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斷聯

關燈
斷聯

待在這種需要碰運氣蹭信號的深山裏,聞黛認為手機依然是最重要的,這是唯一能和外界聯系的東西。但為以防萬一,她把陳斯轍的電話號碼記在了紙上,至於保存的地方,自然是她的口袋。

勇紮說要把東西收好,但放在哪兒都不如放在自己身上安全,聞黛就不信他們還能上手扒拉自己不成。

夏季天亮得早,墜兔收光的節點聞黛便跟著朵蘭以及勇紮一同去了溪邊洗衣服。

順著石階潺潺而下的溪流氣息與汩汩俱是清冽的,聞黛把桶子壓在草叢上,將衣服從桶內拎出來時她的手無意擦過溪邊的雜草,因快速劃過,以至於手背到腕部被拉出一道淺淺的血痕,她腦中登時湧現出一段流動性的畫面——

身著單襯衣的女人身材豐腴,被棉麻褲子包裹的飽滿臀部上方,因洗衣動作的拉扯而洩出一小段潔白,剔透的汗珠順著她的脖頸往下流,卷起袖子的手臂上沾著溪水。可以拿去文藝片中的一小幕浣衣場景,只不過總有齷齪要來攪擾。

她身後的樹叢忽地沙沙作響,俄而一個肥胖的男人青蛙似的躍出來,他猛撲在女人後背,兩只想要抓揉的手伸了出去,沈重的呼吸伴隨著不肯停頓的親吻動作。

被嚇得失神的女人反應過來便迅速地掙紮,她奮力反抗著,在覷見男人的長相後驚叫道:“壯富!?快松開,你快松開啊!你別以為你是村長的兒子就可以侮辱我!”

畫面中途截斷,適才鮮活的女人面目全非,兩條腿呈現出扭曲的姿勢,顯豁是腿骨被折斷,支撐著腦袋的頸椎骨大概率也已裂開,一顆圓滾滾的頭顱松垮地靠著皮肉與軀體銜接。

肥碩的男人身上的衣服淩亂地套著,他把女人的屍體往溪流對過的樹叢裏一拋,轉身就跑沒影。拙劣的手法,抑或說他根本沒打算藏。

聞黛眼神爍動,蕩進耳道內是是來自朵蘭與勇紮掛著關切的喊聲:“聞黛,聞黛?”

她把頭別向蹲在自己身畔的二人,低聲道:“我沒事,只是……我剛剛似乎看見了你們所說的那個寡婦。我看見了她被害的過程,兇手的確和你們想的一樣。”

朵蘭和勇紮如同失了聲,他們仿佛不存在,此一處如同沒來人。照舊是僅有溪水的漱動聲,間或風過,樹枝擺草葉動。

“大眾看不見的地方,最容易讓惡念滋長。你們能保持本心,是很難得的。”聞黛放低聲音,音量幾乎要小於水流聲。

朵蘭卻搖頭,她哀笑了一聲,手裏揉洗衣服的動作沒停,好比她的視線是凝在水面上的,“但我們是沈默的,按阿勇的話來說,我們都是在助紂為虐;沈默的人,是助紂為虐的幫兇啊!如果不是我的娜朵出了事,我恐怕要把這些秘密帶進土裏;如果不是我的娜朵出了事,我也不會向外面的人求助了。我們,都沒有好到哪裏去。”

……

酒席的桌子是村裏人湊出來的,擺在朵蘭家的院子裏,圓的方的鋪滿了空曠。

朵蘭和紮剛在廚房裏忙活著炒菜,勇紮與聞黛在屋外應付著村民。

院內哄鬧。男孩子在桌子的間隙裏奔走,沒變聲的嗓音尖叫起來分外刺耳,有幾個小男孩身後跟著稍大一些的女孩子,滿面愁苦地追著,經過聞黛身邊時,依稀聽清的一句是“儂莫走啦!”

堵在身前的男女穿著民族風的布衫,村婦手裏捧著把瓜子,不加掩飾的打量視線在聞黛身上四處轉,她磕著瓜子,比流水線工人的速度更甚,磕一下就捏著碎了的瓜子殼往地上一甩,語速也快:“你漂亮嘞,阿勇好福氣認識你。誒呦,你還有什麽兄弟姐妹不啦?”

