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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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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人

一點涼意落在莉婭的臉頰上,她擡手抹了一把,輕聲吩咐大副:“一會兒多燒幾個炭盆吧,下雪了。”

大副應聲,沒有馬上離開。輕微的水滴聲讓這個強壯結實的行船老手繃緊了肌肉,他再三地望向漆黑的海面,嗓音緊張:“還不打燈嗎?”

船上只在幾個顯眼的艙室點了微弱的油燈,整艘船像是陷入沈睡。莉婭也望著黑黢黢的海面,什麽都看不到。缺少光線反射,她的瞳孔很難聚焦。

默算過時間,她堅持:“還不到時候,再等等。”

船上的魚人水手偵查時發現了這個天然海灣,隱蔽地坐落在小島一側。魚人告訴莉婭這裏有人活動過的痕跡,看起來還是最近留下的:“這種半沙半水的落腳點,濕氣重,又直通深海的海灣,一般只有魚人會願意來。”

這個小島面積過於狹小,實在太不起眼,勉強能藏下莉莉薔薇號,唯一特殊的地方大概是遠遠能望見霧渺渺的紅土大陸。

三分之二的環島處布滿大小礁石,如果沒有魚人水手領路,他們大概會擱淺在最外圍。島上甚至沒有植被,遠看像是一塊孤零零的巖灰石頭,是資源極其匱乏的貧瘠荒島,並且偏離航道很遠,地形也高低錯落不規則,以她豐富的理論知識和粗淺的實踐經驗結合判斷,這座島幾乎不存在建設價值。

一處和天龍人前院擦著邊的小透明,聖地·瑪麗喬亞定期下來執行任務的巡邏隊都不稀罕往這邊查,所以這個不大不小的雞肋深水港一直沒被發現。

當然,可能就算發現了也沒所謂,一座廢島的小海灣,天龍人的手下大約也看不上。

所以被逃難魚人當成的臨時藏身之處,倒是很合理。

為防萬一,她本來打算確定了多拉格德雷克的安全,就立即返航馬林梵多。誰知遇上薩卡斯基,獲悉他隱秘的心思後,莉婭決定…碰碰運氣。

一陣腥涼的微風拂過,莉婭敏銳地察覺到不同的氣息:“亮燈!”

大副摁下開關,布置在外圍的大燈齊刷刷亮起,將甲板照得明亮如白晝。

堆放雜物的小艙室門口躬身站著一個魚人,刺眼的燈光讓他猛地停住腳步,擡手擋住臉。

他只停頓了一兩秒,立刻轉身往船舷跑想躍進海水中。

莉婭拎著裙角從二層飛快跑下來:“科洛奇,攔住他!”

旗魚人水手一躍而起,在船的邊緣撲倒青色魚人,扭打間這位不速之客露出過分年輕的臉龐,青澀的眉眼籠罩著恐慌和絕望的情緒。

少年魚人骨瘦嶙峋,青灰色的皮膚上傷痕累累,力氣卻大得驚人,包括科洛奇在內的五六個強健船員都有些摁不住他的掙紮。

旁邊有人遞上麻繩,科洛奇猶豫著沒有接到手裏,一名船員催他:“快啊!這小子力氣太大了,過一會兒我可就壓不住他啦!”

莉婭恰好匆匆趕到跟前,略有些喘氣地擺手:“不用綁,你們散開一些。”

除了科洛奇,其他人都退開了一些,但還是有意無意地圍成一個圈,將莉婭和少年魚人圍在其中,小魚人謹慎地沒有再過分掙紮,對莉婭呲著雪白尖利的牙齒。

風突然變大,雪花簌簌地下,落進少年的後頸,他穿著單薄打了個激靈。莉婭彎下腰,對他說:“到處都是搜尋隊,附近應該還有許多在逃的奴隸,我不想驚動政府和海軍。想必你也是,對嗎?”

