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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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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水

漓州的雪連下半月,沈翳的天空翻不出雲彩,紫外線靠著刺眼的能力暴露存在。

一把遮陽傘從車內撐出來,旋即副駕駛上跳落一個被大衣圍裹的女人。

聞黛撐著傘,無猜無防地踩在看似無雪的地面,下場是被打滑偷襲。

她小步子往前滑出去了一段,險險在摔倒之前停下,整個人成了朝前傾的姿勢,握著傘柄的手攥得死緊。

從駕駛座上下去的男人是與她大相徑庭的夷然自若,紛揚揚的雪點跌落在黑色的寬闊傘面上漸漸融去,待在傘下的人身形筆挺頎長,邁步生出的氣質清雅,只是那挾有輕蔑影子的眼神有些壞風景。

“你小腦發育不全?”

一聲嘖先從聞黛嘴巴裏出來,她掉過頭脧著從不遠處緩緩走過來的陳斯轍,“你有病啊,不罵我兩句你沒法呼吸嗎?”

然而後者只是輕慢地把下巴再度上擡,落在聞黛身上的是他用眼尾撣來的眸光,“禮貌而且友好地對我的合作夥伴進行健康關心而已,你想多了——一般敏感的人通常是因為自己太過在意自身缺陷。”

從自己車裏拎出禮品的賴文儀動作比他們慢半拍,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耳朵自動將他們的互懟收音,她提著大盒小袋走過來,白粒粒薄薄地鋪在她的頭上身上,她置若無物。

“感覺你們的相處好有意思哦。”賴文儀喜氣盈腮,周身的磁場經過一周的調養已經恢覆如初,她走到聞黛的另一側,撐開那對黑郁郁的眼睛,眉梢處輕擰著上提,愧歉道:“不好意思哦,還麻煩你們這周又要來為我處理,甚至要特地跑來我爸媽家一趟處理風水。”

聞黛低著頭抿起唇角嘿嘿地笑了幾聲,語氣虛虛的:“你這樣搞得我更不好意思誒……我是收了錢的嘛,幫你辦事是好正常的事情呀。”

“關鍵是你和你男朋友真的很厲害,你男朋友當時給我來那麽幾下,我沒想到我直接就越來越舒坦了,就再也沒有之前那些感受;你給我的護身符也是很有奇效誒,再就是法器嘛,像你這種看我的臉就可以判斷我家哪個方位有哪個物品的能力,我還是第一次見呢;而且按照你講的去擺放,效用就是很明顯吶。”

賴文儀那雙眼幾乎要睜成純圓的模樣,亮盈盈地盛放著真誠,一連串誠摯顯豁的誇讚對聞黛來說是很受用的,但——

從賴文儀開口起就不斷張動著自己的嘴巴,並且擡著手在身前不斷擺動的聞黛抓住了她畢語的時刻,苦譬道:“不是啊不是啊,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也沒有男朋友呀。我和他只是單純的合作夥伴,是真的非常非常純粹的搭檔關系!”

她眄了眼站在自己邊上走的陳斯轍,拍著自己的胸脯對賴文儀道:“我暫時還沒有受虐傾向,受不了他這張嘴——我就是死,都絕不會喜歡上他這種人的!”

“呵。我這種人——怎麽,我是哪種人?”冷笑和陳斯轍譏誚的眼神偕行,一同以聞黛為目標,他秉持著嘲弄的口吻:“你以為我就會喜歡你這種人麽?嗤。”

眼瞅著他們似乎要真的吵起來,自認為是引起戰爭的戎首,賴文儀良心不安地匆遽打斷:“沒有啦沒有啦,你們兩個其實都是很好的人呀,很厲害的。是我誤會了,實在是抱歉,我還以為你們講的合作夥伴或是搭檔只是情侶間的稱呼呢,真是不好意思啊。”她在滑溜溜的地面上提著東西穩穩地小跑,在跑到聞黛和陳斯轍跟前後就迂過身面對著他們,一壁倒著走一壁表示歉意。

瞟了眼前方需要拐彎進去的雕花工藝大門,擔心她會摔,聞黛想要上前阻止她這個危險的姿勢,“你沒有錯不需要道歉的。你這個走路姿勢太危險——”後面的“了”字才發出一個音,聞黛自己就腳一滑朝前撲了過去。