她把腦袋往前抻,瞪著雙黃水似的眼睛盯著聞黛。

站在村婦右手邊的男人大概是她的丈夫,視線仿佛摻了油,糊在了身上就難以清洗,他把嘴一咧就露出排各有想法的黃牙,朝內收的向外突的皆有,“是啊,有姐妹最好咯,我們這邊好多單身夥子討不著老婆的,你做做好事。”

聞黛端出禮貌的笑容,攤手聳肩道:“那沒辦法,我只有個哥哥。他可能過兩天就來了。”

此言一出,村婦和村夫的臉色俱是微變,適才還泛著層親和意的臉譜翻了篇,嘴角往下墜,村婦賡續磕著瓜子,脆響和尖叫一樣都有些紮耳朵,“你有哥哥哇?他來這裏幹嘛?”

“沒有哥哥不擔心妹妹的吧?血濃於水的親人誒,妹妹孤身一人跑這麽遠,還鉆到了山裏去,就為了找自己的男朋友,當哥哥的肯定要著急的呀。要是他不著急,那他哪裏還算人呢?一條狗養久了也知道認主人,放在家裏的狗都會認熟護短,總不能人還不如狗吧?”聞黛用含沙射影的言說配上無辜的笑靨,見他們二人的面色轉陰還視若無睹;桃花眼撲了撲黑睫,天光砸在一雙黑瞳裏,瑩瑩亮。

忽地,院子口又走來了幾人。

散落在各處扯天的村民如同被燈光吸引的飛蛾,聚過去圍在來人周邊,寒暄的阿諛的話聞黛聽不懂,但從這些人的表情與語氣裏能察知出一二。勇紮往她身前站了站,微微朝她偏了偏臉,壓聲道:“村長他們來了,你要小心了。碰到問題,按照我們昨天晚上商量的話術。”

被眾人圍捧著的村長一家以村長為首,站在他鄰側的即是他的妻子依彩,堵在後方的肥碩男人哪怕被兩個人擋住都掩蓋不了身體,黏膩的目光從村長與依彩之間的罅隙中穿過來,直往人身上纏。

村長的嘴角是翹著的,他揮散了圍在身邊的村民,提步走到勇紮與聞黛跟前,眼尾脧向勇紮,用著方言意味不明道:“阿勇啊,你對你這個女朋友不太放心吶?”

“啊?沒、沒有啊。阿富叔怎麽突然這麽問……好吧,是有點。”勇紮的雙目猛地撩起,錯愕在瞳裏轉瞬即逝,他別開眼睛,偶爾和一直凝睇著自己的村長對一對視線;在抿過唇後,他偏著臉承認。

詭怪的笑聲“呵呵呵”地漫出來,村長不緊不慢地搖動了兩下腦袋,一口氣被他幽幽地嘆出去,既而話鋒又指向了聞黛:“你昨晚過得怎麽樣啊,還適應莫?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這雙三角眼平白予人以險惡感,若說他兒子的眼神是讓人膩得犯穢,他的便是叫人脊骨生寒,真不知道這瘦猴似的人是怎麽生養出體型堪比成年熊的兒子的。

“挺好的呀,沒有不舒服的地方。”被兩種目光裹挾著,聞黛抑止住身上的不自在,秉著笑回應他,兩條胳膊默默往背後躲著——她起了一手的雞皮疙瘩。

依彩拉著跟在後頭的壯富走來,她把壯富推到自己跟前,只能歪著個腦袋從男人背後斜出來,瘦小的女人笑呵呵道:“誒,妹子啊,你看看你有沒有什麽朋友哇,女孩子,一起約過來嘛,到時候我們開車去接她呀。你看看我這兒子,個大!可靠嘞,瞧著多安心吶!”

斜對面壯富直勾勾的視線催得聞黛好懸就要當場吐出來,她按著肚腹裏的惡心,勉強地支著自己面皮上格式化的笑容道:“之後再看看吧,我身邊也沒幾個女性朋友,等我回去了就跟她們說說。”

“回去”二字一出,依彩沒了興致,她把手從壯富身上縮回去,先是轉著頭往天一邊望,不過少頃,又默聲走去了其他村婦身邊談天說地。

那些在院子裏瘋玩的小孩不知怎麽回事,驟然把註意力轉至聞黛身上,一個小小年紀就透露出猴般精相的男孩子沖到聞黛腿邊仰視著她,聞黛低下頭和他相視,礙於有其他人在場而裝出溫柔態,“怎麽啦?”

