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關燈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奉安區和南廣區之間的醫院實在不如朝浦區的醫院,但它近,距離亟待被搶救的錢桐近。

挑空的穹頂讓大堂更顯得空曠,外面明明有太陽,門的裏面卻只有淡淡的昏暗,墻壁和裝潢都是白、淺藍等此類的,偶爾穿插些如紅的突兀顯鮮明,但仍然給人一種裹著灰調的感受。

錢艷的魂恍若被抽走,她像塊石頭,被搬去了哪兒就在哪兒安生待著。

空洞的雙眼是石頭的靜然。偶爾經過的人坐在她身邊,也有路人瞟了她幾眼再離開。

像這樣的石頭,在醫院裏經常出現,有許多許多塊。

手術室裏,是正在搶救中的錢桐。在今天的開始時分,錢桐還摸著自己終於長了些肉的胳膊,興奮地跑到她的身邊,仰著那張沒多少肉的臉,咧著嘴說:“媽媽,你看我身上有肉了,我在變強壯,我在長大。”

他說:“等我長大了,就我來保護媽媽照顧媽媽,我會努力變成陳叔叔那樣的人的,我想讓你歇著,好好享福。”

美好的願望,與他清亮的美好的黑眸。

錢艷的魂恍若被抽走,她像塊石頭,被搬去了哪兒就在哪兒安生待著。

剛生下錢桐的時候,這孩子很是瘦,四斤多一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就不哭,非要被護士拍幾下才肯哭,才肯呼吸這世界的空氣。

幾個月大的時候,不愛吵不愛鬧,就那麽乖乖地躺在床上,錢正最愛幹的事兒就是趴在孩子身邊,笑得滿臉褶子都出來,愛意夾在褶子間。

他總說:“這孩子長得像我,以後指定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過我也不求他有什麽大的出息,人活這一輩子啊,還是得活開心了。富要開心,窮也要開心。但是除了開心以外,我還希望他能平安健康。”

錢桐沒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又或說的確是做到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活得沒他爹長,恐怕要走得比他爹早得多。

錢正說:“以後就是我跟這小子保護你,等我這把骨頭不行了的時候,就他來挑我的擔子。”

可是,你走得早啊。

迄今已九年,又是一年光陰。錢桐才五歲,就沒了父親,而她沒了丈夫。

五歲的孩子又捎著肺炎,要如何來保護她呢?

錢正,挑起你的擔子的人不是錢桐,是我。

胸中的心臟裏和顱腔內的腦中徘徊著過去的蹤影,錢艷默自地說著話,但嘴巴沒動。

要造多大的孽,才會經歷這一切。

錢艷的魂恍若被抽走,她像塊石頭,被搬去了哪兒就在哪兒安生待著。

幸福和希望總是站在他們的門前,敲了兩下,在他們把門打開的時候,又陡然變成瑟瑟寒風,裹著雪滾進來。

自車在醫院的停車場安放以後,下了車的聞黛一刻不停地往樓上沖,需要等待的電梯被她舍棄,自動上行的扶梯速度也被她不滿足,一路上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不好意思,讓一下,謝謝”,穿過人流,拚命往上走。

當她找到錢艷時,看見的就是那樣一塊石頭。

來往的人都是活人,坐在椅子上的也是活人,唯獨她,看起來不像活人。

氣短力竭的聞黛動作緩下來,她拖著腿一步一步靠近錢艷,臨到錢艷跟前即屈膝下蹲,仰著下巴擰著眉頭望著面前的石頭的眼睛,輕聲喚時,間雜喘息:“錢艷姐……”

她餘光覷了下手術室亮著的燈的顏色。

其實已經知道了答案。

在路上的時候,仙家驟然間變得大方,不說“天機不可洩露”這類話,在她情不自禁詢問錢桐的狀況和結局的時候,隔了一會兒,俶爾把信息傳遞給她。

特別簡單的三個字——

“活不了。”

望著面前的石頭,聞黛覺得自己的眼淚快要兜不住了,兜也兜不住了。

錢艷也好像是被聞黛的聲音喚得醒過來,石頭般的身體,不像活人的身體,其中的眼珠轉了一轉,她低下視線對著聞黛。

彼此都看出了對方眼眶裏的淚意。

石頭總算不再當石頭,石頭掉了眼淚。

錢艷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麽,聞黛舉起自己的手交給她。

一只是皮膚松垮了的幾乎沒有肉的手,一只是瘦削的白皙的手。她抓著她,像在抓救命稻草。

哪兒來那麽多救命稻草呢?稻草救得了命嗎?

