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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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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鬼臉

“他們很少人能想到,對普通的平頭老百姓而言的來之不易,對某些人來說就只是動動手指張張嘴的事,連想要正義都很困難,多少人含冤沈雪?算不清的。”

沈重的話題讓車內的氣氛陷入短暫的僵滯中,須臾,陳斯轍掀了唇:“但總有清遠雅正的,一窩人裏不會只有壞的。藍莓很容易爛,但你買一盒藍莓回來,不至於每個都是爛的,這對水貨商販或超市來說是自砸招牌的事情。”

仿若是覺得新奇,聞黛在安全帶之下扭了扭身,她側對著他,桃花眼想撐得圓溜似的,語氣調侃:“誒?陳斯轍,沒想到你還挺正能量的哈,不愧是理想主義律師。”

理想主義的陳律師沒理她。

有句話就這麽被聞黛藏在喉嚨裏——想成為理想主義,人生大約不能有太多“窮途末路”。

最後去餐廳的人多了個聞黛。

她跟在陳斯轍身後仿佛一只鸚鵡,左跟跟右繞繞地環著陳斯轍進行半環軌跡運動——會前進的那種。

“錢艷姐在家給我弄了飯吃了,我總不能把那些菜撂那兒不管吧?”

“她在家等你吃飯?”

“不是啊,她就是做好飯就走,她還要去殯儀館呢,可沒時間在家等著我吃。”

“那不就行了?你回去面對的是冷菜,需要熱著吃;既然都得熱著吃,晚上再吃也是一樣的。還有,她又要當鐘點工又要給你做飯……你黃世仁啊?”驟然停住了腳步的陳斯轍後背被某物砸了一下。

他掉頭瞟了眼,是沒剎住腳的聞黛,她的作案工具是她的腦袋。

不一定傷到了敵但自損了八百的聞黛,正在淒慘地揉著自己的鼻頭,發酸的鼻子讓生理性眼淚不受控地出場,她咕噥道:“你怎麽突然停下來啊……”

站在她跟前的陳斯轍往左側挪了一步,按過電梯上行鍵的手收回來,他朝著正緊閉著門的電梯偏了偏臉,哂笑道:“因為我不像你,不至於一頭撞上去。”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哽了下喉嚨的聞黛轉移話題:“我才不是黃世仁。是錢艷姐,她可能認為她欠了我很多吧,反正現在就好像在把自己當保姆。”

齒背停留的字符令聞黛難以啟齒,她舔了幾下唇,難為情地開了口:“就好像,在伺候我一樣。我打算今晚跟她好好談談。”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站在裏面的人不疾不徐地走出來,再進去的人僅有他們兩個。

陳斯轍再次按了樓層,而後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抽出酒精棉片擦拭手指,他微低著下頜,慢條斯理道:“對付她,我不建議你用柔和的語言和行為,強硬地表示拒絕,否則她不會善罷甘休。”

一段話說到了聞黛的心坎上,其實她也有所察覺。正如昨日錢桐出事離世那般,她的柔和沒起作用,倒是說話像敲人悶棍的陳斯轍把錢艷給說動。

陳斯轍敏銳地察知身側人俶爾的低迷,他掠了一眼去埋著腦袋的人身上,在電梯門敞開時出手將人提溜著帶出去,“想到錢桐了?”

些許卡在心口的沈重的濁氣從鼻腔裏出去,聞黛點了頭,機械地邁著兩條腿跟著他走,愴然道:“明明早就知道他會離開……明明也只認識了幾年。不去想的時候,就好像沒有感覺,一想到心裏就堵得慌。”

從錢桐到她的父母,俱是如此。

“生活總是要繼續的,我還活著,我就不能為了已經離開的人停下。與其讓自己難過一天,還不如開心一天,想到了會難過就幹脆不想,盡量不去想。”

她垂著上眼瞼,話不像是說給正在與服務員交涉的陳斯轍聽的,倒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聲音越發地低。

但陳斯轍偏就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拎著她的胳膊,不大不小的力氣牽引著她跟從他,在某一單獨的小隔間落了座。

他坐去了她對面,桌上的菜單被細長的手指翻開,眼睛是沒看她的,但言論是交予她的:“該難過的時候就難過,難過的情緒壓抑著,反而容易反撲,強行遺忘難過而換來的開心是真的開心嗎?我不知道你,這要你自己問你自己。”

