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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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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的男人

深棕色的房門上還殘留著少許沒能清理下去的膠印,被推開時吱呀地響。

握著門把手的陳斯轍側頭端量了一番這堵身殘志堅的房門,他蹙額脧向站在玄關處的聞黛,擡腳踩在入戶鞋墊上,反手將門關上,在吱呀中啟唇:“你沒換門?”

用一根手指抵在唇瓣下方揉摁的聞黛心不在焉地點頭,“嗯。”她的眉心陷著淺淺的痕跡,瞳孔渙散開,不知在發什麽呆。

一只手沒禮貌地把鞋套伸到陳斯轍面前,那雙桃花眼照舊是盯著空中的某一處放空,連著聲音都輕渺渺的:“自己套,我家沒中央空調,也沒多餘的拖鞋。”言外之意是,你要麽自己套鞋套,要麽打赤腳凍死。

眄著她的眼神裏聚齊了無語,陳斯轍抽動兩下唇角,伸手把她遞來的鞋套給接過,放下他秉持的優雅作態時有些不情願,套上鞋套走進去時不忘嗤一聲道:“真沒見過摳搜成你這樣的。”

不小心用力摁了下唇瓣下方,聞黛痛得嘶了聲,五官短暫地擠了一瞬,她緊著的眉頭還沒松開,在跟著陳斯轍一同縈去客廳時,隨意地把兩只手攤開,“那你現在見到咯。”

自若地坐在沙發上,陳斯轍的目光在她緊夾著的眉心停頓了少頃,視線下移,在她因輕度腫脹而顯出細微不對稱感下唇上停留,“你怎麽了?做了廉價豐唇?”

一只抱枕沖著陳斯轍砸去,被他手快地接進了懷裏,而始作俑者正橫眼眱著他,聞黛扶著大腿坐在沙發上,一聲嘆息從口腔裏吐出去,她垮著臉道:“你要是不會說話就閉嘴好嗎?這句話我都不知道我說過多少遍了……求你閉嘴。”

瞅著面前精氣被吸幹似的人,陳斯轍把腿上的抱枕擱置在旁處,狐貍眼裏流露的視線在她身上游移,“所以你是怎麽了?萬惡淫為首,你……”

“滾啊你!”軟骨頭般的人猝然又支棱了起來,她抄起身後的抱枕再度砸向陳斯轍,原本白著的臉都氣出了淡淡粉雲,適才的空空兩眼目下仿佛底下是待噴發的火山。

張嘴幅度太大,再一次受創的聞黛又迅速地捂住自己的嘴,痛苦在神情裏蔓延,她擷著惱意狠眱了下呈出無辜相的陳斯轍,捏著自己的下唇稍稍往前扯,含糊地說:“只不過是唇內側起了個泡,你少給我潑臟水。”

偏偏這時的陳斯轍求知欲旺盛了起來,他的眼皮往上撐起,那兩顆玄玉瞳直映著她,“怎麽會起泡?你上藥了麽?”關心的攄詞讓對他已經PTSD的聞黛覺得不懷好意。

她懷疑地脧了他好幾眼,最終仍是不敵這道似乎夾雜著真誠的視線,慢吞吞地把唇給撩開:“我昨天因為一點事情,就是……把我身後的仙家給罵了。”

真誠的神態依然攀在陳斯轍那張長得不真誠的臉上,他喔一聲點著下巴,悠悠然拋出句:“明白了,是遭報應了。”

“嘖。”男人後仰著脊背慵懶地靠上柔軟的沙發,他老神在在地翹起二郎腿,搭在旁側抱枕上的手中指輕點著,丟在聞黛臉上的眼神名為戲謔,聲調被拖長:“所以說——人還是得講點兒禮貌。”

她就不該告訴他。

回覆陳斯轍的是聞黛的白眼,她反詰道:“你有好到哪兒去嗎?五十步笑百步。”

就在罵戰一觸即發的時刻,脆弱的屋門被敲響,不算重的敲擊力度,一下緩跟著一下,大約是思維被陳斯轍帶偏,聞黛在站起來以後下意識道:“敲得可真禮貌。”

