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女霸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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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女霸董
客廳裏積著光，淡淡的黃；桌上的茶杯裏積著茶水，淡淡的褐。
擤鼻涕的聲音之後，是成小塊的紙砸進垃圾桶裏的細響，又有揉成團的紙以不規律的時間間隔砸進垃圾桶裏。
坐在沙發上的女人眼睛腫成了桃，雙眼皮成了厚厚的眼瞼，兩只手捏著紙，蓋在鼻子上擤著鼻涕，擷著厚重鼻音的嗓音啞啞：
“行案員跟我說，那個團夥很有可能已經不在漓州而去了隔壁省市，他們推斷窩點在邊界處，跟我說還需要時間去偵查，但是我的女兒她怎麽等得起呢？”
低盤發沒再盤，只用了根發繩紮起來，額前的三七分劉海也亂了套，稀薄的汗水覆在額頭上將劉海粘住，崔琳身上哪裏還見得出知禮溫婉的氣質。
齊雅的手在她的脊背上又是撫又是拍，安慰道：“你不要怕嘛，剛剛聞黛不是也講了嗎？前不久她就碰到了一個從人販子手裏逃出來的小男生，那個男生也才十歲嘞，還失蹤了半年多，如果拐走薇薇的人跟拐走那個小男生的是同一個人的話，那說明薇薇現在很有可能也還在漓州的呀。”
被攥開的鼻涕紙由崔琳丟進垃圾桶，她接過身邊聞黛遞來的紙擦拭眼淚，搖著頭道：“不…不……男生跟女生是不一樣的，那個小男生是被趕著當做要錢的工具，他討討錢就好了，最壞最壞就是賣出去給沒有兒子的人家當兒子，日子通常是不會特別差的。”
“可是女孩子不一樣的，更何況……我的薇薇都十四歲了，誰知道他們會幹出什麽畜生的事情。我好怕，我好怕……我怕我女兒這輩子就這麽毀掉了。”
囁嚅著唇也不知該如何安慰，齊雅把求助的目光擲向了聞黛，她的眼仁沖著崔琳的方向掃了兩下。
兩手交握著搭在腿上，聞黛停下撥動手指的動作，她偏頭看著面前涕泗流漣的女人。
“其實差異性不能完全這樣講，有的年紀小的男生其實一樣很危險，長相清秀的男生和女生是一個概念的，尤其是長相清秀的男童，其實他們也會有遭到性迫害的風險；我遇到的那個小男生就是很清秀的，但他所經歷的事情的確可以講‘還好’。”
“我們現在先不用把事情想得太糟糕，一些極端案例我們先歸為不可能好不好？你不要總把最慘的結果擺出來，到時候找回了薇薇，你的身體卻垮掉了，那她也會很難過的。”
聞黛擡起手替崔琳理了理雜亂的發絲，她對上她紅腫眼皮下的瞳仁。
交握的雙手分開，聞黛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溫暖的手掌將她泛著冰意的手指包裹，凝註著她的那雙桃花眼裏盛著堅定。
“我會盡我所能去找到她的位置，也會把信息提供給行案員。”
……
光線射在照片上折開，被射出晶亮點的照片上是笑靨如花的女生，尚處於青春期的稚嫩面貌由巧致的五官組合。照片裏的她也是站在陽光下，明媚具象化。
但現如今的她，被奪去了太陽。
捏著手裏的照片，徒步走了不知多少裏路，聞黛懵懵然地站在田間的水泥地馬路上。
她左顧右眄，入目的首先是稻田，遠方是森森綠的密林。
幾頭牛成群地走在路邊，不時有騎著三輪車的莊稼漢往前方的村莊裏駛去。
仙家的話沒從心裏傳達，而是直接響在了耳邊：“你死了這條心吧，本來就是個對東南西北一頭霧水的人，還非要把和自己無關的擔子撿起來放到肩膀上，扛著不屬於你的責任去四處找，你不累我都替你嫌累。”
“你們直接把她的位置告訴我不就免了我的累了嗎？”握著還剩下百分之五十幾電量的手機，聞黛靠著手機上的地圖導航軟件判斷東南西北，她擡起仿佛一洩力就要跪下的腿往前走。