後背依靠的是軟座的靠背,聞黛稍微扭了一扭脖子,低垂的視線落去了窗外的世界,城市裏的人流往來不休,在馬路上的車或向左或向右,或向前或向後。

幸在陳斯轍沒有逼問她的意思,他握著菜單磕了磕桌面造出聲響,在她茫然昂頭時,對過的男人和她對視著,擡了下下巴道:“看菜單。”

餓著的肚子的確亟待填補,聞黛重新打起精神去看菜單,在看見菜品的標價以後她覺得自己喝西北風也未嘗不可。

喉嚨咽動了兩下,聞黛咬著下唇,想起錢艷對她說過的話——外面的菜價格不便宜。

“……我覺得我好像也不是很餓。”虛浮無力的一句。

“我買單。”毫不猶豫的一聲。

如果她真是那種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其他人請客的人就好了,但她不是。

聞黛在腦子裏敲著算盤,計量著自己究竟還有多少錢屬於可消費部分,給陳斯轍的律師費指定少不了,賴父和陳文康以及李成建那邊也是,崔琳和錢艷肯給自己當人證,她也該有些表示。

最後聞黛點了份蔬菜沙拉。

在向服務員報菜時,陳斯轍註來的目光燙在臉上,然而聞黛著實是不敢看他。

想AA的算盤都打在臉上了。

好在陳斯轍並沒有說什麽,只是在菜上桌以後,他將部分鹹點以及甜品推到了她面前,言簡意賅:“吃。”

不想多付錢的聞黛把到自己面前的餐品又推了回去,“我減肥,我吃沙拉就行了。”

陳斯轍似乎真的開始思考她這一理由的真實性,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坦蕩地逡巡,俄而眉頭一攢,“你的夢想是變成白骨精?”

好懸就把後槽牙給磕碎了的聞黛皮笑肉不笑。

睜眼瞎的陳斯轍並沒有看出她的不爽,或者是假裝沒看出,他兀自道:

“吃吧,不需要覺得欠我的,我還不至於連頓飯都跟人計較。路上偶遇餓著肚子的乞丐,如果我手裏有食物我也會提供給他,當然,我會提前讓他簽署吃下後出現任何反應我都概不負責的免責協議。沒有說你是乞丐的意思。”

末尾的那句補充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聞黛動了餐叉,她決定把這些餐點當成陳斯轍對自己進行人格侮辱的補償。

陳司機擔負上送她回家的職責。

擰開門把手再將其扣上,聞黛兀自換上鞋,一擡頭,面對到的是接進了陽光的房間。

屋子裏沒人,和以往獨居時的感受模糊地重疊,把頭轉動,瞥見了沙發上整齊疊好的被單和傍側的包袋,又有所不同。

桌上的菜放在菜罩子裏,菜罩子大約也是錢艷買的,聞黛通常用不上這東西。

葷素俱全的菜,較之於在窩棚區錢艷做給自己和錢桐吃的東西,如同一腳蹬天一腳踏地。

聞黛從下午熬到了入夜,洗過澡她就即刻將衣服洗了,多虧這個好習慣,否則她估計錢艷會把洗衣服的事務也包攬。

桌上的菜熱過以後又恢覆了香,聞黛坐在桌前,旁側是剛回來的紅著眼眶的錢艷,她把面前的盛有飯菜的碗向錢艷推了推,“不要餓著自己,多少吃一些吧,明天要出力去處理的事情應該也還有不少吧。”

幾聲吐息淆雜抽泣,錢艷舉起來的手屈指蹭著眼淚,不大的開放式餐廳裏響蕩著她清嗓子的咳聲,長久的輕嘆換來的不是釋然。

她微微歪了頭,另一只手無力地去握筷子,氣若游絲:“嗳,我明白的。”

最可怕的哪裏是停下來,是想停,卻還要往前走。

縱然聞黛看出了錢艷當前的狀態不佳,但該論的還需論,她註去錢艷臉上的視線有些肅色,“錢艷姐,還有件事我覺得我需要跟你談談。”

迎上了那雙捩轉目光朝自己望來的淚眼,聞黛按抑著心中有的觸動,鄭重道:“你不要把自己當成我的保姆。當初幫你,我沒有指望你回報我,就只是我想幫,所以幫了;即使你想回報我,我也希望不是這種方式。”