小魚人警惕地望著她,他的眼睛裏充滿了厭懼。

莉婭不是第一次被這樣註視,贖回的奴隸在被帶上島之前都是這樣,驚恐、厭懼一切衣著光鮮的自由人,絕望而迷茫。

她體會過很多次,卻依然被這樣的眼神刺痛。

莉婭保持著微笑,就像面對所有被她贖回的島民,神色柔和目光堅定:“一會兒會有人帶你去檢查身上的傷,然後換身衣服,吃點東西。科洛奇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作為船上唯一的魚人船員,科洛奇能夠獲得全體船員尊重和喜愛的原因,除了高超的航海技術,就是他寬容的心胸和體貼的性格了。

魚人少年猶疑地看她,小聲問:“你想要什麽?”

他的額頭上有一枚鮮紅的奴隸印,在冒著涼氣的青色皮膚上格外刺眼。

莉婭忍住摸摸他水藻般的青綠色短發的沖動,溫和地笑道:“這個等你休息好了,我們再談。”

小朋友的表情有點惴惴不安,她補充了一句:“放心,我可不要你的性命或是自由。如果不出意外,明天上午你就可以離開,去你想去的地方。”

說完這話,莉婭沒再給他反駁的機會,轉身去了書房。

天氣實在太冷了,雪也越下越大,哪怕是魚人,一身的傷口加上精神虛弱也不適合在戶外久待。

她讓人關了大燈,薔薇號不再蜷縮在這個隱秘的水灣,起航朝自己的礦島低速行駛。船上的發電機保證幾個位置顯眼的艙室都有明亮的燈光,廚房竈上也一直溫著大鍋的魚片粥。

寒冷的雪夜,身後緊咬政府軍和瑪麗喬亞的搜捕隊,以及可能並不那麽認真的海軍——該說不說,也不知道會不會給政府幫倒忙——

這樣繃緊神經,渾身是傷四散逃亡且身心俱疲的奴隸們,在遇上一艘看起來非常普通的、燃著溫暖火盆的、飄出食物香氣的大商船,總有那麽幾個饑腸轆轆的小可憐或傻大膽暫時撇下被天龍人抓捕的恐懼,忍不住為自己找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

就像剛上船的少年魚人會直奔角落裏平日無人光臨的小雜物間。

莉婭坐在桌前,翻開礦島的規劃藍圖。

礦島到手後她就停止了出產礦石的業務,將其改造成各種手工食品的代工廠,莉婭投入不少資金人力用於改善島上的生產居住環境,工人們的生活狀態和精神都很穩定,出產的經濟效益日漸豐厚,礦島現在已經按照她預定的計劃發展出一定成果,初具規模。

不過現在看來,還能再擴大一番。

文件夾的下面壓著那張記錄了魚人逃出瑪麗喬亞報道的新聞報紙,莉婭再次讀了一遍那簡短的五行字,垂眸沈思。

說實話,她一直覺得魚人島和外界的相融度太低了。明明是大海的寵兒,具備完整的政權結構和族群規模,平均個體素質遠比人類強,從地理位置和文化、資源來看都不缺少良好的發展條件,然而魚人和人魚們卻在這個海洋面積占據絕對優勢的世界混得如此慘淡。

莉婭想想就要感嘆簡直暴殄天物,這是多麽好的一個基本盤和人口資源……

出於天龍人獵奇的稀碎三觀,也出於對魚人的貧瘠了解,目前還很少人會動拉攏這個族群的念頭,莉婭很心動地想要嘗試一下。

大約一個小時後,莉婭剛把當月賬本過完一遍,科洛奇就來敲門了。

小魚人緊跟在他身後進來,大半個身子藏在科洛奇寬闊的背後,科洛奇試著讓了幾次,小魚人如影隨形,踩著他的影子,不肯直面書桌後的莉婭。

莉婭面容溫和指指書房的幾張座椅:“坐下吧。”