身後的仙家沒放棄勸她：“我們都跟你說了天機不洩露，這件事跟你沒關系，你非管了它有什麽好處呢？就為了你那點兒卦金？得不償失。”
“就算真讓你找到了又怎麽樣，你覺得你能逃出生天嗎？你照照鏡子看看你這張臉，你也是人販子喜歡的那一類你知不知道？”
裹有暖意的風刮過臉頰，馬尾辮的發絲偶爾扇到前方，打在聞黛的臉上。
她的眼睛在高空亮成一輪白的太陽的照耀下已有些睜不開。
“我一直覺得，只要我想做一件事情，只要我去做了一件事情，那它就和我有關。我會遇到什麽樣的事情，是我關於某件事的結局，如果這個結局成了我人生的結局，那也只算是打游戲達成了眾多結局裏的其中之一。我不後悔我決定要走上的路。”
“我不後悔決定，也不後悔走。”
待在她身邊的仙家忽地沒了聲，長久的寂然後是嘆息。
“天機的確不可洩露，我們沒辦法給你提供信息，但你往後可能遇見的危險，我們會盡力替你規避阻擋。你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們不會不心疼你，不會置之不理。”
聲音有些沈重，遞在聞黛的身體裏，她從心中回了句謝謝。
經過那幾頭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麽的黃牛，走得頭腦發暈的聞黛停下步子。
她單手叉著腰，轉過臉面對著身畔的牛，和那雙銅鈴大的眼睛相對了少頃。
仿佛理智在休息，她嘆出口氣後跟牛溝通起來：“你眼睛真清澈，看起來你的主人應該是個好人，方便帶我回家嗎？”
沒了仙家提供的幫助，但她與生俱來的感應力尚在。
可惜幾頭牛沒一頭理她的。
“好冷漠的牛牛。”咕噥著抱怨了句，歇夠了的聞黛繼續悶頭往前走，背上背著的包顛起來砸在她的後背上，聳了聳被壓得發酸的肩膀算是活動。
走到路的“盡頭”，聞黛要面對的是角度大約為六十度的長坡，她深吸了一口氣，兩只手抓住背包的肩帶，擡腳就往上沖——沒沖動。
跑得快了，腳底便打滑似的有些往下溜，她險些給膝蓋磕出個傷。
好容易才走到坡上，她下意識地仰頭看向栽在路邊的聳天大樹，挪著腿站去了樹蔭下，視線又轉置在道路旁的一排竹子上。
她垂著眼皮略一思忖，於是又上前走了幾步站在竹子前。
蹲下身從地上掉落的葉子裏撿了三片，定義好陰陽面後，聞黛找出一塊空地，將手中的三片葉子飛出去，待落地後撿起前記下了其陰陽面，如此反覆六次。
她回到樹下，撿起根細小的斷樹枝，在土壤上將記在腦子裏的六爻給自下而上排列於土壤上。
“屯卦啊……”眉頭擰了下，聞黛找出世爻和應爻，世爻為二爻，應爻即為五爻。
她不自覺地啃咬起下唇，嘀嘀咕咕著：“世爻旺相，我沒問題，目前的位置也沒問題……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九五是……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兇。我靠。”
手裏的斷樹枝被聞黛用完就丟，她的手掌拍在額頭上，撩開的眼皮把視線掀起來看向前方。
坡下有個小村莊，分在兩側，而她現在已經上了坡，並且可以確定的是當前的方向沒有錯誤，所以她現在還得繼續往前走，可偏偏應爻為兇……據卦象來看，她必須求助，求助的還必須是對這個地方極為熟悉的人。
兩側是長著茸茸的不明的草的土坡，兩坡之上又長著辨不出品種的樹，只知道一片蔥蔚。
遠眺向前，只有大約數公裏之外的森森密林之前有一圈村莊，和她同水平高甚至要再高一些的村莊，表明她即使抵達那一頭也得再爬個山，遙遙看過去的小小的房子，在瞳孔渙散時成了虛虛的擴大的點影。
大概率目的地是那一端了，想要去那兒而不求助，她恐怕要廢了兩條腿。
