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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變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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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變活人

廚房裏亮著冷調的白熾燈,桌上的菜和桌子一樣附著油光。

“為什麽卯時沒趕到就不好辦?”大爺覆述了一遍聞黛的問題,他把頭扭回去,低下來面對著手中捧著的碗,手捏著筷子扒拉著碗裏剩下的一條蒜薹,“這個……不好講。”

用筷子快速地扒著飯吃,大娘的臉從擋在前面的碗裏擡出來,捧著碗的手托著碗放低了些,她面露不悅地橫了眼對面的男人,“有什麽不好講的,就你懶得講。”

轉頭面向聞黛時她又堆出笑,昂昂下巴道:“你莫聽你這個伯伯胡說八道吼。為啥子要在卯時之前趕到嘞,你看我家裏面供了佛應該猜得到吧?我們這一帶的人,沒幾個家裏不供的,尤其是我們之前待的那個村子,就是你要去的那個村子。”

“老一輩的說真心信佛我是信,後面兩代誰是真心的?怕遭報應才信,我估計他們自己也知道。大概是二十多年前的時候,他們還沒幹好久,有個頭子突然就出了事情,被人發現的時候就是死在田裏面,身上又沒有傷口,你說奇不奇怪?”

大娘連飯都顧不得吃,把碗擱在桌上,握著筷子搭在碗沿處,說得上頭時就敲個幾下。

“別個說他是出去抽煙,因為那個土上面掉了個煙頭。誰不曉得他是去跟村子裏的寡婦亂搞……那個寡婦是早早就回屋了的,她說那人想在地裏面吹下風。”

“抽煙還能把人給抽死啊?吹風更不可能吹死一個活生生的人吧?反正我活了五十來年了我是沒有見過。”

“後面啊,就都猜,肯定是這個人作孽太多了。那件事以後,他們就都會在事前事後上香拜佛。每天早上六點的時候,都會起床,他們不但自己上香拜佛,還要逼到被他們拐來的人一起拜,要他們說自己是自願過來的。”

手裏握著的筷子撥著碗裏的飯菜,聞黛垂著眼皮,積蘊著思慮的眼仁映著低處。倒是忘記問暢習當初在人販子手裏有哪些經歷了——仙家也沒說。

大娘說得口幹舌燥,她起身去洗碗池那兒打開水龍頭,從碗櫃裏拿了個空碗接了完水,喝了兩口便接著說:“我是聽說有的人沒有被帶到這裏來,那些人是稍微好一點的,不會被賣掉或者幹好多惡心的事情。”

“反正被帶進了村子裏的人,都過得好不到裏去。每天卯時他們要吹嗩吶的,然後唱那個調子,我聽不懂是什麽,從村子裏一路唱到山下面,就是唱一路再回去,路上他們會帶到那些被拐了的人。”

“到了卯時他們就是搞這些事情的,先逮到那些人拜佛,再去唱唱吹吹的,要是碰到這個時候我們過去,豁——”

大娘放下手裏的水碗,碗中的水蕩動時,她兩只手恰好也用力拍了個巴掌,瞪著眼睛,小幅度地擺著腦袋,語氣誇張:

“你完蛋了,我也完蛋了,我們全都得完蛋。他們好敏感的,不是村裏的人過去他們本來就是不會歡迎的,如果你還剛好撞上他們搞那種事,就憑你這張漂亮的臉蛋,你也跑不了。”

和大娘那雙眼白微微發黃的眼睛相對視,聞黛咽了咽喉嚨。與此同時,耳朵又聽見了大爺的嘆息,她捩過視線。

只見大爺似乎索然無味地放下了筷子,他擡起下巴,偏著臉面朝聞黛,“他們有最簡單的辦法,拿你變成他們的自己人。尤其是你長得還這麽突出……”聲音戛然而休。

他的眉心一縮,歪著頭摸著下巴看著聞黛的臉,把聞黛盯得想原地遁逃了才開腔:“你明天出發之前要把臉遮一下,弄泥巴是不行,太明顯了。”

筷子被撂在了碗上搭放,大爺把手擡起來比量著,他縮著脖子瞇著眼睛似乎在觀察,看著自己面前被擋了一半臉只露出眼睛的聞黛,他嘶了一聲道:“這下要了命了,你把下半張臉擋到都看得出來是個漂亮的。”

雙手環胸微微後仰著身體的大娘也在打量著聞黛。

她夾著額心下唇上撅,思考了半刻,驀地甩過頭看向大爺道:“哎呀,你女之前不是給我送了那個什麽粉底液啊?就是塗到身上死黃死黃的那個,她說什麽要買和自己皮膚的顏色相符合的粉底液,結果就送了我死黃死黃的。你說我拿那個粉底液塗到這個妹子身上怎麽樣?”