她這個不大不小的書房常常也充當和島上管理人員、多拉格、澤法老師德雷克幾撥人的會議室,有六七把常用的高背椅和十幾個體積小一些的圓凳。

人多的時候這些大小椅子會把書房塞得滿滿當當,所以平時只放兩三把靠背常用的。像是多拉格和澤法老師來時,就不會有特定的擺放位置。

澤法偏好靠窗的位置;德雷克喜歡坐她斜右側;多拉格喜歡反著坐,岔開兩條長腿,胳膊搭在椅背上說話。

不知道他二十年後私底下是什麽樣,不過現在的多拉格還帶著那麽點年輕人的瀟灑意氣,面對屬下也許會顯露出更沈穩睿智的一面,在她這裏就顯得隨意許多。

科洛奇挑了把靠前的椅子坐下,小魚人猶豫兩秒,坐在緊挨著他在後面一些的位置,莉婭看見他只的屁股只挨著椅子墊的三分之一不到,毫不懷疑自己要是做出起身倒個水伸個懶腰之類的大動作,他會馬上跳起來從窗戶縫裏躍出去。

“嗯,先做個自我介紹吧,你叫什麽名字?”

莉婭隨意拿起鋼筆在手裏把玩,時不時夾在指尖轉兩圈,金色的筆帽圓頂勾畫出漂亮的弧度,成功吸引了小魚人的註意力。

他的眼睛在她的指尖停滯了一會兒,才有點慌張地回答:“萊恩,呃,歐舍·萊恩。”

莉婭微笑點點頭:“你好,萊恩先生。感覺是很有力量的名字。”

海洋裏的獅子…海獅?

“我是莉婭,科洛奇應該和你介紹過我。”

萊恩的目光不停地投向科洛奇,而科洛奇手握拳放在膝蓋上,目不斜視,很端正地坐著,默默收斂著自己的存在感。

“吃過東西了嗎?”莉婭見小魚人坐立不安的樣子,轉頭問科洛奇。

科洛奇一板一眼地回答:“給他喝了一碗魚片粥,船醫說他的胃不能承受一次吃太多。身上的傷口也處理過了,都是皮外傷,體溫恢覆正常,沒有什麽其他棘手的病癥。”

莉婭島上的工人上島之前都要體檢,身體健康的才能進廠,其他人一律要先在別的島嶼養好病。

科洛奇是最初一批上船的船員,他跟在莉婭身邊時日不短,知道她對待病疫的嚴格態度,所以盡力為小魚人萊恩爭取好一點的待遇條件。

並不是說對待生病的工人預備役會有什麽嚴重的差別對待,但廠內的工人精神狀態和在外面是完全不一樣的。科洛奇自己也很願意待在廠內的工人之間。

說起來很殘酷,但是莉婭從來不選看起來絕對活不了的奴隸。她告訴跟她做交易的天龍人世仆,越健康健全的奴隸才越值錢,身體不太好的只能廉價買賣,看著就要斷氣兒的那種,白送她也不要。

“我喜歡看起來幹凈些的,沒有傷痕的最好。”她蹙著眉頭抱怨:“下次我可要帶醫生來,上次有兩個看著好好的,結果沒幾天就死了。戴妮爾,你再這麽不厚道,我可就換一家了。”

這不是假話,那時真的有兩個孩子沒扛住傷痛離去了。

他們被折磨了太久,沒能在逃離魔窟後堅持下去。

第一個孩子走得突然,是在靜謐無聲的夜裏,在睡夢中安然離開。

船上很少有這麽小的孩子,甚至比力利還要小一點,所以大家其實都很看顧。

失去其中一個之後,剩下的小女孩兒就被保護得更細致了。她有著柔順的長發和可愛的發旋,只是在最後連呼吸都痛苦不堪。

莉婭不得不把她抱在懷裏,一直輕輕撫摸她的腦袋,溫柔地對她說沒關系別害怕,直到那枚小小的發旋從滾燙到冰涼。

這是個很乖巧,很懂事的孩子,孱弱懵懂得像一只小羔羊,會在天氣好的時候趴在醫療艙的窗戶上看雲,認真對每一個路過的船員說你好。

莉婭沒有哭。

連千錘百煉的船醫都眼含熱淚,科洛奇也在一邊抹了好幾次眼睛。

其實她很喜歡這個孩子,還給她唱過搖籃曲。

最後的時間裏,這孩子的衣服很整潔,有一股檸檬皂角的清香,臉上身上也擦洗得很幹凈。莉婭仔細檢查過一遍,沒什麽不妥的,就起身吩咐料理後事。

“還好今天是個好天氣。”