但想求助，又能求誰呢？環顧四近，繞著聞黛的就只有青天黃土以及青青綠木。
卦象已然表明外援不可用，況且陳斯轍目前有工作要忙，她暫時沒有錢舍得進這位咨詢費每小時八千的人的口袋。
聞黛支著身子起來，長時間的體力及腦力消耗讓她站在原地一陣陣發暈，眼前晃出了紫色的綠色的虛影。
後跌了兩步，她退至樹幹前，索性用後背抵著樹，腳在地上磨著土，唧噥道：“土地神你在嗎？幫幫忙唄，help啊。”
渺渺的碎碎念的聲音被“吱嘎吱嘎”覆沒，聞黛愕然地擡起頭。
不站在邊緣便看不見下方的陡坡，漸漸爬了輛銹跡斑駁的三輪車上來，騎著三輪車的大娘身上套著深赭色的貼身毛線衫，裹著黑褲子的腿其中一條搭出來，套在腳上的布鞋沾了點兒泥，一下下地蹬著地。
跟在三輪車後方緩緩露面的是那幾頭對聞黛置之不理的牛牛。
“吱嘎吱嘎”上來了的大娘剎停三輪車橫在聳天的大樹前側，抓成低馬尾的頭發在她把臉朝聞黛別過來時也扭了一下，和黃土地一致的臉皮在陽光撒來時反映著油光。
她皺著眉頭瞇著眼睛打量聞黛，操著一口鄉音道：“你嘎哈去吖？”
目下的聞黛還處在瞠目結舌的狀態中。
面前的大娘雙手把握著車把，停下來沖聞黛說話時左手落了下來懸空墜著，同時點地的腳依然是往外伸著的，這種隨性的跌宕感，讓聞黛恍惚中仿佛看見了鄉村版總裁，不對，這大娘應該是董事長級別的。
總而言之，那種救贖感實在難以言表。
她忙站直身，快走了兩步停在大娘面前，臉上作出為難的神情，低著下巴再把臉往另一頭一偏，嘆著氣道：“這件事說來話長，三言兩語很難講得清楚。其實，我是來……”
醞釀好的苦情劇臺詞沒來得及念出來，另一個主演就罷演。
大娘兩只手都把車把給松了，湊過來對著她時髦地比了個暫停的手勢，不標準地喊了句：“stop！”
竟然更有霸道感了……聞黛覺得自己現在可能還沒醒。
跟著三輪車的幾頭牛十分乖巧且通人性，還懂外語。
原本在車邊晃蕩走來走去的牛牛把腦袋從路邊的草裏扭回來，溫順地待在牛群中。
“說來話長就甭說了唄，傻楞在太陽底下嘮啊？恁這姑娘怎麽看著盤兒亮條兒順的腦兒這楞的呢？”大娘的右手又握回了車把上。
她沖著三輪車後頭甩了甩下巴，豪爽地提高了聲量：“上來，上咱們屋裏坐坐去！你到時慢慢嘮，有什子姨能幫上你的姨都幫嗷。”
接地氣的方言提供的親切感讓聞黛再度佩服起了上天，先是起卦占蔔出需求貴人，且還需要貴人願意接納她，哪曾想這一會兒就等到了這一帶的鄉民。倒真是環環相扣。
她舉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朝著面前的大娘低了低額頭，感謝道：“謝謝姨。”
旋即她繞到三輪車後側，大概看了下兩側的拴子，將其研究著打開後便擡腿登了上去。
約略是被大娘感知到了三輪車上多了個人，她拔開嗓子道：“好了吧？”
把拴子給重新搭扣上的聞黛誒一聲答應。
屬實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坐在三輪車上的聞黛看向跟著三輪車走的幾頭牛，大眼瞪小眼的跨物種眼神交流，被冷不丁吭聲的仙家給打斷：
“你在她家裏先住一晚，明天再出發。今天早點睡，明天早點起來，在卯時之前要趕到。跟她解釋你要去做什麽的時候實話實說，可以適當編造一些內容，不要隱瞞你是來找被人販子拐賣的孩子的。為什麽卯時之前要趕到，你如實把事情告訴她以後，她和她丈夫會向你解釋。”
“啊？”被來無影去無蹤的仙家陡然間提醒這麽一下，聞黛一時沒摸著頭腦。