大娘的主意顯然出到了點上,大爺一拍桌子,嘹亮的嗓音被扯出來附和:“可以嘞!就這樣就這樣,到時候你出發之前塗一下這個姨娘的粉底液,不然你這個皮膚太白了。”

就這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聞黛傻楞在凳子上。

簡單填飽了肚子,聞黛洗了澡就回了大娘給她收拾出來的房間裏。

一整天都沒怎麽打開看過的手機多了好些消息,一部分來自崔琳,一部分來自陳斯轍,還有一部分來自聞黛出發前剛加上微信的女行案員蔡琪——上一回處理孤獨死老人案的那位。

崔琳發來的關心的消息被她簡要地回覆,她沒直言自己找到了人販子的老巢;萬一裏面沒有文薇薇的影子,空歡喜一場會更令人難受。

至於女行案員則是如實交代,並且她坦誠告知明天淩晨自己就會出發去人販子的老巢,暗中錄下的對話錄音亦傳輸給了女行案員。

同時,當前的位置也被她發了過去——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她出了事情,最應該依賴的還是行案員。

【蔡琪:證據比較充分,你抵達以後如果能拍到照片也發過來,我好找理由安排警員過去】

【蔡琪:保護好自己】

聞黛回了個“好”便切去了和陳斯轍的聊天框。

這人還是沒多會說話,她哼了聲,指腹按上語音鍵,“你別咒我啊你,哪有人會對一個要為人民除公害的善良女性說:‘小心點,別成了被拐的一員。’的?”

對於她的語音,不知道陳斯轍到底聽沒聽,因為他秒回。

【陳斯轍:在沒有自保前提下的為人民除公害,叫送人頭。】

聞黛只覺喉頭一哽,她發了個“滾”字就想終止和陳斯轍的對話,否則,她認為她極有可能會和陳斯轍吵到第二天出發。

但偏偏這人仿佛是對她的“滾”字選擇了視若無睹,緊跟一條待在白色氣泡裏的消息彈出來:【我會盡快處理好手裏的案子。找到了文薇薇別沖動,先保證自身安全。我可不想合作進行沒多久,就先沒了搭檔。】

視線在這段消息上描著文字,聞黛的嘴角在無知無察間上揚。

這廝表達關心的方式,還真是賤得一如既往。

她把身體後仰,倒在柔軟的被子上,腳尖不再勾著鞋子,鉆出來的腳跟著蜷起的腿上了床。

鉆進被子裏的聞黛鬼使神差地回了他一個“晚安”。

再之後的消息沒看,她鎖了屏將手機放到一旁充電,順手啪掉了亮著的燈的開關。

在她閉上眼的時刻,黑下屏的手機亮出遲遲登出來的消息——

【陳斯轍:好夢】

興許是托陳斯轍的福,聞黛即使沒能看到他這條難得的具有祝福性質的信息,也依然做了罕見的美夢——夢裏不再是孤單的一個人,夢裏有父母,陪著她從小到大,而不是永遠地停在了十歲那年。

夢總要結束,她自發地醒過來,旋即便聽見了“叩叩”的敲門聲。

大娘的聲音不覆白天的明爽,攜上了些困倦的啞意:“妹子,妹子!起床咯妹子!”

聞黛伸長胳膊拍開燈的開關,她挪著腿下床,含糊地用力嗯了聲答應。

匆匆碌碌地洗漱完,等來的是拿著粉底液的大娘,她把蓋子擰開,將粉底液遞到聞黛面前,“來,趕緊搽上,我特地提早了一個小時叫你,我聽我女兒說化妝都是要化好久的。哎,她以前鬧著要給我化妝就是,我坐得屁股都痛咯。”

原本對這所謂的“死黃死黃”還毫無概念,聞黛在看見罐子裏的粉底液顏色後鎖緊了眉毛。

說棕不至於棕,黃是一種另類的黃,只使人覺得像是腳底下踩著的泥巴混了樹皮色。

她坐在竹木床上,拿著自己的背包摟來腿上放著,隨身鏡被大娘主動拿過去替她照著。

聞黛道了聲謝,在上粉底液前,先把妝前該有的流程給完整地走了一遍,在防曬霜之後才讓這死黃死黃的粉底液上陣。

眼睜睜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上演了一幕大變活人的感受難以言喻,原先瑩白的肌膚成了泥巴混樹皮,被深膚色降低了明顯度的五官,出挑度瞬間大打折扣。