她這樣說完,為孩子理了理頭發,起身回書房了。

後來她拿出更多的錢用於贖買“健康”的奴隸,島內的建設計劃一度遲滯。

她更加用心地挑選奴隸,偶爾撿個漏,買十贈一個看起來不那麽結實的。幾次之後,她能贖買到的奴隸看起來都更健康一些。

每個天龍人仆從手裏能調動的奴隸都是固定有限的,他們能夠決定背“更換淘汰”的奴隸並不多,除了好好調理自己手下看管的奴隸,也沒有其他獲得更多奴隸的辦法。

畢竟采買和捕獲奴隸這種肥差也不是所有仆從能夠得到的。

據莉婭長期調查的結果所知,世仆家族內部也存在嚴重的競爭內鬥,也許有的采買和管理會合作溝通,沆瀣一氣,但不存在親密無間的關系,一旦偷偷二次販賣奴隸的消息被他人掌握,後果可想而知。

有時她也會特意多買幾個,領回船上轉一圈再送回去。告訴交易對象船上裝了太多貨物,裝不下更多了,需要寄存在瑪麗喬亞,她會支付看護費讓他們保證自己買的“貨品”完好,以便她下次來取。

一個仆從手裏的奴隸都是放在一塊兒管轄的,只要有一個人帶回去生的希望,其他人的求生意志就會更加強烈。

多拉格見識過她的做法,在跟著她數次買回來一批又一批更加健康也更易於管理的奴隸之後,看她的眼神都變得不一樣。

所有船員都非常尊敬他們看起來十分年輕柔弱的船長,但莉婭也能感覺到隱隱的敬畏。

在她很快學會在面對天龍人世仆的種種惡行保持微笑時,也能夠平靜地接受好不容易贖買回來的奴隸們的死亡時;

甚至在對待島上某些奴隸出身的工人們集結起來反叛,試圖謀權篡位、謀財害命時,能夠理智而冷酷地對這些她曾經傾註善意和心血的人,進行毫不容情的鎮壓、審判和裁決時。

所以她也能明白科洛奇此時的心理。

在他看來,她大概是個原則性很強的領導,絕不會為任何人破例,也不會接受任何求情。所以科洛奇甚至不太敢過多的表現出對這個同族的關照。

對此莉婭只能無奈道:“科洛奇,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科洛奇無辜地對著她眨巴那雙黑白分明的魚眼睛。

莉婭:“…我覺得萊恩應該不會想留下來。”

“啊,”科洛奇反應過來,不太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的背鰭根部:“我給忘了,下意識就以為…”

莉婭轉向萊恩:“是這樣的,萊恩先生,我想請教你幾個問題。”

萊恩有點別扭地抓著身上的新棉襖:“…叫我萊恩就行。”

他能看出科洛奇和這個人類的交流自然又放松,稍微增添了幾分信任。

然而莉婭接著說:“我想通過你了解一下魚人島的情況。”

萊恩立刻緊張得頭發都要豎起來了:“你,你了解魚人島想幹什麽?”

莉婭笑得格外和善:“聽說魚人島的海產和珍珠品質很好,我近期想去拜訪你們魚人島的尼普頓王,嘗試建立合作。如果事情順利,能夠為魚人島提供不少就業崗位哦。”

科洛奇大為震撼,他事先也不知道船長有這樣的計劃,但他穩住了,沒有表現出異樣。

萊恩則直接驚呆了。

他都顧不上質疑莉婭這話的真實性,結結巴巴地說:“可你是人類,我,我們,魚人島怎麽能跟人類合作?”