她偏臉轉目覷了眼正騎著三輪車“吱嘎吱嘎嗯——”地前行的大娘，約摸五十左右的女人氣態怡然，昂著下巴微微抖著額頭哼著歌，鄉土小調子與三輪車制造的曲子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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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沙發上的女人眼睛腫成了桃，雙眼皮成了厚厚的眼瞼，兩只手捏著紙，蓋在鼻子上擤著鼻涕，擷著厚重鼻音的嗓音啞啞：
“行案員跟我說，那個團夥很有可能已經不在漓州而去了隔壁省市，他們推斷窩點在邊界處，跟我說還需要時間去偵查，但是我的女兒她怎麽等得起呢？”
低盤發沒再盤，只用了根發繩紮起來，額前的三七分劉海也亂了套，稀薄的汗水覆在額頭上將劉海粘住，崔琳身上哪裏還見得出知禮溫婉的氣質。
齊雅的手在她的脊背上又是撫又是拍，安慰道：“你不要怕嘛，剛剛聞黛不是也講了嗎？前不久她就碰到了一個從人販子手裏逃出來的小男生，那個男生也才十歲嘞，還失蹤了半年多，如果拐走薇薇的人跟拐走那個小男生的是同一個人的話，那說明薇薇現在很有可能也還在漓州的呀。”
被攥開的鼻涕紙由崔琳丟進垃圾桶，她接過身邊聞黛遞來的紙擦拭眼淚，搖著頭道：“不…不……男生跟女生是不一樣的，那個小男生是被趕著當做要錢的工具，他討討錢就好了，最壞最壞就是賣出去給沒有兒子的人家當兒子，日子通常是不會特別差的。”
“可是女孩子不一樣的，更何況……我的薇薇都十四歲了，誰知道他們會幹出什麽畜生的事情。我好怕，我好怕……我怕我女兒這輩子就這麽毀掉了。”
囁嚅著唇也不知該如何安慰，齊雅把求助的目光擲向了聞黛，她的眼仁沖著崔琳的方向掃了兩下。
兩手交握著搭在腿上，聞黛停下撥動手指的動作，她偏頭看著面前涕泗流漣的女人。
“其實差異性不能完全這樣講，有的年紀小的男生其實一樣很危險，長相清秀的男生和女生是一個概念的，尤其是長相清秀的男童，其實他們也會有遭到性迫害的風險；我遇到的那個小男生就是很清秀的，但他所經歷的事情的確可以講‘還好’。”
“我們現在先不用把事情想得太糟糕，一些極端案例我們先歸為不可能好不好？你不要總把最慘的結果擺出來，到時候找回了薇薇，你的身體卻垮掉了，那她也會很難過的。”
聞黛擡起手替崔琳理了理雜亂的發絲，她對上她紅腫眼皮下的瞳仁。
交握的雙手分開，聞黛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溫暖的手掌將她泛著冰意的手指包裹，凝註著她的那雙桃花眼裏盛著堅定。
“我會盡我所能去找到她的位置，也會把信息提供給行案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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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射在照片上折開，被射出晶亮點的照片上是笑靨如花的女生，尚處於青春期的稚嫩面貌由巧致的五官組合。照片裏的她也是站在陽光下，明媚具象化。
但現如今的她，被奪去了太陽。
捏著手裏的照片，徒步走了不知多少裏路，聞黛懵懵然地站在田間的水泥地馬路上。
她左顧右眄，入目的首先是稻田，遠方是森森綠的密林。
幾頭牛成群地走在路邊，不時有騎著三輪車的莊稼漢往前方的村莊裏駛去。
仙家的話沒從心裏傳達，而是直接響在了耳邊：“你死了這條心吧，本來就是個對東南西北一頭霧水的人，還非要把和自己無關的擔子撿起來放到肩膀上，扛著不屬於你的責任去四處找，你不累我都替你嫌累。”
“你們直接把她的位置告訴我不就免了我的累了嗎？”握著還剩下百分之五十幾電量的手機，聞黛靠著手機上的地圖導航軟件判斷東南西北，她擡起仿佛一洩力就要跪下的腿往前走。