她現在覺得自己像從非洲某個偏僻地跑出來的部落難民——不對,照她這個身份,怎麽也該是個大祭司。

為了讓她貼合她的膚色似的,大娘把鏡子遞回她手中,手往兜裏一摸就攥出塊花布巾來。

她挽起聞黛齊腰的長發轉成海螺形,再繞幾圈用自己的黑發卡別住,最後手中的花布巾發揮效用將頭發給兜著。

恍惚地舉起腿上的鏡子,在聞黛看清了鏡中人時,她的嘴角隱隱搐動幾下。

笑沒憋住,而哈哈大笑時牙齒又露了出來,在點綴著紅花的深綠色頭巾下方是張死黃死黃的臉,而這死黃死黃的臉被露出來的大白牙襯得越發透黑黃感。

大娘後縮著脖子退到了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目睹著好端端的人沒由來地癲笑,她古怪地側了側臉眱著聞黛,狐疑道:“妹子啊,你沒啥子精神問題吧?我沒有別的意思噢你放心,你看到怪嚇唬人的嘞!”

還以為腹肌要找上肚子的聞黛捂著笑得發疼的小腹,她“唉喲”了一聲,揉著自己又僵又酸的肚子站起來,扭過脖子沖大娘咧嘴一笑,亮白的大牙躍了出來。

“沒事兒,就是第一次見自己這個樣子,覺得新奇。”

收拾了些東西出來的大爺還在碎嘀咕念:“你瞅瞅給這些帶去咋樣,家裏剛好還有些過年留下來的禮,這奶提去給你爸媽……”

他一面慢慢擡頭,毫無防備地撞上了沒收起笑的聞黛的臉,登時,被他拎在手中的牛奶就這麽砸在了地上。

冷調的白熾燈的光線打在那張發著詭異的黃的臉上,最閃眼的是那雙端著盈盈黑仁的桃花眼和那口大白牙。

要說醜那也不醜,只是見過聞黛先前的樣子,再冷不丁瞅上她這麽副尊容……

大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餘悸道:“得虧是我沒心臟病吶……難怪別個兒都說化妝是邪術。哎,你說你這跟變了個人有啥差別?”

“這樣才能不引人註意你不曉得?可都是我的功勞。”大娘白他一眼,走過去拎上落了地的牛奶,招呼著他們兩個出了門。

小三輪車上陣,大娘和大爺擠在一塊兒並坐在前方,後頭載著聞黛以及他們要送過去的禮品。

聞黛舉著手機打開閃光燈拍了拍附近的環境,拍照時她也借著燈光觀量了一番這一路上的環境。

與其他村落所居的地帶並無不同,從坡上下來,道路的兩邊俱是農耕地。遙遙地朝前方望去,下方是郁郁青青的林子,林子圍著僅有的一條水泥路,往高了望去,能瞧見頂上的山腰處散落著村子。

說是山腰,其實這山也算不得高,較之於西南的十萬大山還是沒有可比性。

照片被她一概發給了蔡琪,顧不得現在是淩晨一點多,萬一之後出了什麽萬一,她可就再沒機會把東西發出去了。

所謂拍攝環境,只不過是為了給蔡琪拿去證明自己所言非虛,錄音也不是找人偽造而成的。向行案員證明時,終末的結果通常還需要證明過程加強論證。

等到三輪車吱嘎吱嘎地跑到山底下時,聞黛順手再丟了個定位出去,剛要摁上關機鍵的手指猝然頓住,使壞的心思鼓上來。

她拿著手機對著自己拍了張照,且蔫壞地把嘴角盡量咧大,仿佛全然沒意識到這或許是張能成為自己的黑歷史的醜照般,她把照片發給了蔡琪再發給陳斯轍。

給蔡琪備註的信息是表示自己很謹飭,有意識地對外貌進行了掩飾。

而發給陳斯轍的原因很單純——她就是想嚇唬他。所以除照片外沒有任何信息。

幻想了一下剛睡醒的陳斯轍,或者夜醒的陳斯轍,打開手機時乍然看見這張照片的反應。聞黛的眼睛跟著唇一起彎,昂著臉在後面自顧自地笑。

因著開車的人成了大爺,大娘聽見一陣一陣的樂呵聲便掉過頭來,她扭著脖子瞥著聞黛,不自覺地也翹了嘴角,打趣道:“笑這麽燦爛,在想什麽哦?想男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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