“誒——小心!”如聞黛所願,賴文儀停下了她這危險的動作,只不過目前真正危險的是聞黛。

從右側伸來的手及時拽住了聞黛的大衣布料,可以說是被拎了回來的聞黛因慣性所使再度往後趔趄,幸在這回她沒有和冰濕的地面親密接觸的風險,因為她後栽到了陳斯轍懷裏。

一聲哂笑自上而下地落進聞黛的耳道裏:“自己沒能力還想管別人。”

大腦因他這一句話而運行,迅速地扯出好些事件舉例在聞黛的腦內。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朝其他存在伸出援手,抑或是把自己的窩心事推一邊,反去替其他人忖度,這類的事件,她沒少幹。

從突然閃瞬在腦中的過去裏抽離,聞黛謹飭地往前走了好幾步,待拉開了和陳斯轍的距離,她扭頭望著他,語氣有種死性不改的意味:“那又怎樣?我樂意就行了,摔了痛的反正是我自己——我、樂、意。”

適才縈來身前的馨香遠去,瞰著前處那張朝自己仰著的臉,目光停在她表露堅定的神情裏,陳斯轍的唇角扯了扯,譏笑道:“嘴真硬。”

他把視線擡至高處,有一小片淡水藍的天空裝進了他眼底。天太遙遠,不插手人間。

偏偏,就是有這樣的人。

他緩下步子走在她們的身後,視線往下挪,停在那抹嬌細的背影上。

偏偏,就是有這樣的人——寧可做一根會漸漸熔化的蠟燭,也要照亮其他的存在——存在不止人。

……

賴母端著果盤放在茶幾上,又匆匆碌碌地端著泡好的茶水過來,拖鞋在地磚上踢踏的聲音不止,好不容易才坐下,她兩手搭在大腿上,沖著聞黛和陳斯轍藹然一笑道:“真是多虧了你們,感激之情都不知道該怎麽表達。你是聞黛吧?”

她往前探了探脖子,和賴文儀酷似的一雙眼睛映著聞黛的容貌。

在她眼眸裏的聞黛點動腦袋以後,賴母把前探的脖子直了回去,她握著坐在自己身邊的賴文儀的手輕輕拍打,先脧一眼對著自己笑的女兒,再重新看向聞黛,“我女兒都跟我講啦,幸好是你們在便利店偶遇,如果沒有得到你給的護身符,可不知道我還能不能見到我這唯一的女兒呢。”

“噢對,我也算是老來女啦,不過不是獨生女哦,上面有個大哥,蠻可惜的,他在外地工作嘛,就不想耽誤到他的時間。”賴文儀解釋道。

單獨坐在一側的單人沙發上的男人約摸五六十歲,不茍言笑的行態使得人多看他幾眼都不禁發怵。

餘光瞅見自己丈夫又在擺這種臉,賴母不滿地嗔怪道:“人家幫了文儀、救了文儀,現在上門來拜訪幫我們看風水,你能不能不要再頂著你這張木頭臉啦?上一周,你自己不是也講:‘嗳,這個護身符是有點作用哦。’”

“是誰上周差點也要加入追尾的行列的?是不是你自己講的,當時差一點就要走那條會出事的路,結果突然看見了一個在哭的小孩子,因為先送了小孩子回家,就剛好錯開了出事的路段。”

被揭穿了的賴源被迫破功,他不愜地眱了賴母好幾眼,可惜對方是直接把他的老底給攤出來。

“你們是不知道噥,我愛人他性格就是這樣的,表面上是一回事,心裏想的又是一回事,就是口不對心的那種人。其實他心裏是好感激你們的,上個周一直念叨著應該宴請你們才對,真到你們要上門的時候,他又說算了算了,背地裏是準備了……”

面子掛不住的賴源粗聲截斷了賴母的未語之言:“你說那麽多幹什麽,人家是上門來辦事情的,又不是來跟你話家常的。莫講咯莫講咯。”

他別扭地動了動面部肌肉,沖著對過的聞黛與陳斯轍頷首道:“我名賴源,源泉的源。”

賴文儀把賴母的手臂抱在懷裏,身子歪倒在美婦人身上,婦人擡起的手愛昵地在女兒身後拍打,脧過去的目光裏嵌著寵溺。賴文儀捩目瞧著賴源臉騰出紅的式樣,擡起的手伸出根食指點著他,嘻嘻笑道:“爸還是這樣誒,就是非要板著臉的那種人,明明心裏超歡迎的。”

