒永無止境,我該如何,才能真正將它終結。

“藥浴可以停了。”兆神醫收起銀針,“再過幾日,你頭痛的癥狀也會有所緩解。到那時,藥也不必再吃了。”

我點點頭,起身整理衣襟與發絲。

“我明天就準備離開。”他又道。

“明天?”我一楞,詫異地看向他,“怎麽這麽著急?可是有什麽要緊的事?”

他漫不經心地擡頭,睨了我一眼,帶著某種意味,讓我莫名一緊。

還未等我反應,他已輕描淡寫地說:“李重熙要死了。若趕得快,我還能趕上他的葬禮,去悼他一場。”

“轟”的一聲,像有什麽在我腦中炸開,炸成一片空白。

我眼前驟然一黑,剛剛覆明的視野仿佛又被拉回無盡深淵。

那點尚未站穩的光,被一瞬間抽走,連腳下都浮空了。

“誒——”兆神醫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扶住踉蹌的我。

“別慌,我隨口說的。”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背,語氣比方才緩了些,“就逗你一下,你這反應……也太大了些。”

我努力站穩,強壓住從胃底湧上的翻騰,心跳如擂。

明明什麽都沒發生,但四肢百骸都像在為某種無法接受的真相作出最本能的反應。

“這話怎麽能亂說!”我簡直是一瞬間就心急如焚,不受控制。

他垂眸打量我,目光深深,觀察著我的反應:“我是看你對他的態度太奇怪了,逗一逗你。你的眼疾剛見好,可承受不起這種刺激。”

我強忍著眼眶的酸脹,又重覆地埋怨道:“那也不能這樣說……”

說完,身子還是抖得不能自抑。

兆神醫摸了摸鼻尖,神色略帶幾分心虛。

見我漸漸緩過來,他才開口:“不過,我是真的有事要走。”

我張了張嘴,本想追問一聲“什麽事”,卻又怕從他口中再聽到什麽驚人的“玩笑”,按捺住沒問。

只淡淡道:“好。有任何需要衛家幫忙的,不必客氣。”

他笑了一聲,語氣帶著模棱兩可的調侃:“可不好說,不一定到時是我來求你,還是你有事要來求我。”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放在桌案上,“這是我的住所。真有什麽急事,可以來找我。你衛家診金藥材給得足,我也不能不管。”

他頓了頓,又道:“記住,是急事!小毛病別來煩我。”

我失笑:“好,我記得了。”

他頷首,動作幹脆利落,收拾好藥箱,站起身準備離去。

可走到門前時,他忽然頓住,回頭望了我一眼,留下一句極有深意的話。

“有些事得抓緊。眼疾尚可醫,雖遺憾,也還能救。”

他頓了頓,像是故意讓那句子在空中凝了一瞬,才慢慢道:“但人若沒命了,可就真是——回天乏術了。”

說完,他走得灑脫,留我一人呆楞在原地,心重重沈了下去。

第二日一早,兆神醫連招呼都沒打就離開了。

也正因這份利落得近乎冷漠的告別,反倒令我心底那股不安愈發沈重。

尤其是他臨行前的那句話。

那語氣太平淡,像一句隨口而出的閑談,卻偏偏讓人越想越心慌。

我控制不住地開始胡思亂想。

尤其是那一直安放在我枕邊的玉佩,竟無聲地裂出一道細紋,仿佛一種不好的征兆。

李昀……難道真的出了什麽事?

這念頭一冒出來,胸口便一點一點地收緊。

懊悔隨之而來。

我當時就不該那樣在家安坐,應該去看他一眼的。哪怕只遣人去探,也好過現在這般一無所知。

所有最壞的念頭在腦海中一一襲來,越想越覺得真切,好像已然發生了一般。

那種類似宿命般,再也無緣得見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強烈到讓我恐懼。

——若此生再見不到他了呢?

這份恐懼一點點攀附上心頭,像鉤子一樣,在血肉裏來回牽扯。

直到京中管事回府交賬,我終於有了可詢問的人,便立刻將他叫來。

我問他:“這段時間,京中可有什麽異動?……尤其是國公府那邊。”

管事想了想,道:“大事倒沒聽說。不過前陣子,國公府好像有人病了。不知是老國公,還是世子爺,幾乎日日請大夫入府。聽說那些大夫出來時,都搖頭嘆氣,面露難色。”

