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蟒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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蟒仙

躺在床上的女孩子兩手垂在身邊,蓬亂的頭發散在床單上,閉上的眼睛睫毛還沾著淚,呼吸是這幾個月以來難得的舒緩,先前或蹬或踹或抽搐的軀幹和腿一並安靜下來。

聞黛低著下巴註視了眼前的女孩子一會兒,而後轉目眄向其他幾人道:“我身後的仙家暫時把這個小妹妹的魂魄給穩住了,跟在她身上的陰靈還沒下去,不過她現在只是在休息。”身子探伸,她牽著被子替李晴雨蓋上。

幾人坐去了臥室裏的沙發上,慢吞吞落座的陳斯轍陷進沙發裏,聞黛在他坐下時朦朧地聞到些說不上調的淡香。

“魂魄不穩……是因為那場車禍對她來說是死劫。”怠惰的嗓音被拖長,陳斯轍的眼睫撲了幾下,掛搭著的眼皮仿若下一秒就要合上。

“死劫”二字一出,環境登時被悄然鯨吞,劉楠的淚又滾出來,她偏開臉捂著嘴掩住啜泣。

李成建的手掌貼在額頭上方,他把那頭發灰的摻白黑發往後擼了擼,彎伏著的脖頸不久後擡起,眼裏的紅血絲,在室內黃色夜光燈的映照下令他更顯憔悴,語氣聽得出疲憊:“那……我孫女這是算過了死劫,還是正在過呢?”

“已經過了死劫,但還是有可能被影響,被陰靈影響太甚會導致癡傻瘋癲,原因大多是身上被陰靈侵占,通俗點說——就是鬼上身。”負責解答的是聞黛,她目不斜視地凝註著李成建,手在陳斯轍手臂上拍了兩下示意他歇著。

才因為要解釋而往前直了直身的陳斯轍又躺了回去,半掩在碎發下的眼睛徹底闔上。

然而在聞黛的解釋末了後他仍開了口:“李晴雨出事的路口,是雁陽路和府東路交叉口吧?事故多發路段科學點講是路口設計有問題,但十字路口哪哪兒都有,怎麽只有它最容易出事?排除交通流特性和設計缺陷,以及交通參與者覆雜性,那就不得不從風水角度看。”

“那個路口我有所耳聞,漓州人應該都有所耳聞,事故頻發,少則一周一次,多則半月三次,事故嚴重程度不一。《道路交通安全法》對事故多發路段的定義是:一年內發生三起以上的死亡事故,或十起以上傷人事故。漓州在國內屬於超一線城市,在交通設計方面不應該出現缺陷。過去那個路口也沒有事故頻發,應該是從兩年前開始的吧?那會兒……我記得有個連環追尾致使爆炸的案件。”

氣氛再度被岑寂凝固,須臾,雙手交叉著搭在膝蓋上的李成建把頭擡起,他望向閉著眼休憩的陳斯轍,喉嚨咽動後啟聲:“你的意思是,那個路口因為追尾案件而出現了風水問題?”

垂在腿上的手停下了摩挲的手指,闔著眸的男人從鼻腔裏溢出聲悶而沈的“嗯”字音。

鼻息深深地滾出,李成建垂了垂下巴,交叉的手上大拇指彼此摩擦著。

“你說的問題的確存在可能,那個路口不論是信號燈配時、車道標線清晰度,還是超速和酒駕占比,我們都排查過;像路面坡度檢測、動態摩擦系數測試,以及電磁幹擾測試,我們也都沒有遺漏,事故車型也不集中。我是域長,對於那個路口的事故問題,我也頭疼了很久,但沒想到,事故會發生到我的家人身上。”

坐在李成建身邊的男人擡手在李成建的背上輕輕拍了拍,他擡起頭,“我爸他對待人民安全一向很重視,在履責方面他從來不應付,因為那個路口的事情,我爸頭發已經白了不少。如果你們能提供解決辦法,錢不是問題;還有我的女兒……她是我和我妻子唯一的孩子。”

男人搖著頭,俯著脖頸低聲道:“我不能想象我女兒離開我,也沒辦法接受她因為鬼上身而失去自我意識,我不想再看見她痛苦。”

抽泣著的劉楠調整著自己的狀態,她把手伸去男人腿上和他交握著手,被淚浸著的紅眼眶裏,黑瞳仁與其相對,“李朗……我不能接受沒有小雨,我不能。”她搖著腦袋,緊緊抿到一起的唇細微地顫動著。