很大力,聞黛有種手指要凝聚在一起的感受。

錢艷的淚水從泛著血絲的眼睛裏滾落,兩條淺淺的河,她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很純粹的哭。

依仗著自己嬌小的個子,聞黛鉆來比陳斯轍快得多,在她不自禁落淚,和錢艷於沈默中共泣的那一分,疾步而來的陳斯轍頓在了不遠處。

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蹲著,兩雙手交握著,四目各自流著各自的眼淚,眼淚偶爾又同源——情感的同源。

手術室的燈滅了,兩個人的哭泣要暫時停止,胡亂擦過面頰上的眼淚,錢艷首先將自己的手抽回來,快走兩步再緩兩步,時快時慢的,最終也還是停在了手術室外。

聞黛沒敢過去,她抱著膝蓋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臂彎裏,眼淚在一顆一顆落;細微顫抖著的,是身體。

醫生的聲音偏偏在這一時候明楚,想捂住耳朵逃避的人都不得不聽,耳朵非要在這種時候讓聽力靈敏。

“經過所有搶救措施,患者的心跳未能恢覆,很遺憾,搶救失敗。”

淚水更是如同洩洪,經歷山洪的不止她,也不止眼睛。

陳斯轍眄睞著蹲在地上將自己縮裹成一團的人,他抿著唇沒出聲,腳向她走近,默默停在她的背後。

神經緊繃的錢艷在聞知錢桐的死訊後徹底支撐不住,在眾人猝不及防的瞬間倒在了地上,新一輪的急救喚醒又展開。

給眼淚留的時間歸零,剩在眼眶中的眼淚暫時沒了出頭之日,聞黛噌地就站起來,全然不顧自己的血壓,換來的下場是猝然黑了的視野,搖晃的身體被一直待在她身後的陳斯轍及時扶住。

後背的堅硬伴著籠上聞黛的淡淡的香,她依靠著陳斯轍調整了少頃,旋即朝著錢艷被推離的方向奔了幾步,速度減緩,她停在了門口。

待在臉上的淚在慢慢幹,皮膚有一種收緊感。

陳斯轍跟上來停在她身邊,擡起的手先是於半空猶豫了剎那,而後有股濟河焚舟的意韻,他的手搭在聞黛的肩膀上,稍稍用力調轉過她的身體,在她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把人擁進了懷中。

醫院的走廊,尤其是手術室門前的走廊,兩個人或多個人相擁的場面不在少。

沒想過自己能成為其中之一的聞黛怔怔地待在陳斯轍懷中。

他把她抱得很緊。

男人一米九的個頭外加常年健身的身體,想將她一整個人裹住實在輕而易舉。

他的手擁在她的背後,感受到他抱自己很用力,卻似乎又不敢十分用力。

大約是身體相貼的緣故,陳斯轍低下頭時說話的聲音分外明晰:“想哭就哭出來,沒力氣站著了,就靠在我身上。”

輕而低的聲音,聽得出微不可察的顫抖。

又積蘊出酸意的眼睛向上舉,聞黛想看他,但半道上就被他的手掌捂住了上半張臉,緊接著耳朵又將他聲音收納:“別看。”又是聲氣音為主的,且有祈求的意味。

微啞的哭意沒藏住,聞黛聽出來了。

陳斯轍……在哭嗎?

嘴唇動了動,最終仍是沒讓任何聲音發出。

“……”

在醫護人員的緊急檢查下,確認錢艷只是情緒過激才致使的昏厥以後,便將她安排去了普通病房暫時休息,趁著錢艷躺在病床上無神地盯著窗戶,聞黛和陳斯轍前去替她繳了費。

命運給這個女人下巨石雨,落下的每一塊都是想砸死她的。

她還沒死,於她而言高昂的急救費用及檢查費等等,不應該成為滾向她的石頭。

繳完費的聞黛走向病房的速度放緩,她和旁邊人的眼眶都疊著紅,沈在臉譜中的凝肅令人無言。

半晌,先開口的是聞黛:“我有點不敢過去看她了。”女人的聲音也啞了,糊了層沙子似的。

她微微低著下巴,發軟的腿往前伸,一步一步踩得不真實。

“從前因為不敢直說,所以順著他們的意給他們希望與可能,但是現在希望和可能都沒有了……如果當初我直說了的話,錢艷姐有可能會好受一些嗎?就——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希望被徹底抹滅。”

