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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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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

後備箱裏堆放的“年貨”刷新了聞黛對年貨的認知。

從全套的護膚品到口紅禮盒,連擠在角落的藏紅花和燕窩的禮盒都顯得可憐起來。

不可置信的目光緩緩捩到旁處秉著不以為意姿態的男人身上,她轉著頭,睇著雙手環胸的陳斯轍,擡起的手指著後備箱內的禮品,“給我的啊?”

男人仍舊是了不在意的態度,擡著的下巴一點沒動,鼻腔裏溢出聲:“嗯。”

點點白雪落在他深色的大衣上,和黑發下的皮囊共用一份皎潔。聞黛頭一遭覺得他挺有君子如玉的氣質。

“之前是我誤會你了陳斯轍,沒想到你還挺像人的。”聞黛的手搭在下巴上,視線舍不得從那排成排的禮盒上抽回來,她狠狠心,撇開頭道:“謝謝你了哈,但是我沒錢準備還你的年貨,所以你還是回去帶給阿姨用吧。”

陳斯轍要是把這些經過齊雅審核的禮物原封不動地拖回去,那估計家裏又要上演一次鬧劇。

他不假思索地拒絕:“給你你就收著,不需要你還。”以防聞黛直接上樓不管事,他探手把後備箱裏的禮盒一概拎出來。

下巴朝著單元門撇了撇,陳斯轍的眼瞼掛搭著,目光總給人一種輕藐的感受,“走吧。”

和他鼻孔對視的聞黛縮了縮脖子,古怪的視線在陳斯轍身上兜著圈,她後退了兩步,懷疑道:“你該不會是對我動了賊心吧陳斯轍?我告訴你,我是不會為了區區五鬥米折腰的。雖然你很有錢,但我是不會喜歡你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舌尖頂過後槽牙,陳斯轍撇轉了下臉,再度落在聞黛臉上的眼神托有嫌棄,一聲冷笑從喉嚨裏鼓出來:“聞黛,你未免太敏感,是很少跟男人接觸麽?送你個年貨都能跟喜歡你扯上關系。出於禮貌給合作了這麽長時間的合作夥伴送個年貨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麽?我也沒有改變贈送對象的習慣,你不覺得這種行為對另一個人是不尊重的麽?”

被訓誡了一頓的聞黛稀罕的沒有立刻反擊,她垂了下腦袋,兩只手纏在一起攪動,輕擰的眉下方,桃花眼中竟真堆上了愧色,“嗯……你說的好像也沒錯,的確對另外一個人挺不尊重的,搞得另外一個人像撿剩的;好吧,這是我的錯。我的確很少跟男人接觸,關鍵是你之前很少像個人……行吧行吧。”

低垂著的凝著自省神態的臉又擡起,聞黛昂著下巴,大大方方地道歉:“對不起啊,是我誤會你了,沒想到你作為合作夥伴其實是有人性的。”聽著不太像道歉的道歉。

白眼轉瞬露了個面,陳斯轍懶得跟她計較,遙控著關了後備箱,提著禮盒隨她上了樓。

敞開的單元門被風飉動時吱嘎作響,灰黑色的長方空間吞掉了兩個人,口子外停著的車積著紛落的雪。

門鎖被擰動出咯噠,聞黛拉開房門,轉轉臉示意他先進去。

白收了人家的東西,心裏怪不好意思;進了屋的聞黛拿出了自己生疏的待客之道——大部分時間她才是被待的客。先噔噔噔跑去裝了杯還算熱的水;出門前燒了熱水,但忘了倒進保溫壺。

她端著水杯走過去,另一只手去玄關處的立櫃上摸鞋套,“你要不要先進來坐會兒喝口水……”話沒機會說完。

禮盒被陳斯轍齊齊擺在立櫃頂上,收回去的手上覷得見被勒出的紅痕,他撩起眼皮瞧向她,簡明扼要道:“不用。來找你只是有件事要談,我爸媽希望你春節能過去住一段時間,如果你願意的話,現在可以去收拾點東西。”

“哈?”才勾到手指上的鞋套跌下去,不可置信再一次占據了聞黛的面頰。

覺得奇怪到詭異的境地,又覺得正常——陳家父母本就對她表現出灼然的好感。

不喜歡脫離自己的安全區,但行李最終仍是收拾了。就像她沒那麽熱愛走到人前,但仍是開了直播圖揚名;貪戀溫暖和安全,但腿仍是會往未知的地方邁;不喜歡做依附他人的葛藟,但因為必要時刻的不得不,所以她伸出自己的藤蔓卷上去。