聞黛覺得吊詭,她稀罕地側眸瞟著身旁眼皮子都撩不開的人,而後者則擎起手搭在太陽穴處按揉,閉了有一會兒的眼睛慢悠悠地睜開,蒙了層霧似的狐貍眼先瞥了她一下,旋即撣去了李家人身上,沈啞的聲音蹚出喉嚨:

“你們處理好自己的情緒,我們來這裏的主要目的是替李晴雨解決麻煩,前面提及路口事故頻發的問題只是為了告訴你們,那裏怨氣極重,煞氣盤桓,在那裏的怨魂纏在了李晴雨身上,並且有上她身的打算。”

過於直白的言辭讓聞黛眼皮一跳,握成拳的手在陳斯轍的大腿上砸了一下,她搶過話頭道:“對的,剛才她在床上看似是情緒崩潰的反應,再加上你們說她白天的時候會躲去衣櫃裏,這些結合起來確實容易被判斷為精神疾病。”

“但事實是,她剛剛正在被一堆陰靈搶著身體,白天的時候躲去衣櫃裏,大概是因為有陰靈恐嚇她。你們家以前是不是有人供過仙家?就是狐仙黃仙之類的,或者蛇仙蟒仙;我看著是條有綠斑紋的蟒蛇。”

聚坐在一起的李家人彼此交換過眼神,又湊在一起私語了半刻,繼而李成建把臉轉向他們,點頭道:“我母親生前是供養過,蛇還是蟒我不太清楚,我愛人以前經常被我媽媽差使著去買供品,還經常帶著我們去做放生;那個是我父親在山裏撿到的一條蛇,小時候的記憶比較模糊了,但是死後的確被我母親拿去和佛祖一起供奉。”

“那就沒錯了,那個小妹妹能過這次的死劫就是蟒仙出的手,祂保了這小妹妹的命,如果沒有蟒仙在,那就不只是骨折和軟組織挫傷這麽簡單了;現在遇到鬼魂卻沒有幫忙,是因為你們沒有給祂供奉,祂再想出手又會耗費自己的能量,況且在劫難方面祂出手相助本來就有點違反命運規則。”

靠陽臺而落的窗簾沒由來地飉動,緊閉的陽臺門仿佛成了無物。

瞅見他們駭然的神情,聞黛掉頭覷了一眼,隨即轉回臉來對向他們,安撫道:“不用在意,不是有鬼,是那蟒仙在這兒,畢竟你們已經隔了兩代沒供奉祂了,現在到了第三代李晴雨,這個小妹妹本身還挺有靈氣的,蟒仙出手幫她其實也是為自己進一步籌謀,現在好不容易被你們知道了祂的存在,肯定會想證明證明自己。”

仍然有些懼怕那飏動的窗簾,劉楠躲了躲眼睛沒敢直視,“所以,現在是要我們重新供奉起這個蟒仙的意思嗎?我們重新供奉祂的話,祂會去保護我女兒嗎?我女兒能好起來嗎?”

看著劉楠對著自己這邊的側臉,聞黛沒去勸她別怕,刪繁就簡道:“最好是重新供奉,會保護你們全家,讓你女兒好起來是我和我搭檔該幹的活。”

她撐著大腿從沙發上站起來,兀自走去了沈睡著的李晴雨身邊,一壁去將李晴雨扶起來一壁道:“我現在幫她關一下被打開的竅,跟在她身上的陰靈也要超度一下給送走了,這個小妹妹的陽氣受損蠻嚴重的,我會留個符給你們,有需要的話可以考慮配個祭煉過的護身法器,她以銀或玉為主最好,金別戴,克她。”

在沙發裏陷著又貪了會兒懶,陳斯轍姍姍跟來,聞黛剛扶著李晴雨的肩膀讓其坐起來,陳斯轍便掐出手訣念起經咒,手打在李晴雨的脊背上,拍上去的悶響把沙發上坐著的幾個人給激了起來。

聞黛側目眄睞著圍上來的四人,目及他們臉上的憂色,她譬解道:“沒事的,她不會痛,這個主要是在打她身上的陰靈,畢竟得把那些賴著她的陰靈給趕下去。”