然而,她的歉仄與自我懷疑被陳斯轍斬釘截鐵地否決:“你沒有錯,我不知道你的經歷是怎麽把你塑造成現在這種碰到事情就給自己攬責任和過失的性格的,沒必要質疑過去的自己的選擇。如果你提前告訴他們錢桐有朝一日會死,說他活不過十八歲,連希望都沒有的日子他們要怎麽過?其實每天都會成苦中作樂,笑很難再真心,占比最高的估計是心事和沈默。”

努力想讓自己輕松些,聞黛停在了病房門口,她的視線透過病房房門上的小格窗向房內望,瞧見的是依然保持著他們離開時姿勢的錢艷,她吐出口無力的氣,換上裝佯著輕快的語氣:“你推理能力還蠻好啊,你怎麽確定他們不會慢慢想開呢?”

“因為我經歷過。”

同時頓在她身畔,陳斯轍臉上的神情沒有分毫變動,他低了下眼皮,眼眶還是因為早先的淚水而紅,被清白的皮膚襯得可憐。

“我奶奶去世之前,我們全家都知道她活不了多久。”

所在做的一直是逃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配合著上演不在意,其實私底下甚至不敢去想這件事,一俟想到,臉上就完全堆不起笑——哭也哭不出,坐在那出神。

現在好了,輕快也無法輕快了。

聞黛錯愕地仰著下巴盱眙著自己身邊的男人,他的嘴角沒有動,不笑的時候主要是向下墜著的,被紅意圍剿的狐貍眼裏裝著的是他自己的故事。

她道歉道得誠懇:“對不起,我不該讓你聯想到你的傷心事。”身體微微朝前做了個只有鞠躬跡象的鞠躬,低下來的腦袋和跌下去的聲調表明她的心緒。

“都過去了。”

他似乎輕描淡寫。

這樣的輕描淡寫出現在過很多人的生命中,“都過去了”這四個字也是,就單純是一縷風。

不敢打開的門也還是要打開。聞黛跟著另一位來看望自己家屬的人走進去,陳斯轍緊隨她後。

透著濃郁的頹敗氣的錢艷攲在床頭,她的腦袋靠在不那麽潔白了的墻壁上,枯草似的頭發淩亂地披落,眼睛裏沒情緒,有的只是一片空濛濛。

觸目驚心的場景。

沒有血沒有傷,依舊觸目驚心。

聞黛走上前,她拖了把椅子去錢艷的病床前,沈重的身體坐上了椅子也不減沈重,沈重的視線盡力想要笑也笑不掉沈重。

好久,才幹澀地叫出口:“……錢艷姐。”

頹敗的溢出死氣的人輪了一輪眼珠,錢艷挪著自己的視線和聞黛的視線交融,她盯著聞黛呆楞楞地看了半刻鐘——看的不是聞黛,或說不只是聞黛。

最容易看見過去的時候,就是過去的人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尤其,那才成為過去的人還沒過去多久。

恍惚中,錢艷仿佛看見那個等到聞黛時會緊張和興奮的錢桐——他最喜歡聞黛,一見她,眼睛都閃亮。

可惜,這個世界上有他喜歡的聞黛姐姐,也還是留不住他。

“錢艷姐,死亡不是終結,是另一個開始。”口述著這也算事實的事實,但生命裏驟然間減少一個人的痛楚,還是凝結成了淚水。

聞黛俯下身把腦袋向下墜低,哭都休不住,要怎麽再繼續提供安慰?

幸好還有陳斯轍這個後備役,他走上前,鞋底敲響地面,修長的男人站在病床旁邊,將從窗戶外洩進來的光擋了大半,陰影落在聞黛身上及病床上。

他垂眸註視著錢艷,唇瓣翕張:“你的人生裏總會有很多東西進來,也會有很多東西離開,東西的好壞是不受控的。唯一能管理的,是我們自己——其實我們自己也不完全受控,但的確是我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時候受控度最高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