“比起你照顧我,我更希望看見你照顧好自己。錢艷姐,你應該找到自己的方向,然後向前走,活下去。茫然地在原地轉著圈,或者無目的地兜彎子,都是很難往前走的,只會想坐下來歇一會兒,周而覆始,最終獲得的不如心中積累的負面情緒多。”

錢艷的眼淚湧出,她把手搭在額頭上,頭朝前伸著靠住支起來的手掌,筷子還捏在手裏,翹起來。

她哽咽道:“妹子,我覺得對不起你……”

遽然殺出來的語句截斷了錢艷的話:“你對不起的是自己。”

其實喉嚨底下還有許多話想對她說。眄睞著錢艷當下困在苦痛與悲傷中的模樣,聞黛的唇撩了又合上,她低垂眼睫,後背放開支撐力,靠在椅背上。

“先吃飯吧。沒有什麽事情可以一步登天,我不強求你,你也不要強求自己。但是,不要再拿自己當我的保姆,你不需要伺候我。”

“……”

春天在悄然中離開,夏來得突然,在燥熱占領空氣時,聞黛卻接住了希望。

前段時間,錢艷和崔琳都收到了讓她們去錄口供的電話,畢竟視頻證據僅僅只是表明有她們這兩個人,檢察院和持正廳還需在現場觀察她們的行為反應。

據趕回來的錢艷所言,何少陽也被傳召了過去,看起來狀態奇差,已是皮包上了骨頭的程度。

李成建發來的信息還待在手機屏幕上。

【你的案子,我親自和他們交涉過了。有□□和最高檢會聯合監督,目前的專項調查組已經審查過證據,證據覆雜度不高,指向也足夠清晰。這個案子是很明顯的徇私枉法的錯案,涉案的原辦案人員和嫌疑人都已經被刑拘管控,宣傳部門也進行了輿論控制……】

是較長的一段話,然而聞黛只對裏面的一段話清晰——

【最快秋天,最慢冬天,會正式開庭】

連前面的“我預計”都被聞黛的眼睛自動忽略。

因為賴父早兩天發來過和李成建類似的信息,雙重的預計,聞黛合理判定為肯定。

捧著手機的聞黛冷不丁“咯咯”地傻笑出聲,無意識翹起來的唇角兜著的笑意越發灼然。

古怪地朝副駕駛處瞥了一瞥,陳斯轍抽動唇角,微擡下巴鄙夷道:“你知道你這種笑很容易讓人懷疑你被鬼上身了麽?”

稀奇的,聞黛沒有嗆聲回去,她好心情地把手機放回大腿上,指尖敲點著手機殼,眉目中是盈盈笑意。

“哼,你是不會懂我的。不過灣城還不錯誒,沿海的公路很有感覺,從小吃街下來就是海,好清新的地方。”她趴去了窗邊,車窗沒降下,車外的溫度她不想感受。

司機小陳就只是撣了一眼落去她身上,抿動了兩下的唇沒張開,但平白給人一種浮著笑的感受。

可惜沿海的清新景色沒陪伴聞黛太久,這回的單主住在深山中的別墅群裏,傍山而建的別墅俱是拼層別墅——橫向分割的那種。

通往別墅群的路沒了海,改作並不高的但起伏的山巒線,路旁的草即使是在夏季也仍然透著股荒氣,挨著路的還有幾輛廢舊的車,車身就只是鐵皮般,癟著的有好幾塊,輪胎是沒了氣的,車窗玻璃是碎了的。

若不是知道自己此行是要去替單主處理事情,聞黛還要以為自己這是要去什麽兇案現場或荒山老墳裏送死。

上山的柏油路和周邊的森森綠樹一搭配,襯出了恐怖。太陽沒從雲後出來,淡薄的光大半被樹所蔽擋。

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前一陣好心情的聞黛嘆起了氣,她小聲嘀咕著:“這種環境和氣氛還真是讓人習慣不了啊。”

從十幾歲第一次能目睹靈體聽見聲音開始,這麽些年的時間,聞黛其實仍舊是沒有習慣,她堅定地認為這種東西無法習慣。但恐懼可以消磨,恐懼的反應也可以改變。

倏地,倒掛的一張五官扁平的臉出現在聞黛眼前——緊緊地貼覆在車窗上,幾乎一整個眼球都要暴露,鼻子裏仿佛沒有鼻骨,嘴同樣如此,讓聞黛不住地猜想,這人生前肯定沒有骨性嘴凸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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