她瞟了眼斜簽在沙發上沒動的男人,補綴道:“比你禮貌多了。”踩一捧一地出了口惡氣,聞黛不再看陳斯轍的表情,她旋身快步去了門前開門。

來人在她意料之中。賴文儀的狀態比起她們初見時要差得多,眼眶裏的血絲分明,之前的朝氣都成了萎靡,淚溝似乎都明顯了不少,甚至即使穿著一看就極厚的長款羽絨服還是止不住地打抖,她嘴巴以下俱埋進了羽絨服的領子裏,一只手伸在口袋中,另一只手不知是紅得發黑還是黑中帶紅,肩膀似乎也是往裏夾的姿勢。

她緩慢地仰起頭,薄薄一層水紅附著在她的眼眶裏,看得人心驚。

嗓音是輕虛無力的:“聞黛……”

怔了瞬的聞黛連忙伸手把她給拉進來,門被順便帶上,聞黛迂身從鞋櫃裏拎了雙棉拖出來放在她跟前,放柔的聲線待在急促的語氣裏:“你換上鞋進來坐吧,然後好好講講都發生什麽了,我幫你處理一下。你要是不想說的話……嗯,我也可以主動看你往事;但其實說出來這件事是可以幫助你把雜餘的負能量給排出來的。”

“好,我可以自己講。”行動宛如樹懶的賴文儀點動腦袋答應下來,她遲鈍地換上拖鞋,聞黛攙住她時探手摸了下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指腹下冰冷的觸感令人只覺自己正在摸冰。

在聞黛扶著賴文儀過來後,陳斯轍的姿勢也端正了些,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在觸及賴文儀腳上的拖鞋時朝聞黛眄了下,聞黛自然是充作沒看見。

她把賴文儀扶著坐下,旋即自己緊挨著她坐,兩只手把她那只冰冷的手包裹著,不斷摩擦著想使其溫暖。

賴文儀鼻息稍顯沈重,她俯低額頭,眼睛似乎是盯著自己的膝蓋處,緩了一會兒,那張埋在衣領裏的蒼白的唇翕動:“去利澈島,本來只是想在游輪上玩一玩,偶爾下去潛水試試看,大家都有潛水,而且我有潛水證,但我沒想到……”

延伸到腿上的羽絨服在一天之前是不存在的,那時,包裹著她身體的是潛水服。

游輪上的潛水快艇拋在海上,由潛水教練領頭,賴文儀和另幾個游客上了快艇,近海潛水點就在不遠處,但在系安全帶的時候就出了差錯。

她扯動自己位置上的安全帶,沖著前面的潛水教練喊道:“嘿,它斷裂了,我認為我應該換一個位置,或者回到游輪上。”

旁邊幾個位置皆坐了人,賴文儀松開斷裂了的安全帶站起身,在浮蕩的海面上有些站不穩,她望著白人領隊,只見他做著擺手的動作,搖著頭說:“不,不用在意,你會安全的。”

心中隱隱的不安感催促著她離開,她緊擰著眉頭,指著游輪道:“不不不,我很恐懼,萬一出事了你們能承擔嗎?我想我應該回去,等下一批再來。”

但領隊的保證斬釘截鐵,他堅定地重覆著:“你一定會安全,我保證你不會有事。”

縱然如此,賴文儀也依然想要回到游輪上,她信任自己的第六感,但……坐在她旁邊的女人大約是等得有些不耐煩,舉起手臂喊道:“請不要再繼續耽誤時間。”

女人仰起臉面朝著她,一側的眉毛高聳起,淺色的瞳孔中眸光炳然不友好,“如果你非常害怕,那麽我和你換位置。”

將視線從女人身上移開,賴文儀挑眸去註意其他游客的神態,結果是回過頭覷向她的人,或多或少都在臉上混了些不耐煩。

“你可以快點決定好嗎?或者我也可以和你交換位置。”從前方傳來的聲音擷著藐視感,大約是在嫌棄她多疑。

賴文儀低頭睄了眼下方的座位,斷了截的無法扣上的安全帶靜靜待在那兒,她緊了拳頭,指甲擠在手心肉上,內心一道聲音安慰她:沒事的,肯定會沒事的,只是在快艇上沒有安全帶而已。

她坐了回去,擰著眉頭下的眼睛堆不出笑意,嘴角也勾不上去,“不用了,我自己坐吧。”想反諷,剩在嘴裏的“萬一你們出事了怪到我身上可不好”依然沒能出口。出來玩,不必把事情鬧得太糟糕。