他的話還沒說完,我只覺渾身的血氣在一瞬間退了個幹凈,腦子亂成一團,耳邊嗡嗡一片。

這一夜,我幾乎未曾合眼,輾轉反側。

天一亮,還未來得及想清自己到底是為何如此,身體就率先做出了決定。

直接動身去京兆府。

我告訴自己,這並非一時沖動。

李昀為我冒險采藥,至今也許仍帶病在身。如今我眼疾將愈,親赴登門致謝,也是理所應當。

我接著命人親自去尋兆神醫,一定要將他安全護送到京兆府,求他替李昀診治。

如此,我才算是不虧欠李昀什麽。

我曾說過,我與他早已兩清。

可如今,他又為我做了這許多。若我依舊不聞不問,反倒成了我虧他。

只是……我心裏明白。

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說到底,不過都是借口罷了,只是為了掩蓋我心口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和害怕。

一旦下定決心,我走得很快。

起初尚還能自持,雖是加緊腳程,但並未徹夜兼程,心中仍存幾分理智。

可直到途中換乘陸路,在一處酒館歇腳時,忽聽人低語,說國公府正在操辦喪事。

我頃刻間僵在原地。

那一瞬,仿佛有只手從我胸膛中穿透而出,生生攫住心臟,連帶著呼吸都一並剝奪。

腦海裏,全是李昀滿身鮮血的樣子。

他那條垂落在地、毫無力氣的右手,那張蒼白至極的臉。

我不敢細想,也不敢開口去問一句,甚至連打聽消息的勇氣都沒有。

我死死咬住下唇,只能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未必是真的。只是謠言。也許是誤傳。

只要我不去求證,不親口聽見、不親眼看到,它就不能成真。

那之後,我幾乎是發瘋了一般地往前趕路。

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身邊人見我神色愈發憔悴,眼底血絲遍布,也沒人敢勸,只默默隨行。

體力早已透支,可我不敢停。

因為一旦慢下來,哪怕只歇息一瞬,心口那股瘋長的恐懼便會像藤蔓一般攀上來,將我整個人纏緊。

那種無法言說的焦灼與預感,仿佛來自命運的某種提示。

可隨著離京兆府愈近,那不敢求證的真相,也如風般無孔不入,一點點灌入耳中。

我再沒辦法自欺欺人。

眼看城門在望,我終於支撐不住,身形一晃,昏然倒地。

連日積壓的驚懼與疲憊,終在此刻如決堤般爆發。

高燒昏迷,整個人仿佛被丟入烈焰與寒水中交替炙烤,翻騰不休。

頭重腳輕,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更遑論繼續趕路。

一閉上眼,夢魘便撲面而來,李昀的身影在混亂的夢境中層層疊疊。

一時,他高坐馬背,目光如刃,神情冷峻。

一時,他低眉垂眸,眼底藏著隱忍柔情。

一時,又是他渾身是血。

畫面重疊交錯,如碎鏡嵌入心頭,一片一片割裂撕扯,痛得我幾欲窒息。

恍惚中,有淚從眼角溢出,靜靜地,一點點濡濕了枕邊。

待我醒來時,發現自己的手放在心口處,掌中緊緊攥著那枚帶著裂痕的玉佩,指節泛白。

風馳推門而入,見我睜開眼,神色一緊:“爺,您可算醒了。”

“我睡了幾日?”我嗓音嘶啞,滿口是藥的苦澀,還透著濃濃的病氣。

“三日。”風馳答道。

竟然睡了這麽久。

我猛地閉了閉眼睛,心脈像受損一般,心口一動,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爺別急!”風馳趕忙上前,“兆神醫說了,您萬不能再情緒激動,小心傷著眼睛——”

我只覺喉間發苦,苦得像吞下膽汁。

我撐著床緣想起身,眼前一陣眩暈,細密的光點在眼底炸開。眼球似正在充血,刺痛發脹。

可我卻毫不在意,只想著不能再耽擱了。

明明在能得知治好眼睛時,我是那麽狂喜,整個人都陷入到一種對未來無限遐想的期待中。

在右眼能微微看到光亮時,我甚至不敢高聲說話,唯恐這是一場夢,稍微大一點的聲響好似都能將這美夢戳破。

可是,若這夢需要用一個人的命換來。我寧願,永遠活在黑暗裏。

那股悔意讓我無法呼吸,心如刀割。

我強撐著坐起,風馳的勸阻聲一波又一波,雷霄等人也跟著進來,勸我再歇一日。

“我等不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我怕國公府無人照料……怕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有。”

風馳紅著眼,聲音發抖:“也許……也許是老公爺。我們派出去的人今晚就能回來,爺再等等吧。”

“不。”我打斷他,嗓音仿佛浸滿血,“我已經離他這麽近了。”

無論他是……在,還是不在,我都要親眼見一見。

只有親自看到,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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