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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上安全帶的哢噠聲蕩在車內。

發動引擎的陳斯轍眱了眼副駕駛上如同播放慢動作的人,冷不防道:“你有案要翻?”

暖氣要把人的戒備心理融化,仿佛樹懶般把手從安全帶上慢吞吞移開,聞黛欹在椅背上,斜落的視線渙漫開,她承認得坦蕩:“有啊,籌備了好些年了。怎麽,你要幫我嗎陳律師?”

她歪過腦袋,眼尾微翹的桃花眼眄著他,眼神有幾分輕佻的意思,語氣不像在說陳年舊案,更像無所謂的閑來扯談:“我現在的錢也就夠請個頂級律師,想要往上疏通關系還是不夠。哎——真是比不得你們這些投胎好手。不知道還得再等多久,才能碰到個願意幫我一把的好心人。”

“往上疏通關系”和“現在的錢也就夠請個頂級律師”二點,表露的是聞黛想翻的案子,恐怕會涉及部分重要人物。陳斯轍難得有不忍,他瞥了她好幾眼,想要掀起的唇終究還是沒動——

其實她的問題不光在疏通關系上,請律師的金額怕不是主要的,而是找到一個肯接下她這個案子的律師;和重要人物有牽連的案子就是渾水,沒底氣的,誰敢蹚?

他陡然的悄然沒被聞黛在意,她抱著自己的手機掰弄手機殼,指甲無聊地扒拉著,嘴卻快得很:“不過……陳斯轍,我發現你還挺細心的。”低低輕輕的聲,一下就溜沒了影兒,仿佛不想被聽清。

“是你剛剛表現得太明顯。賴文儀提到她父親是定案會會長的時候,你的下意識反應是停下來拉住她的胳膊,上眼瞼和眉毛快速上擡,瞳孔明顯擴大,下頜放松;在過了大概兩秒以後蘋果肌上提,瞳孔保持放大。”把註意力放在開車上的陳斯轍有兩個腦子似的,餘光都沒照到聞黛,怎麽看都是個稱職的司機,但表述的內容卻像掃描儀在呈現信息——腦袋在回顧剛才的細節,動作上依然靠譜。

呆楞了一會兒,聞黛在咽過喉嚨後舐了舐了唇瓣,她斜眼看他,嘴角撩著笑哼道:“你這不還是表現出了你的細心嗎?面部細節都能被你註意到,陳斯轍,你以前是不是在持正所待過啊?還有,我說的又不是這件事……”調侃以後的音量驟降,從嘴裏咕噥出去。

趕上紅燈,陳斯轍剎停下來,他掉頭斜睨著她,一只手依然搭在方向盤上,儀態顯出散漫,“那你說的是哪件?”他精準捕捉,忽略無關問題。

想要把自己脆弱的切面橫鋪在人前還真是有點兒困難,縱使對方已經心知肚明。聞黛的手機殼被扒下了一半,可憐的矽膠被主人的指甲掐著,她輕咬著下唇肉,垂低的黑睫在下眼瞼處留了片狹窄的陰翳,“就是……剛到這裏的時候啊。”

難以說出口,總不能說是在她看著別人一家熙熙融融的樣子掉眼淚的時候。

躺在眼眸裏的人仿佛陷在糾結的深坑裏,陳斯轍瞧著她被擰巴操縱,餘光又瞟見綠燈亮起,他慢慢轉開視線,車重新朝前駛去,答案就兜在喉嚨底下,騰出來:“噢,知道了。”

他又給她保留了自尊心。

“好奇為什麽。”見他再度避開,真正想避開的聞黛反而選擇直面,她側著身斜簽在椅背上,目光炯炯地望著他的側臉。

男人沒動,從側面看見那點嫣然翕動:“我沒興趣看著一個人把自己的傷疤撕個不停。”

眼睛詭異的有點酸,心臟沈著軟了一下,聞黛默默正回身子縮靠在車座裏,肩膀被繃得內扣,她彎著脖頸低著頭。

她沒由來地笑,笑聲冒得突然,終於讓司機不稱職,轉眸瞟了她一眼。

“聽你講的,感覺好像我在玩撕拉貼一樣。其實撕的次數多了,說不定傷疤就不會再成為傷疤,就真的變成了傷疤款式的撕拉貼,但是不會再痛,因為只是款式是傷疤。”她低喃。

“這是你腦補的,真實的情況是:你的‘不再痛’也許只是疼痛閾值升高、心理脫敏,或者說神經末梢被破壞;傷口的腐爛是必然的,反覆地撕扯導致的麻木無感就是厝火積薪,全身感染的風險表現在心理層面就是情感解離,情緒遲早反撲。”好冷漠的口吻,聞黛的盔甲被陳斯轍直接丟下。