怦怦不止的心臟愈是遠離游輪就跳得愈快,她兩手緊握著安全帶,在躊躇中思索。

忽地,安全帶被她打成結綁在身上,她握著安全帶用力扯了扯,確定不易松才移開了手。

在海面上顛簸的感受是覺大腦也在搖晃,不確定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清醒的。波濤滾湧,疾馳的潛水快艇終於把她顛翻——被她綁成死結的安全帶詭異地松開了。

撲通一聲落了水,賴文儀敦促自己憋著氣,下墜的身體仿若加了速;或者說,似乎有只手在不斷地拉著她墜落。

越是深眼前就越是黑,在海裏的光線徹底被吞噬之前,她強行把粘在一起了似的眼皮給扯開,低頭往下看,又一只手正沿著她的身體往上爬。

深色的手從她的小腿慢慢抓到她的大腿,緊接著是抓她的腰,男人的腦袋漸漸升至她的胸前,這是一張有熟悉感的臉——凹陷的眼眶裏純黑的眼珠陰森地盯著她,臉部輪廓堪稱嶙峋。但賴文儀怎麽都想不起來。

她的肩膀被男人往下摁,哪怕是憋氣也再撐不住,她洩了力,在意識慢慢模糊的時候,身體驟然感受到一種上升的拉力,握住她胳膊的手分外地真切。

在尚且還能睜開眼的時候,賴文儀竭力讓眼睛開了道小縫——是領隊下水來救她了。放了心似的,她縱容意識的離開,徹底落入了黑暗。

再醒過來時她已躺在了游輪上,周圍是對她表示關心的游客,以及不斷地表示歉意的領隊。

利澈島全年都處在夏季中,滾刺的紫外線灼著賴文儀,但她卻驅不散身體裏瑟骨的寒冷。

擡起的手搭在胳膊上不斷地撫摸,眼前一瞬一瞬閃過的是在海中時拖著她下墜的男人的臉。

生理性的反胃,她捂著自己的胸口當場把頭一歪,對著游輪的地面就嘔起來,沒從胃裏出來的部分海水跟著胃裏殘留的食物一起出來。

連抱歉都無力說,旁觀著這一切的游輪服務生趕過來收拾。

領隊的臉驚得發白,他上前緊張地蹲在賴文儀面前道:“我認為你現在也許需要去醫院診治,非常抱歉,你的診療費用我會全額承擔,希望你不要舉報我。”

賴文儀一只手曲著胳膊撐在地板上,她的顱腦內仿佛也有海水在蕩動,眩暈感幾乎要再次把她的清醒吞噬。

她擡起一只手擺了擺,眼睛重新閉上——在海中看見的那個男人纏上了她,閉眼睜眼都擺脫不掉那張臉。

在重新把常服換上時,賴文儀把聞黛給的護身符從幹式潛水服裏拿出來,胸部的防水內袋將護身符保護得很好,並沒有濕。

她背靠著衣櫃的櫃門,把護身符捧在手心裏,低著頭凝視良久。

幾聲苦笑出來,她緊緊握著護身符靠上自己的心口。不幸中的萬幸,或許她需要跟她那位不信神佛卻依舊時常捐贈香火,並且偶爾參加放生活動的老爹說一說。

有些存在能夠存在如此久,必定有其道理。

趕回酒店她就即刻把衣服都收拾好,房提前退掉,她坐在酒店大廳給聞黛撥去電話。

“也就是這樣,把房提前退掉,押金沒有管;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看人來人往,給你打電話,很無助。我做背包客不是窮游這一點被你講到了,利澈島是我旅游到的第27個國家的一個島,我自認為經驗夠足,卻沒想到會發生常理之外的事件。”無力的聲音低而輕,啞啞的。

賴文儀吸鼻子的聲音在寧靜下來的客廳裏格外清楚,她垂著眼皮,兩顆瞳仁還是黯淡無光的,找不出分毫初見的朝氣。

蹙緊了眉擔憂地註視著她,聞黛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後倏地站起身。

聞黛跑回臥室裏找到自己半夜用來暖肚子的電熱水袋,估摸著餘溫尚可,她把電熱水袋拿回客廳交到賴文儀手中,“暖一暖吧,身體寒氣過重其實也容易被外邪入侵,而且你身上的寒氣,我感覺著倒像是陰氣重的表現……總之先暖一暖吧。後來你去了青旅還好嗎?”

然而賴文儀的神情裏驟然騰出了極其濃重的恐懼,她的手扣緊聞黛遞來的電熱水袋,即便兩只手和前腹被溫暖了,也阻止不了她雙肩的顫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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