身後的仙家沒放棄勸她：“我們都跟你說了天機不洩露，這件事跟你沒關系，你非管了它有什麽好處呢？就為了你那點兒卦金？得不償失。”
“就算真讓你找到了又怎麽樣，你覺得你能逃出生天嗎？你照照鏡子看看你這張臉，你也是人販子喜歡的那一類你知不知道？”
裹有暖意的風刮過臉頰，馬尾辮的發絲偶爾扇到前方，打在聞黛的臉上。
她的眼睛在高空亮成一輪白的太陽的照耀下已有些睜不開。
“我一直覺得，只要我想做一件事情，只要我去做了一件事情，那它就和我有關。我會遇到什麽樣的事情，是我關於某件事的結局，如果這個結局成了我人生的結局，那也只算是打游戲達成了眾多結局裏的其中之一。我不後悔我決定要走上的路。”
“我不後悔決定，也不後悔走。”
待在她身邊的仙家忽地沒了聲，長久的寂然後是嘆息。
“天機的確不可洩露，我們沒辦法給你提供信息，但你往後可能遇見的危險，我們會盡力替你規避阻擋。你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們不會不心疼你，不會置之不理。”
聲音有些沈重，遞在聞黛的身體裏，她從心中回了句謝謝。
經過那幾頭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麽的黃牛，走得頭腦發暈的聞黛停下步子。
她單手叉著腰，轉過臉面對著身畔的牛，和那雙銅鈴大的眼睛相對了少頃。
仿佛理智在休息，她嘆出口氣後跟牛溝通起來：“你眼睛真清澈，看起來你的主人應該是個好人，方便帶我回家嗎？”
沒了仙家提供的幫助，但她與生俱來的感應力尚在。
可惜幾頭牛沒一頭理她的。
“好冷漠的牛牛。”咕噥著抱怨了句，歇夠了的聞黛繼續悶頭往前走，背上背著的包顛起來砸在她的後背上，聳了聳被壓得發酸的肩膀算是活動。
走到路的“盡頭”，聞黛要面對的是角度大約為六十度的長坡，她深吸了一口氣，兩只手抓住背包的肩帶，擡腳就往上沖——沒沖動。
跑得快了，腳底便打滑似的有些往下溜，她險些給膝蓋磕出個傷。
好容易才走到坡上，她下意識地仰頭看向栽在路邊的聳天大樹，挪著腿站去了樹蔭下，視線又轉置在道路旁的一排竹子上。
她垂著眼皮略一思忖，於是又上前走了幾步站在竹子前。
蹲下身從地上掉落的葉子裏撿了三片，定義好陰陽面後，聞黛找出一塊空地，將手中的三片葉子飛出去，待落地後撿起前記下了其陰陽面，如此反覆六次。
她回到樹下，撿起根細小的斷樹枝，在土壤上將記在腦子裏的六爻給自下而上排列於土壤上。
“屯卦啊……”眉頭擰了下，聞黛找出世爻和應爻，世爻為二爻，應爻即為五爻。
她不自覺地啃咬起下唇，嘀嘀咕咕著：“世爻旺相，我沒問題，目前的位置也沒問題……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九五是……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兇。我靠。”
手裏的斷樹枝被聞黛用完就丟，她的手掌拍在額頭上，撩開的眼皮把視線掀起來看向前方。
坡下有個小村莊，分在兩側，而她現在已經上了坡，並且可以確定的是當前的方向沒有錯誤，所以她現在還得繼續往前走，可偏偏應爻為兇……據卦象來看，她必須求助，求助的還必須是對這個地方極為熟悉的人。
兩側是長著茸茸的不明的草的土坡，兩坡之上又長著辨不出品種的樹，只知道一片蔥蔚。
遠眺向前，只有大約數公裏之外的森森密林之前有一圈村莊，和她同水平高甚至要再高一些的村莊，表明她即使抵達那一頭也得再爬個山，遙遙看過去的小小的房子，在瞳孔渙散時成了虛虛的擴大的點影。
大概率目的地是那一端了，想要去那兒而不求助，她恐怕要廢了兩條腿。
但想求助，又能求誰呢？環顧四近，繞著聞黛的就只有青天黃土以及青青綠木。