“為什麽不能呢?也沒有哪條法律規定人和魚人不能做生意嘛。”莉婭露出真誠的笑容,漂亮的藍眼睛也拉長成笑瞇瞇的狐貍眼。

萊恩對人類很警惕,但可能因為年紀小,被抓去做奴隸的時間也不長,所以這場交(套)流(話)只持續了四十分鐘,莉婭就獲取了這個小魚人能吐出來的所有情報。

“天氣太冷了,你今晚先好好休息。”莉婭起身,趁機表示友好地摸了兩把萊恩的頭發,和善地說:“當然,如果你有一起逃出來的朋友需要幫助,也可以帶過來。不管是受傷還是餓肚子,我都可以提供幫助。”

萊恩很明顯地猶豫了一下。

莉婭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想太多,就當是為拜訪魚人島表達立場。如果不放心,這件事我以交給科洛奇單獨處理。”

萊恩抓著身上暖和的棉襖袖子,咽了口口水。

旁觀全程的科洛奇也悄悄咽了口口水。他相信船長的能力,但對於船長想與故鄉建立友好合作的計劃又喜又愁。

喜的是他相信通過莉婭,魚人島將開辟更多更廣的生存道路,也許當魚人和全世界互通,他們魚人族的處境也會往好的方向發展;愁的是…這件事難度頗大,人類和魚人之間的偏見有多深,他再清楚不過。

但科洛奇自身在這艘船上和在島嶼上獲得的友誼與尊重,讓他堅定地相信,人和魚人是可以和平共存的,只是世界政府和可恨的天龍人給了人們太多的錯誤引導。

萊恩和科洛奇的神情都落在莉婭眼中,她什麽也沒說,微笑著將二人送出了書房。

澤法曾在某次驚嘆:“莉婭,我從前絲毫沒有看出來,你竟然是個天生的領袖。你所設立的這些,你的章程,你的律令,都是從哪裏來的?海軍學院可教不了你這些東西。”

莉婭對此回以微笑不語。

治理一個國家,制度很重要,價值觀很重要,方向很重要,法律也很重要。

其實讓一個認真學習的中學生來島上做這些事,大約也是能做出個不錯的樣子的。當然,走出家門見多識廣一些的大學生可能做得更好。

在歐美只有精英階層能夠憑借財富和社會地位輕易獲得的“帝王術”,中國從初中起就集體教授,思想政治之旅的開啟讓多少學生們學到精神恍惚。

類似的書籍和歷史在隨便哪個稍有規模的圖書館或者書店也隨處可見,體系之間的差異巨大到甚至不怕外國來偷師。如果他們敢學,中國對世界簡直可以說功德無量。

能夠將一個占據世界總人口將近五分之一的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民眾凝聚力世界位居榜首的體制,她的優越性區區海盜文化是絕對比不了的。時間會證明一切。從前是,這裏也是。

莉婭的腦海裏有足夠多的理論知識和真實案例,去處理一切在建立體系時發生了的,和可能發生但還未發生的問題。所謂部分工人們的造反,老實說她也早有心理準備並很早就做了預案。

魯迅先生說我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中國人的。這話其實稍微有失偏頗,把格局打開一點,上升一個層面,莉婭覺得可以套用在全人類身上。

她就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人類,人性覆雜,總有一些人選擇激發惡的一面,沒什麽稀奇的。她一直堅持保存正直和善意,但並不奢求所有人能夠懂得感恩,心存善念,所以當事情來臨,她能夠作出恰當的處理。

只是,真的太累了。

她沒有祖國數不勝數的人才儲備,每個公職崗位都有濟濟人才各顯神通地爭取,她真的很!缺!人!盡管努力培養了一批管理層,可事情是永遠做不完的。越往前走,困難就越會層出不窮地出現,問題出現的速度遠遠大於解決問題的速度。

