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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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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

機場回蕩著廣播的播報聲,與行李箱滾輪滾過地面的聲音形成交響樂。聞黛背著行李包,手中握著的手機正顯示著通話頁面。

從聽筒裏傳出的聲音經過電聲轉換,但依然不失磁性:“你確定要一個人去?我查過了,西城是少數民族自治區,普萊提是西城最窮困的鄉鎮,那喀木村在網上都查不到信息,他們要你幫忙還要求你裝成自己兒子網戀的女朋友,你真不怕你出不來了是嗎?”

哪怕僅僅只是通電話,聞黛都能通過陳斯轍這肅穆且焦躁的語氣想象出他在自己面前的樣子——一定是擰著眉的,並且看她的眼神估計是像看弱智的。

“怕什麽呀,這個世界很多都離不開因緣際會,你懂因緣際會嗎?既然我起了要去幫他們忙的念頭,並且我也做出了行動,就說明我命裏就是得有這麽一道兒的;結局是什麽我不在意,總歸是有利於我的,要是不利於我的話我身後的仙家會給我提示的。你就甭操心了,好好處理你的案子吧大律師。”聞黛在候機廳裏亂著步子走動,視線沒撈著一個空位,她索性停在航顯屏前方。

她轉著目光又瞟去玻璃幕墻外,徐徐懸空而起的飛機引擎噪音模糊地振進來,天空是難得的纖翳無雲。

正站在辦公室內落地窗前的陳斯轍和聞黛腦補的模樣別無二致,黛色的眉只差捆到一起,狐貍眼裏盛放的躁色難蔽,他遠眺著天邊明灼的烈陽,嘖一聲道:“算了,跟你說不通。你把位置共享給我,設置成無限期共享,等我忙完了手裏的案子我就過去找你。女性更應該對自己的人身安全上心,作為你的合作夥伴,我不會放任你孤身犯險的。”

聽著他的呶呶不休,聞黛沒來由地升起一種覆雜的感受,像是父母仍舊在世,仿佛自己如今並不是孤身一人——她的確不再是孤身一人。先往與陳斯轍達成合作還尚未有現下這般感受,被人叮囑著告誡著時才幡然醒悟,拴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迎來了夥伴。

“行行行,那我掛了啊,馬上就弄那位置共享。陳斯轍,真看不出來你,還生了顆老媽子心呢。”賤嗖嗖的嘴把想說的話撇出去,聞黛立即按下了掛斷鍵,她將位置共享給陳斯轍,切出去時指腹略微停頓了少頃。

小時候,她爸媽也會在她的智能手表上開位置共享。年紀小,會覺得這是在被監視,偶爾會悄摸摸地關閉。現在,寧願被監視,迫切地希望,他們能一直註視著自己,而不是閉上眼睛,封入盒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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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自治區的西城位於帝國國土中部,群山圍繞,波屬雲委的大山翻過一座還有一座,如同被固定的綠色波浪。

在飛機上鳥瞰時便足夠震撼,當身在此山中時,聞黛朝山那頭望去,心中沒來由地惶惶然。她知道,那裏面有數不清爬不盡的山。裏面的人圈地為牢,外面的人走進去,多半要戴上鐐銬。

遲到的警惕上了班,聞黛不放心地又問了問仙家:“我不會壯士一去兮不覆還吧?”她站在普萊提鄉鎮的車站,左顧右眄。

映入目中的是矮平的磚房以及老瓦房,水泥地大約是反覆修補過,有不相融的邊界線;惚恍中使人萌生種退回世紀初的感受。

“你自己不還跟人家說都是因緣際會嗎?現在又怕了?不會有事的。”聲音響在體內,聞黛雖得到了肯定她沒事的答案,但莫名覺得這件事大概沒那麽好處理;所謂的不會有事,估計是她最後不會有事。

然而她沒有打退堂鼓的權力,來都來了。

摩托車鳴笛的聲音此起彼伏,引擎聲交雜,偶爾擠過幾輛四輪車。聞黛蹲在路邊百無聊賴地數著地上移動的螞蟻,霎然間,車子的剎停聲響起,她跟前的陽光被蔽翳。

停在她跟前的面包車拉開了門,從駕駛座上下來了個約摸十八九歲的男生,蜜糖色的肌膚,幹爽的短碎下是張稱得上英挺的臉,他有些不自在地走到聞黛面前,在她撐著自己站起身後,男生操起稍帶口音的普通話:“你好,黛、黛黛。抱歉,讓你久等了,我們從山裏出來要開很久,沒算好時間。”