如聞黛所言,即便陳斯轍的力道看著不輕,但被聞黛扶著坐起來的李晴雨依舊垂著腦袋閉著眼睛,呼吸均勻而平緩。

原本凝聚在李晴雨身體中的黑霧絲絲縷縷地漫出來成了形,面部缺了肉露出骨的魂體在這堆陰靈裏都算正常,更有甚者只有連著脖子的半個腦袋,上半個被它抱在手裏,像剩下的半個西瓜,缺了腿的魂體漂浮在半空中,手中拎著一截腿往殘缺處懟。

就在聞黛讓仙家去將這些陰靈先拘過來的時候,一張燒焦了的人臉驀地貼到她眼前,人臉上的皮肉焦黑,眼珠子往外凸了一半,沒了鼻子的地方只剩黑黢黢的空洞,喪失了嘴唇肉,僅餘下連著牙齦的那一片,森白的牙齒是枯黑的臉上的最明亮。

呼吸短暫地停了剎那,聞黛穩著自己怦怦跳動的心臟,她轉過臉對著自己身邊的劉楠道:“來,你扶一下。”

在把李晴雨交給了劉楠後,她曲折著跪在床上的一條腿站回地面上,口中低低念出上方語,自己親自動手將其團成團,壓縮後扔給了仙家。

嗚鳴和尖細的叫聲只騷擾聞黛和陳斯轍的耳朵,於是這兩個人的眉頭沒一個是舒展著的,其中被嚇唬了的聞黛臉色還有些臭。

替李晴雨把陰靈清理掉後,聞黛從自己身上挎著的包裏拿出塊紅布,又揀了枚硬幣出來,比成劍指的手在硬幣上空快速地劃動幾下,隨即便將硬幣裹進紅布裏疊成三角,三角符令被她套了個密封膜袋後才放去李晴雨的枕頭底下。

她把枕頭壓回去,扭頭睞向仍然扶著李晴雨的劉楠道:“可以讓她睡下來了,我放的是符令,補陽氣的,這個要一定時間,少則一年多則三年,看之後的效果吧。”

俯下去的身子直回來,聞黛剛要拉上自己挎包的拉鏈,李成建卻遽然道:“請問你之前提到的銀或者玉的護身法器有嗎?你要是有的話,我想直接在你這裏買下來。”一段話頓了好幾次,他眼神誠懇地凝睇著聞黛。

某個病號在這個時候倒是撐開了眼皮睄向了她,聞黛脧了床對面的陳斯轍一眼,旋即回視向李成建,語氣為難:“我這裏有是有……就是那種純銀打的鐲子,但其實這個小女孩最好還是戴玉,玉更養她,用那種品相好的和田玉或者翡翠,我這兒沒有,經濟受限,也把握不準圈口。”

銀鐲還能打打可調節款的,怎麽著都能賣,買玉鐲子要是沒碰上對口的單主,那她的錢算是打水漂了。

躺在床上熟睡的李晴雨大約是因為身上沒了陰靈影響,窩在被子底下翻了個身,伸長的細胳膊探向了床頭,小小的手抓住了玩偶熊一角。

看著李晴雨恬靜的睡顏,鮮少開口的婦人目光柔和下來,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摩挲著那只老坑翡翠鐲子,撩起眼睛睇向聞黛道:“那我去找人給晴雨打一只鐲子出來,打出來的鐲子能不能找你做那個什麽祭煉?”

“可以的呀,不光可以找我的。”聞黛揚了揚下頜指向對面幹杵著的陳斯轍,她捩過瞳子對向李家人,頰側的酒窩露出來,噙著笑道:“找他也是可以的,他也會做。”

又恢覆了眼皮耷拉狀態的陳斯轍拒絕得毫不猶豫:“我沒時間,還是你來吧。別忘了我的工作是什麽。”

本來還想大方地給陳斯轍讓讓活兒,聞黛被他一提醒才恍然想起——

這廝是個律師,還是咨詢按小時計價,且每小時八千的那種。

李家人一路伴著他們下樓,不再眶裏冒水珠的劉楠大約真是操心昏了頭,她擡起手招了一下道:“哎,要不要留下來吃頓晚餐再走?”

兩下將她給拍醒的依然是婦人,婦人眼神不愜地眄著她,低斥道:“說什麽呢?沒吃晚飯的只有我們,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

幡然醒悟的劉楠抱歉地笑了笑,她流眄著聞黛和陳斯轍,抿動的唇張開,語氣由衷:“打開頭我看見你們兩個都這麽年輕,心裏其實還有點不信任,尤其這位先生好像很困……看來以後不能以貌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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