最初莉婭覺得錢是最大的問題,現在才發現,錢能解決的問題確實不是問題。

她需要一個窩點…她是說,一個屬於自己的地盤,在犄角旮旯裏精挑細選花費大筆錢財後,她就獲得了兩個島嶼;

她需要能夠用作運輸和外出的交通工具,花錢就能買到船和對付海賊的武器;

她需要建設工廠的建材,花錢就行;

而從她需要贖買奴隸、跟天龍人的仆從打交道、安撫大量奴隸的心理問題、治療他們的身體健康問題、建立管理機制、見縫插針地給工人們做思想教育,踐行思想政治理論…等等事情開始,莉婭把自己掰成八瓣,每一瓣把一分鐘掰成兩分鐘用,時間和精力也是不夠的。

這嚴重影響了她的身心健康。誰知道最初她只是想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地盤,買奴隸也只是想盡己所能稍微幫助一些可憐人,何況買回來的奴隸只要調理得當,恢覆自由人身份的他們將更忠誠。

莉婭不是很明白事情是從哪個環節開始出現變化的,她也曾在心裏崩潰地質問自己到底是從哪裏開始生出的野心。

但當她又開始為買進工廠開工所需的設備機器原材料,給工人們創造良好的工作生活環境、民生設施、娛樂場地而操心時,連花錢都要花得小心翼翼不被別人註意到島嶼特殊之處時,也就沒時間把精力浪費在糾結和後悔上了。

不管怎麽說,發展事業肯定是沒錯的。何況現在又增添了薩卡斯基這個超級大籌碼。

一個小時後,大副來報告船上陸續又來了三個魚人和兩個人魚。

莉婭握著筆表示知道了,心裏惋惜不能親自去看看那些漂亮的人魚姑娘。

除了科洛奇和兩名船醫和廚師,她囑咐了任何人不許靠近那些警惕敏感的海洋人。

把計劃書塗塗改改了兩三個小時,莉婭還算滿意地合上筆蓋,正打算伸個懶腰,一把尖利的匕首抵上她的喉嚨。

“你想對那些魚人和人魚做什麽?”

挾持她的胳膊又濕又冷,在燈光下呈現出暗紅色澤。莉婭還聞到了一股不算很濃烈的血腥味…和魚腥味。

莉婭平靜地回答:“給他們治療傷口,提供一頓熱乎乎的飽飯和一件禦寒的衣服。如果他們願意的話,也可以載他們一程,等天亮了找個安全的地方放他們下船。”

“哼,”身後的劫匪噴出的氣息也是冰涼的:“撒謊,人類沒有這麽好心。”

莉婭緩緩掀起眼簾:“你這麽說我可就不讚成了。”

“費舍爾·泰格先生,”湛藍色的眼睛在書桌對面的書櫃玻璃上,與紅皮膚魚人對上視線:“你覺得自己不是人類嗎?”

泰格恍惚了一下。

這雙眼睛和魚人島的乙姬王妃有著極為相像的顏色。

莉婭不怎麽慌張。

船上的船員是精挑細選過的,尤其是跟著去瑪麗喬亞的這一批,各個手上都有兩把刷子,尤其是大副和廚師。船醫的助手之一技術很一般,但他的主要作用也不是為病人料理傷口。

有他們守著,受了傷精疲力盡的費舍爾·泰格沒可能以一己之力“救”出六個魚人族。

“我覺得或許費舍爾先生也需要治療和食物。”莉婭臉上沒有笑容,只有嚴肅的目光,和一點難以掩蓋的疲憊:“我可以理解您對同胞的愛護之情,但還是建議您先放開我。僅憑自己的臆測就挾持一個手無寸鐵的女性,這和我以為的費舍爾·泰格不一樣。”

泰格覺得自己可能確實是精力損耗得太嚴重了。他竟然覺得這個小姑娘和他們的王妃有點相似,但相似中又有著很明顯的不同。

盡管乙姬王妃與他政見不合,他最初甚至覺得王妃過於天真,但王妃的所作所為對於魚人族來說,確實有著深遠的意義。所以雖然仍舊不讚成,但泰格很敬重乙姬王妃。而這個人類,怎麽會,怎麽可能和王妃有相似之處呢?