稱呼是他們在微信上約定的,求助人名為朵蘭,她十五歲的小女兒娜朵出了事。據她所說,從他們喀木村到鎮上要六個多小時,沒有引路人幾乎找不到,因此村長的權力極大,說是村子裏的土皇帝都不為過,受村長和其爪牙威脅,她和她家人俱不敢報案,想要把聞黛一個外鄉人接進去,只能委屈聞黛扮演她兒子勇紮的女朋友。

聞黛的視線不經意般掠過車輪上滾滿的黃泥,上擡時從被拉開的後座車門向裏探,餘光將一雙銳利森然的三角眼收入眸中。

她心中有了忖量,揚起臉望著勇紮笑道:“沒事呀阿勇,我也沒有等很久。我還沒來過普萊提呢,等會兒路上我們去買點吃的吧,想買些特產和水果;畢竟你看,我這次為了輕便點兒都沒給叔叔阿姨買東西呢。”

車裏把頭伸出來的男人頂著張樹皮臉,那雙三角眼把目光直勾勾地定在聞黛身上,他扯著嘴唇笑,樹皮更皺,粗噶的嗓子發音極不標準:“你這妹子心亮嘞。會過鎮上,到時讓阿勇跟到你去買些好吃的;山裏沒啥子零食,是該買!”

勇紮用眼角掃了掃那男人,他把唇抿直,而後低聲道:“他是我們喀木村的村長。”

“誒,好嘞村長叔。”聞黛從容地挑出個笑,小虎牙與酒窩搭稱出純真感,儼然是副單純好騙的樣子。

坐在副駕駛的朵蘭給聞黛讓出位置,去後座和村長以及她的丈夫紮剛同坐。

村長就坐在聞黛的斜後方,視線自始至終都未從她身上離開過,冷不丁就發問:“你叫聞黛是吧?你和勇紮在網上才認識三個月就敢過來找他啊,你父母同意莫?”

坐在鄰側的朵蘭不自禁攥住了自己的褲子布料,她的眼神近乎祈禱,盯著聞黛所坐的車椅椅背。

正開著車的勇紮看似內斂容易害羞,現下倒是意外地冷靜,握著方向盤的手不動紋絲,只是用眼睛飛快地眄了下聞黛。

這村長可真夠雞賊的,聞黛暗暗想,面上的笑卻未有改動,端出清泠的聲音放在輕快的腔調裏:“哪裏只有三個月,我和阿勇在網上聊了一年了的,從確定關系開始算都有半年啦。我父母是同意的,不過我哥哥不同意,就怕他過幾天找過來哦。我哥哥來了的話能不能讓他一塊兒待村子裏呀?正好讓他感受感受風土人情。他那人,脾氣可怪了,而且對外界的偏見很大,他就信自己!”

“噢!是半年是半年,我年紀大了,記錯了,這阿勇昨天才又跟我說了一遍的事兒呢,瞧我這記性嘿!”村長往後仰著笑靠在椅背上,三角眼如同與下半張正在笑的臉割裂了,巋然不動,放在松垮的眼皮下的黑瞳仁是片靜水。

待面包車開至鎮上的市場,勇紮和聞黛一同下車。先是紮剛做出要跟下去的動作,再由朵蘭出手阻攔道:“你幹嘛去,別去,讓他們小年輕兩個人逛。”

搭上了內門把手的手頓了頓,村長將手重新放回大腿上,他似笑非笑地眄睞著這挨在一起的夫婦倆,“這妹子看著像富貴人家的,皮膚白,漂亮。你們阿勇有福,恐怕要一飛沖天。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不?不要太計較失去的,禍福相依懂伐?以後你們就正常過日子,有錢了多給阿娜燒些東西下去。要是非揪著過去不放,就怕什麽都要沒了。”

寧謐的面包車內,光線被布著藍色的車窗阻隔,村長意味深長的言說漫展開。

而昏冥之外的明朗中,聞黛正與勇紮一齊走在小市場裏。

這片小市場皆是擺在路邊的攤子,哪怕將這一片的面積總和起來也比不過帝國一線城市的一個商超大,最高的房子也不過四五層,攤子俱鋪在別人家外頭。

“村長他很多疑,你要小心。晚上你要跟我住一間房,我會睡地上的,你住別的房間怕你出事,女生在我們村子裏危險。”走在聞黛身畔的勇紮壓低聲音道,不敢想喀木村內部究竟是什麽樣,才會讓他脫離了村長的視線仍舊戒慎。