這男孩子光盯著她不說話,就在她想把他給哄走的時候,男孩子霎然間就把手伸去了她褲子口袋,手機被他直接薅走;區區彈指之間,聞黛的手機就被這個男孩子猛摔了出去,飛到院子邊際砸在地上,漆黑的屏幕瞬間彈起一片白,碎了個徹底。

重物落地的聲音短暫地引起了其他村民的註意,然而僅僅只是片晌,他們就再度聊起了天。

幹了壞事的男孩子咧開嘴笑得得意,看著他滿臉得色,聞黛垂在腿側的手緊成拳頭,她挺想教教這野猴兒做人的。

但如今情境不允許她隨心所欲。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那孩子年紀小,就是喜歡調皮搗蛋,你多見諒。”沒提賠償,村長輕飄飄地用這幾個詞匯將其所作所為給一筆帶過,臉上照舊是有笑的,虛偽得惹人生厭。

聞黛低眸忖量少頃,旋即舉出抹大方的神采,她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沒事沒事,一部手機而已,也就一萬開頭,剛好我換部新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三角眼微瞇,精光現過,村長的舌頭輕掃唇內,他端量著聞黛,只有嘴在驚嘆:“一萬多的手機說買就買啊?你這妹子真闊氣,家裏有錢吧?”

聞黛揚起下巴,她舉目流眄著天空,輕描淡寫道:“家裏啊……不止是有錢啊,多了就不方便說了。”

她這般無所謂的姿態使村長多了幾分考慮,他一只手蜷成拳抵在下巴前,下巴小幅度地在拳上磕動,那雙三角眼向上一擡,他猝然道:“哎呀!那幾個皮猴兒跑到樓上去了,咱們趕緊上去;他們會撬鎖,可別讓你東西又被糟蹋了!”

聞黛和勇紮下意識地把頭往後扭,只見二樓臥室門口真就堆著幾個小孩不知正在搗鼓什麽;刻不容緩,他們立時三刻地沖去了樓梯上,待趕去二樓時,恰逢這群小孩裏的領頭人把門鎖撬開。

握著門鎖的男孩子,正是先前把聞黛的手機給摔了的野猴兒。聞黛舌頂了頂腮幫,她擡步跨至那男孩子面前,一只手扣在男孩子後腦抓住他的頭發往下扯,她彎下腰俯低身子,在其驚駭的目光中湊近,“小朋友,我在我家裏,從來只有別人讓著我的份,忍你一次已經是我的極限了;要不是不想讓阿勇和阿朵姨他們難做,不想讓村長為難,我早抽爛你的臉了。”

她的聲音非但沒有刻意壓低,甚至還有意無意地往高了提,抽回手時懷挾著報覆的心理,狀似無意地往這野猴兒臉上甩了一嘴巴,短促的“啪”一聲清脆被她轉身後的愕然聲給掩蓋:“村長叔?!”

聞黛直著身子,輕咬過唇瓣,眼瞳左挪右移的,似不好意思般,語氣是做錯事讓長輩發現了的忸怩:“讓你看到了啊……哎呀,畢竟我從小到大就沒被人這麽欺負過,我的脾氣,確實不太好。讓你見笑了。”

“沒有沒有,應該是我對不起你啊。你一個從大城市裏過來的小姐,願意到我們這麽窮的地方來,那麽難走的路你都不抱怨,這哪是脾氣不好噢!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村長倏地客氣了不少,他橫了眼那撬鎖的男孩子,喝道:“誰教你這麽劣的?你爸媽不管你,我可要管你,人家是客人!”

他上前幾步,把那些沒敢再動彈的男孩子們摟過來,趕羊似的趕下去。

聞黛站在陽臺上,眄睞著驅著孩子走到院子裏的村長,確認了他不會再上來才再度將目光遞給勇紮。

“你剛才是……”被聞黛一番操作唬得楞頭楞腦的勇紮怔愕地看著她。

聞黛重新走到臥室門前,她捏著被適才小孩給撬開的鎖摘下,而後推開門,斜睨著勇紮道:“進去說吧。”

門被他們從裏面反鎖上,吃一塹長一智的聞黛不顧外頭的村民會如何猜想,兀自將窗簾也拉緊。他們能多想是最好的。

“我看那村長有不讓我走的意思,那小孩幹這一連串的事情少不了他的指使,我只能證明我的價值,順帶加深一下昨天塑造的形象。他疑心太重了。”聞黛走到木椅前坐下,她仰身攲在椅背上,轉目朝向另一頭窗戶,淡薄的雲散在湖水般的天幕上。

這下她可是不得不跟陳斯轍斷聯了,不知道……他會怎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