卦象已然表明外援不可用，況且陳斯轍目前有工作要忙，她暫時沒有錢舍得進這位咨詢費每小時八千的人的口袋。
聞黛支著身子起來，長時間的體力及腦力消耗讓她站在原地一陣陣發暈，眼前晃出了紫色的綠色的虛影。
後跌了兩步，她退至樹幹前，索性用後背抵著樹，腳在地上磨著土，唧噥道：“土地神你在嗎？幫幫忙唄，help啊。”
渺渺的碎碎念的聲音被“吱嘎吱嘎”覆沒，聞黛愕然地擡起頭。
不站在邊緣便看不見下方的陡坡，漸漸爬了輛銹跡斑駁的三輪車上來，騎著三輪車的大娘身上套著深赭色的貼身毛線衫，裹著黑褲子的腿其中一條搭出來，套在腳上的布鞋沾了點兒泥，一下下地蹬著地。
跟在三輪車後方緩緩露面的是那幾頭對聞黛置之不理的牛牛。
“吱嘎吱嘎”上來了的大娘剎停三輪車橫在聳天的大樹前側，抓成低馬尾的頭發在她把臉朝聞黛別過來時也扭了一下，和黃土地一致的臉皮在陽光撒來時反映著油光。
她皺著眉頭瞇著眼睛打量聞黛，操著一口鄉音道：“你嘎哈去吖？”
目下的聞黛還處在瞠目結舌的狀態中。
面前的大娘雙手把握著車把，停下來沖聞黛說話時左手落了下來懸空墜著，同時點地的腳依然是往外伸著的，這種隨性的跌宕感，讓聞黛恍惚中仿佛看見了鄉村版總裁，不對，這大娘應該是董事長級別的。
總而言之，那種救贖感實在難以言表。
她忙站直身，快走了兩步停在大娘面前，臉上作出為難的神情，低著下巴再把臉往另一頭一偏，嘆著氣道：“這件事說來話長，三言兩語很難講得清楚。其實，我是來……”
醞釀好的苦情劇臺詞沒來得及念出來，另一個主演就罷演。
大娘兩只手都把車把給松了，湊過來對著她時髦地比了個暫停的手勢，不標準地喊了句：“stop！”
竟然更有霸道感了……聞黛覺得自己現在可能還沒醒。
跟著三輪車的幾頭牛十分乖巧且通人性，還懂外語。
原本在車邊晃蕩走來走去的牛牛把腦袋從路邊的草裏扭回來，溫順地待在牛群中。
“說來話長就甭說了唄，傻楞在太陽底下嘮啊？恁這姑娘怎麽看著盤兒亮條兒順的腦兒這楞的呢？”大娘的右手又握回了車把上。
她沖著三輪車後頭甩了甩下巴，豪爽地提高了聲量：“上來，上咱們屋裏坐坐去！你到時慢慢嘮，有什子姨能幫上你的姨都幫嗷。”
接地氣的方言提供的親切感讓聞黛再度佩服起了上天，先是起卦占蔔出需求貴人，且還需要貴人願意接納她，哪曾想這一會兒就等到了這一帶的鄉民。倒真是環環相扣。
她舉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朝著面前的大娘低了低額頭，感謝道：“謝謝姨。”
旋即她繞到三輪車後側，大概看了下兩側的拴子，將其研究著打開後便擡腿登了上去。
約略是被大娘感知到了三輪車上多了個人，她拔開嗓子道：“好了吧？”
把拴子給重新搭扣上的聞黛誒一聲答應。
屬實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坐在三輪車上的聞黛看向跟著三輪車走的幾頭牛，大眼瞪小眼的跨物種眼神交流，被冷不丁吭聲的仙家給打斷：
“你在她家裏先住一晚，明天再出發。今天早點睡，明天早點起來，在卯時之前要趕到。跟她解釋你要去做什麽的時候實話實說，可以適當編造一些內容，不要隱瞞你是來找被人販子拐賣的孩子的。為什麽卯時之前要趕到，你如實把事情告訴她以後，她和她丈夫會向你解釋。”
“啊？”被來無影去無蹤的仙家陡然間提醒這麽一下，聞黛一時沒摸著頭腦。
她偏臉轉目覷了眼正騎著三輪車“吱嘎吱嘎嗯——”地前行的大娘，約摸五十左右的女人氣態怡然，昂著下巴微微抖著額頭哼著歌，鄉土小調子與三輪車制造的曲子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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