從奉安區駛離,疾馳數公裏,抵達的陳家在雪色裏更有西方古堡的觀感,聖潔的一類。

行李箱被陳斯轍拎過去,跟在後不遠的聞黛享受著有人拉行李箱的服務,但服務她的人員簡直是她不安的催化劑。

路過院子裏的人工湖時,聞黛下意識地瞟瞟陳斯轍又瞟瞟湖面,人與人之間的不信任讓她不自禁懷疑他會冷不防地把她的行李箱甩下去。

大門在打開的那一秒放出了屋內的暖氣,臉都驟然有了知感,聞黛調整好狀態,窩在臉皮子底下的面具無形地戴出來,她盈起輕快的笑,先沖著迎過來接行李的傭人頷頷首。

跟在陳斯轍身後走去客廳裏,濃郁的奶茶香闖進鼻腔,端著杯盤過來的齊雅噙著忻然的笑,她把手裏的奶茶放在茶幾上,一條胳膊伸過去挽住聞黛,把人拉來身邊同自己一塊兒坐下,慨嘆道:“幸好你願意過來,不然我這個年真要過得不高興了。”

雖說心裏門兒清齊雅是有些兩面化的特質,但在線上的聊天終究是和線下不一樣的,線上的關系明顯突破走到了親近,線下的聞黛依舊禁不住掉頭回憶初見的齊雅。

然而當初傲慢的貴婦人目下親熱地端著奶茶遞給她,“來,嘗嘗看。哎呀,我也沒想到你今天就能過來,我還想著這段時間自己先練練手呢,我想著年輕女孩不是大部分都喜歡奶茶什麽的嘛。不過我事先嘗過了,覺得味道不錯,你試試看。”偏上挑的眼睛裏瞳仁瑩瑩亮。

被齊雅期待的目光所籠罩,實際上不太愛喝奶茶的聞黛舉目瞄了兩眼陳斯轍,把她給帶進來的人倒是悠哉得很,攲在沙發背上捧著手機,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麽,總之是連餘光都沒勻過來,更指望不了他能伸出援手。

“哈哈,好的呀,聞起來就很香,味道肯定差不了。”把笑擡出來的聞黛一面端過奶茶,她捧著杯子淺啜了小口,沾到舌尖上的奶茶味道是出乎意料的香醇,她撐圓了桃花眼,“好喝誒,阿姨的手藝真好。”

齊雅的眉梢飛起,她的臉朝上仰擡,嘴角和眼尾俱浮著彌漫開的笑意,語氣裏有得色:“好喝吧?我這可是用進口牛奶和鳳凰單叢做的。”

眼皮子定了兩秒才霎了霎,聞黛把視線丟在杯中的奶茶裏。難怪好喝,原來是金錢的味道。

暴殄天物的感想被她再喝一口時跟著咽進了肚腹裏。

“哎,小黛啊……你看看我兒子,他還有在三十歲前結婚的希望嗎?”音量呈現下陡坡的驟減模式,齊雅附在聞黛耳邊道,眼裏的期待比適才問她奶茶如何時更顯豁。

捧著茶杯的手垂回了大腿上,聞黛覷了眼陳斯轍,只見男人似乎正專心致志地處理著什麽。

齊雅的問題被她不抱希望地轉述給了身後的仙家,然而等到的卻不是一如既往的“天機不可洩露”,而是——

“差不多吧,差不多三十左右,可以結上的。”她偏頭把得到的信息覆述給了齊雅,在陳述的時候心臟沒由來地發酸。斂了目,眼睛裏裝有空蒙蒙,心裏想:誰看得上陳斯轍?再一轉念,他好像擔得起高嶺之花這類的名號。

放空大腦,排除一直秉有的主觀,聞黛發現,她這位合作夥伴有很大可能是諸多女性心目中可望而不可即的極品——皮囊、物質、才華,幾乎全頂配。只是嘴太賤,但性格的缺陷似乎也無法和他擁有的優勢抗衡。

覺得奶茶滋生的蛀蟲在牙齒裏,泛著疼。莫名其妙的。

腦袋裏陷入自我爭鬥的思想被齊雅沒扼制住的激動聲催得清醒:“真的嗎!?哎喲餵,也算是老天有眼了,三十也行,三十也好。”心裏大石頭落了地,齊雅一時忽略了存在的陳斯轍,她抓著聞黛的手拍打著,喜氣盈腮,十分有過年的感覺。

得寸進尺的齊雅睜大眼睛,滿懷期冀地盯著聞黛,“要是他真能在三十歲左右結上婚,我指定給你包個大紅包——能不能做什麽法事提個前?我覺得三十歲生孩子更合適點兒,不然真是太晚了,我還想看著孫子長大結婚再抱曾孫呢。”

其實早已把她們的對話給裝進了耳腔裏,再無法裝聾作啞的陳斯轍放下手機,目光從手機屏幕上轉移到了斜對面的二人身上,游弋過後定在了略顯尷尬的聞黛眸子裏,他面無表情道:“當著我的面做我媽的生意,不太好吧?”