聞黛打開雙肩,她坐直身,昂著下巴慨嘆道:“理性到極致的人真的有點欠揍。算啦,看在你正在開車的份上不打你,我怕我享年二十一,二十二歲的生日都還沒過上呢。”把自己說得還挺大度。

-

安葬的位置由聞黛線上選定,電話嘟地掛斷,她放下手機從沙發上起身,擡腳走到陽臺上。

兩只手搭在窗沿,前傾的身體讓腦袋從屋子裏探出去。紛紛的落雪,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臉上有些疼,凍僵的臉感受到濕潤,聞黛用力吸一口氣,清新的涼鉆進鼻腔裏。

清醒了。

樓下有行李箱的滾輪骨碌碌的聲響,停在花壇邊的車又比昨天少了幾輛,聞黛舉目眺望遠方,無意識地呢喃:“又要過年了呀……”又是一個人。

“好久沒去看錢艷姐和小桐了……”她自言自語著轉過身,窗戶忘了關,呼呼的冷風卷著雪沖進來,沒有管。

好在記得揀上手機——直到在小超市裏給年貨結完賬,聞黛才恍然想起自己家裏沒關的窗戶,她握著自己剛掃完付款碼的手機,心中慶幸。

提著的年貨裏有純牛奶和零食的存在,以及在商場裏緊急購入的兩身衣服。

拎著滿手的東西走走停停,從上午走到正午才抵達藍色鐵棚屋,聞黛用身體撞了撞門,在匉匉中拔聲喊道:“錢艷姐,小桐!”

沈重的鐵門刮擦著水泥地,來把門拉開的是錢桐。新的一年,瘦弱的小男生忽地竄了個兒,在不知不覺間長大,目下居然和聞黛一般高,甚至還要高出一些。

小男生咧開嘴笑,撐大的眼睛晶亮晶亮的,聲線也褪了些稚嫩:“聞黛姐姐!”

“誒,小桐長高了呀。來,拿著,長高了的小桐可以替我分擔了。”聞黛把手中的純牛奶和零食都遞了過去,瞥見他伸過來的手輕易地連帶打底衫都拖出來,再註意到手腕上突出的筋骨,她收緊了眉梢。

待聞黛走進去,敞開的門被錢桐關上,而聞黛放下手中拎著的衣服,仰頭和匆促地端著水走過來的錢艷打招呼:“錢艷姐新年好啊。”

裝著滾水的杯子湧出水霧,錢艷身上的修身紅棉襖不到膝蓋,裹著腿的黑色棉褲暴露她的細瘦。

她流眄過聞黛捎來的禮品,直起身時兩只手攪到了一塊兒去,神情難掩局促,一雙眼有泛紅的跡象,“嗳,小妹新年好。你怎麽又買東西過來咯,不用這麽破費的,我們母子倆太麻煩你了。”

“這有什麽?我手頭又不是缺這點兒錢,給小桐買點牛奶補充營養,零食什麽的平時吃不到,過年總得嘗個味吧;哎呀,就當是我過來蹭飯的交換啦,不想自己做飯,就想再嘗嘗錢艷姐的手藝嘛。”聞黛沖著錢艷莞爾,靈動的眉眼溢著輕盈的笑,她一扭身就坐到了鋪上毯子的木椅子上,搭在購物袋上的手拍了拍底下的蓬松,啪啪響。

然而錢艷的眼眶卻更熱,她背後就是廚房,待在煤氣竈上的鍋裏燜著的是面條。不到真正的過年,她連只雞都舍不得買——聞黛何嘗會不知道?她只是想要她接受得心安理得些。

聞黛捏出裏面羽絨服的一角,昂起的臉上笑意釅釅,“順帶去了趟商場,大過年的該穿新衣服了。錢艷姐,你跟小桐都來試試吧,我也沒買花裏胡哨的款式,都是純黑的長款。”

其中一個購物袋被聞黛伸手交到了錢艷手裏,她又彎下身撈出購物袋內另一身羽絨服,繞過擺在跟前的木桌子走到幹杵在櫃子邊的錢桐面前,純黑的長款羽絨服被她拿著在錢桐身上比量了兩下,隨後塞到了錢桐懷裏。