和樂的家庭氛圍把二十一歲的聞黛強制性地要拉回十一年前,不,現在該說十二年前了;今年的下半年,她將要滿二十二歲。

眼眶不受控地發酸,大拇指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指節的肉裏;聞黛把頭低下,眼淚被下眼瞼兜住。心裏想,幸好沒有掉。

呼吸被遏止。想念曾經,被燒掉了的曾經,死在那場大火裏的曾經。

如果爸媽沒去世,她也會幸福,不會窮途末路。

一顆淚沒被裝住,啪嗒一下跌下去,先是左眼再是右眼。陳斯轍在她左邊。敏覺似乎是從事這一行的人的天性,他由潛意使然地把眼瞳轉過,入目的是她側掐著的手,縮成拳頭的手的側面是死死掐著自己的拇指,指甲陷在裏面,猜想下方是青紫色。

緊接著,她的拇指尾關節上挨上了墜下來的淚珠,清透的。

瞳孔驟然放大了剎那,陳斯轍擡了擡眼睫,他眸光覆雜地看著身旁默自忍著淚還沒忍住的人。不出所料,待在他胸腔裏的心臟開啟了不受控的時間,扭在一起的疼痛卷來。

男人的身子朝前傾去,伸長的手臂目的是茶幾上的抽紙筒,他一連抽了幾張紙。白色的因重力而向下折的紙被遞到了聞黛的眼前。

淚眼婆娑,模糊地睄著被長指捎著的白,聞黛聽見他說:“你也挺厲害的,不知道自己手碰過些什麽東西就拿去擦眼睛,要是冒不出眼淚去替你把刺激物潤出去,哼——你這雙眼睛我看看還能不能保得住。”

錯愕地把眼撩起,浸著淚水的眼睛轉註著他。

閑聊到了一起的賴家人齊齊轉移了註意力,賴母“哎呀”一聲,匆遽地挪過身來,她的手搭在聞黛的肩膀上,湊近的臉擷來的氣息很像是母親身上特有的,“眼睛被弄到了呀?不要緊吧?眼睛是要好好愛護的哦,等下滴幾滴眼藥水吧?”

從肩膀僵硬到脊梁,聞黛垂了垂眼瞼,聲線略帶上了鼻音:“謝謝阿姨,不用麻煩的,我擦一擦就好了,馬上就幫你們看一看風水哦。”她抓著陳斯轍遞來的紙巾揩拭著淚水,留在眼周的是一暈紅。

宛如逃,她從沙發上起身,下巴揚動沖陳斯轍致意,頂著雙水紅的眼,用著沒褪啞意的嗓音:“走啦,不要耽誤時間。”

寂然地和她對視了少頃,陳斯轍縮回視線,他站起身別過頭,對著賴家三人道:“還麻煩幾位引引路,有些需要註意的地方,我和聞黛發現了會告訴你們。”

眼淚暫且退場,聞黛跟在賴母和賴源身後。先巡察的是一樓,走在前頭作主要介紹的賴母娓娓而談:“這棟房子的時間可久咯,要追溯到上個世紀了,我們搬來以後呀,翻修過。不過地下室倒是沒管過,閣樓是用上了的。”

她停在通向地下室的門前,地下室的入口門的位置較為特別,利用了樓梯下方的空間。賴母擡起的手往門上敲了敲,折身面向聞黛和陳斯轍,介紹道:“我就覺得這個設計還蠻好的,我就不喜歡西方那有一種的,把地板揭開來向下走的,那樣感覺好嚇人的咧。這樣的倒還可以,平時也沒有人住在樓梯下面這個小房間裏,儲物間這麽點大又不夠,這個設計正合適。只不過……”

“我們一家人住在這裏這麽多年,這扇門還沒開過。”賴母把手攤開,笑得無奈,“總覺得一打開就要打掃下面的衛生,而且早年家裏沒攢下什麽錢的時候,買房子就耗了一大筆,又要翻修,要是把地下室也修了,不知道又得花多少錢。”

視線緩緩下移,聞黛註視著底部門縫處墨般的黑,她的手摩挲著。

轉過眼撣向身邊的陳斯轍,恰巧與他對上了目光,彼此在默然中從對方的眼神裏確定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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