聞黛點了頭,腳步在一處水果攤前止住。她豪闊地買了三背簍的水果,即使她在這三類水果裏只認得蘋果。

把果子從山裏背出來賣的婦人和她身旁的小女兒俱是受寵若驚,尤其是在聞黛捏著四張紅鈔票遞來時,婦人擎起手想把聞黛給的這四百推回去,擷著鄉音焦急地勸阻:“要不了這麽多,要不了。沒有零錢,掃碼支付也可以的。”她空出一只手去把胸前掛著的二維碼牌子舉高。

但聞黛對婦人推出的二維碼牌子視若無睹,那四百塊被她塞到了站在婦人傍側茫然失措的小女孩手裏,旋即她走近婦人,低聲道:“姐,你別跟我客氣,多了的錢算我請你幫忙的報酬。”

原本彎著腰想從女兒手裏把錢拿出來的婦人滯了動作,她縮回身子,疑惑又詫然地看著聞黛。

聞黛正色道:“姐,你知道喀木村嗎?或者,你有認識的人知道喀木村嗎?”

不明所以的婦人啄了啄腦袋,她的眉心不由自主地仿效聞黛,皺進了幾道紋路,“我曉得,這村子在那山旮旯裏嘞;我嫂子就是從喀木村嫁來我們村的,咋啦?”

“是這樣的,我需要你幫我給另一個人引路,帶他去喀木村。一個男人,皮膚白,長得很漂亮,你只要看到他就會確定是他的,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過來。”沒想到能正好撞個巧,聞黛松了口氣,繼而又凝睇著婦人的眼睛,叮囑道:“請你務必要天天來,最多五天。這件事對我很重要,如果錢不夠,我可以再掃碼付你一些錢。”

她探頭去婦人的耳畔低語了幾句。

婦人微微睜大眼,抱成拳的手猛然往胸腹部一縮,再掀擡的眼睛眸色是戰戰兢兢,她又瞟了眼待在聞黛後側方的勇紮,小聲道:“妹子,我不曉得你是碰見了什麽事情,但你安心,就算你不給我錢我都會天天來這裏的,這忙我是肯定要幫的。”

聞黛沖她笑了下,俄而轉身去往別的鋪子揀了些特色小吃裝袋,付款時她順帶給陳斯轍拍了一圈小市場,錄成了視頻,而那位用背簍賣水果的婦人則是被她單拍了一張照片。

【以防萬一,你要是聯系不上我了,記得帶著行案員來,找這個大姐,她會給你帶路。能聯系上我你也得找這位大姐帶路,我沒辦法給你留記號,喀木村的村長在車裏盯著我呢,要不要帶行案員就看我們後續的聯系,要是我超過半天沒回信息,就有勞你來救救你可憐的搭檔了】

位置共享自然是一手防備,但如若手機損壞了呢?況且光有位置,導航都導不進去的地方,又該如何厝手?

她又把面包車的車牌號給陳斯轍發了過去,對面還沒有回覆,想來正在忙工作。

把手機放回了褲兜裏,聞黛拎上被攤主打包好的小吃,低眉斂目,跟著一旁的勇紮往回走。

特色小吃由聞黛拎著上了車,那些水果則被勇紮放到了後座,給朵蘭他們看著以防砸壞。

“哎呀,你這小妮兒買這麽多水果,花了多少錢哦?”水果占據了放腳的位置,村長縮著他那雙沾著泥的軍布鞋,三角眼朝前座的聞黛身上瞧。

聞黛抱著懷裏的小吃,分出一袋子伸著胳膊往後遞給他們,“不多,小幾百塊而已。叔叔阿姨,你們也一塊兒吃吧,估計之後得費不小力氣回去吧。”

村長握著手裏的糯米飯團咬了兩口,深土色的臉皮隨著咀嚼的動作鼓動,他笑盯著聞黛道:“是要費點兒勁。這車可開不進喀木村,只能停在底下的另一個村子裏;後頭的路就是騎摩托車上去,有的地方你還得下來爬,騎摩托車帶人不好上去。所以啊,一般進了山裏的人是很難再走出去的,特別是外鄉的城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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