費舍爾·泰格這麽想著,與那雙平靜的藍色眼睛對視了一會兒,緩緩松開手,並往後退兩步。

——————

科博山密林內,小卷毛力利背著一只竹簍在遍布盤虬樹根與荊棘的林地裏靈敏穿行。

叢林深處有數雙綠油油的眼睛,不懷好意地窺伺敏捷白胖的人類幼崽。

山間野獸常見,猛獸也不少。兇悍的猿猴,水桶粗的蟒蛇,殘忍的狼群和獨行的猛虎,這幾股猛獸各有各的地盤。

而力利正是踩著幾個地盤的交界處往前跑,根據猛獸們長久以來互不侵擾的約定俗成的潛規則,輕易踏入有主的地盤會被視為挑釁,很容易引發猛獸間的死鬥。

東海氣候大多時間都比較溫和,科博山生態環境不錯,物種資源算得上豐富。在不愁吃喝的情況下,沒有猛獸願意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去挑起不同族群間的鬥爭。

所以即便眼饞肥美的獵物,也只能在暗中警惕著鄰居眼睜睜看他跑遠。

力利很快在堆滿垃圾山的城外找到了兩個拎著水管揍混混的小夥伴,路飛睡得頭發亂翹,迷迷糊糊從力利身後的背簍裏探出腦袋,用小煙嗓招呼:“艾斯!薩博!力利說請我們吃肉!”

艾斯剛結束一場混戰,渾身臟兮兮的蹲在一只破箱子上喘氣,聞言十分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扭頭問力利:“你怎麽把這個小鬼帶出來了?”

力利掏出手帕,摁住艾斯給他搓臉:“我答應了莉婭要照顧路飛噠╮(‵▽′)╭”

艾斯掙紮:“你幹什麽!我不要擦唔…放開我!”

薩博自己有手帕,早就把腦門上的汗漬擦幹凈了,無視艾斯的求助問力利:“你要請我們吃飯?為什麽?”

如果是艾斯說要請吃飯,他是不會客氣問這一句的。

艾斯和薩博的關系當然比剛來沒多久的力利要更鐵一些,力利也不是很在意,他朋友還挺多的,但也沒幾個能比羅西南迪和他的關系更好。力利覺得自己很理解這種有排序的友情噠~╰(*︶`*)╯

把艾斯擦幹凈了,力利從背簍底下掏出幹凈衣服分給兩人,路飛是不用的,出門前他就給路飛換好了。聽薩博問他,力利很豪氣地回答:“想請就請了,沒有為什麽。”

力利沒有說的是,他還覺得自己是四個人裏年紀最大的男孩子,這可是很少見的情況,通常他都是最小的那一個。為了展示作為大哥的氣度,當然要請弟弟們吃一頓大餐!

莉婭就是這麽招待他以往的新朋友的,每人回去還能帶走一口袋的炸小肉丸!

懷揣著豪氣,力利以白胖的形象,整潔的衣冠,大搖大擺的姿態和自信的氣度,帶著小夥伴們順利進城,找了最大最豪華的一家飯館。

與此同時,在遙遠的新世界,大副拿著一只厚厚的錢袋子敲門進了莉婭的書房。

“大掃除掃到力利的房間發現的,這是他的吧?”

莉婭接過看了看:“啊,確實是他的。真是粗心,給他的零花錢和他自己攢的都在這兒呢。”

大副:“這可怎麽辦?”

“沒關系,他身上有常備的零錢,只要不突發奇想去吃大餐什麽的,買買玩具零食是足夠了。”

莉婭把錢袋放進自己的抽屜,打算等力利回來了再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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