“沒有啊我沒有啊,我哪裏做生意啦?我這是跟阿姨在理性探討,而且我沒有收費,這怎麽能說是在做生意呢?陳先生,你不能空口白舌汙蔑人的。”考慮到陳家父母尚不知自己和陳斯轍的合作關系,聞黛維持著在齊雅面前的人設暗暗作解釋,茶杯被她放到了茶幾上,一只手快要擺出殘影。

目光又轉到了齊雅的臉上,陳斯轍的眼神裏堆上了些無可奈何,“媽,你能不能不要總是偏信這些玄學術士?相信科學不好嗎?人生在於個人選擇,我不想結婚,又怎麽可能會在三十歲結上婚?”

眼神飄忽不定地躲開了陳斯轍的目光,齊雅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

恰逢大門被打開,幾人的註意力被轉移,陳文康拎回家的年貨被傭人接過,他換著鞋子,低著的頭尚未擡起,“剛剛去給林家送年,回來的時候碰著了車禍現場,我聽了一耳朵,說那孩子是自己流浪著撿垃圾吃的,也沒見過孩子爸媽,附近只有幾個商家認得這孩子,有時候他們會給這孩子一些吃的。唉,個個都說這是個有禮貌的懂事孩子。真是人命無常。”

擡腳從玄關處走來,眼一擡起,在瞧見聞黛後他神情稍顯驚喜,“小黛來了啊。”

和他對上視線的聞黛臉上同樣有驚,但只有驚。

她的目光別開了陳文康的視線,轉而停在了陳文康的腿邊。

“……陳叔叔,你有看見那個出車禍的男孩子的樣子嗎?”

對自己腿邊物全然不知的陳文康自若地坐去了沙發上,他擡起一條腿疊上另一側大腿時,擡起的腳穿過一個如同待在固定圖層的飄魂,“沒呢,只聽說穿著件臟兮兮的藍棉襖。那肇事者挺有責任心的,沒逃,當場打120把人送醫院了,不過附近的人都說那孩子活不了;有句話是這麽說的:‘車禍掉鞋,必死無疑。’看造化吧。”

目光呈現出自動追蹤感,聞黛凝註著跟在陳文康腿邊的孩子,她訥訥開口:“這孩子……應該是穿著件中長款的藍棉襖,長度在膝蓋以上,褲子是牛仔單褲,鞋子是開了膠的深藍色運動鞋,頭發快長到鼻頭那兒了,亂蓬蓬的被撇開了一點兒,皮膚是麥黃色的。”

一連串的細致描述讓陳文康和陳斯轍都正了臉色,齊雅的眼皮撩得較上,瞳仁裏有驚奇。

“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話是齊雅問的。

聞黛吞了吞喉嚨,她的視線依然停落在陳文康腿邊,也就是茶幾的前側。其餘人奇怪地順著她的視線瞥過去,但那兒只不過是一處無物之地。

心神微動,開了第三眼的陳斯轍將聞黛所描述的那個孩子納入眸中。

茶幾前側的男孩子仿佛還當自己存在,小心地避讓開陳文康因交疊而翹起的腿,得了聞黛和陳斯轍的目光,捏到一起的手局促地撚著棉襖外層布料,藏在過長的頭發底下的一雙黑黝黝的眼從縫隙裏看人,怯怯的眼神。

驟然間成了一縷殘魂,他應該也很害怕。

“因為那個小男孩……他跟著陳叔叔過來了,現在就在那兒待著呢。”聞黛擡動下巴,聯合眼神一齊致意。

原以為會得來齊雅的驚叫,然而貴婦人卻是擰著眉頭朝那覷了一眼,旋即把裝著奶茶的杯子放去了那一範圍,再度坐回沙發上時,她依然是縮著眉心的思索神態,“我記得點個香就能讓他嘗到味……但是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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