聞黛扯了扯錢桐身上的黑色短款羽絨服,從袖口處捏出內裏松垮不貼腕的灰色打底衫,撩著眼噙笑看他,“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麽樣啦?男孩子可不能太瘦了哦,想要保護媽媽的話就要壯實點兒;還有,你身上的衣服都穿成什麽樣了,來,換上姐姐給你買的,過年要穿新衣服呀。”

年後將十四歲的男孩子被聞黛這一番擺弄,不由得鬧出紅臉。他抱著懷裏的羽絨服低下脖子,聲音小而堅定:“身上的衣服很好,沒有壞,而且……身上的也是聞黛姐姐買的,去年買的,現在也還很新,還可以接著穿。”

“還可以穿是一回事,但新年嘛,就得穿著新的過年。”面對著眼前由自己看著長大的小男生,聞黛輕嘆出一口氣,胸中的欣慰和酸疼混在一起,擡起的手在他的胳膊上拍了拍。

在聞黛不依不饒的勸說下,錢桐終於戀戀不舍地把自己身上的短羽絨服給換下去。

事實證明,長款羽絨服的確比短款更保暖,他裹在羽絨服裏,驚喜道:“好舒服!就像在身上穿了棉被一樣。”

試過新衣服的錢艷換回了原本的紅色棉襖,她把聞黛送來的羽絨服小心地放進了衣櫃深處,繼而朝著聞黛別過頭,“小妹,你著急吃飯不?不著急的話,我先去邊上的市場買點菜回來吧。”

這才懊惱,自己居然忘了買點菜過來,聞黛偏開頭低著臉嘖了一聲,她再昂起頭時,臉上的笑又漾開,“不用麻煩啦,錢艷姐做什麽都好吃,你們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話音剛落,剛拴上沒多久的鐵門又一次響起了砰砰聲。

屋內的三人彼此相視過,距離門最近的錢桐走過去拉開門閂,光線昏暗的屋角被乍洩的天光映亮,站在門口處的人影高挑頎長。

“陳斯轍?”在來人的面貌淌入眸中後,聞黛本能的語氣透著駭怪。

走進來把手裏提著的年貨給放去櫃子前,陳斯轍乜了聞黛一眼,而後視線在同樣愕然的錢桐和錢艷身上游移,“抱歉,貿然打擾,順路經過,想著來拜訪一下。”

“路過一家飯店,打包了幾道菜。”他把手裏的打包帶拎得高了些,在給幾人過了個眼後就把菜放去了木桌上。

還真是缺什麽來什麽。

緩過神來的錢艷擡起的手懸在空中擺動,她揮擺著胳膊指著長木椅,動作間有些窘蹙,“不打擾不打擾,麻煩你破費了啊,哎,你們兩個真是……都太客氣了。”

被忽視的鍋咕嚕嚕地鼓著泡泡頂鍋蓋,錢艷無奈又急忙退了回去,她拎開鍋蓋關小火,提高音量道:“小桐,快去給客人倒杯熱水。”

和聞黛坐到了一塊兒的陳斯轍迎上的是聞黛警惕的目光,她側仰著脖子,挑高的眼神裏擷有懷疑,“你閑的沒事突然過來做什麽?”

註意到她眸色,實話在嘴邊撤離,陳斯轍把脧到她臉上的目光悠悠然收回,輕飄飄道:“想來就來了,合作夥伴不至於連搭檔的去向都要管吧?”

哪裏是想來就來了——

春節將臨,齊雅在家裏清點著要送出去的年貨,陳文康斜簽在沙發上,大腿上放著筆記本電腦。

買了些禮品送過來的陳斯轍趕了個巧,腳還沒從電梯裏邁出去,他們的對話就先進他的耳朵裏:

“這幾年的春節越過越無聊,來來回回都是那樣的流程,家裏的孩子一個個的都大了,留也不留多久……一看到別人家和陳斯轍同齡的孩子不是帶了未婚妻就是抱了小孩。哎唷,我真是頭都疼了,羨慕得不得了,越看越愁。”齊雅的抱怨聲細細尖尖。

“嗳,是這樣,但逼太緊沒有用。”擔著附和職責但暗悄悄衛護陳斯轍的是陳文康。

將要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陳斯轍把手裏的東西拎出去放在鞋櫃旁,整個人僅有上半身短暫地脫離了電梯間少頃。

但——

“誒,陳斯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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