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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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日方長
胸腹處像是壓了沈重的石頭，綿密的疼痛連同窒息感一波波襲向心臟。眼前一片漆黑，莉婭茫然地努力睜大眼睛，試圖在黑暗中尋找到一絲光線。
“…呼吸…”
模糊的聲音傳進腦海，莉婭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小姑娘…呼吸…”
渾厚的陌生男人的聲音，似乎正用鎮定的語調安撫她的情緒——
“放松，好好呼吸。”
莉婭猛地吸入一口空氣，睜開了眼睛，光明和氧氣迅速刺激了知覺，令她很快找回現實感。
映入眼簾的低矮屋頂是簡陋的木制結構，橙紅的天光漏進來，光束橫七豎八地落在室內，十分柔和。
莉婭註視著地板上的光點，遲緩地反應了好一會兒。
她躺在一間不足二十平米的低矮小屋裏的木地板上，從內部看起來非常破舊，紙門和屋頂四處漏風，內部木結構的外漆褪去了大半，墻壁和窗杦斑斑駁駁，十分粗糙。
室內空無一物，不存在任何裝飾和生活用品，簡陋得不像人住的地方。但似乎前不久剛被清掃了一遍，所以還算得上幹凈。
莉婭轉頭，一個額上帶疤的男人闔著眼盤坐在身側，一身紫色衣服的武士裝扮略顯老舊，滿面滄桑和沈靜的氣度格外增齡。莉婭猜測他實際上不超過四十歲，和薩卡斯基一樣是顯老的類型。
察覺到她的動靜，武士先生稍稍傾身，溫聲道：“呼吸恢覆正常了，看來已經沒有什麽大礙。”
“……”
“怎麽，有哪裏不適嗎？”
莉婭摸摸自己幹疼的喉嚨，再一次張嘴，但嗓子依舊啞得發不出聲音來。
“是不是什麽地方受傷了？”
莉婭擡頭，看見武士先生掀開眼皮下純粹的眼白。
他看不見啊…
她輕輕扯對方的袖子，武士先生疑惑地“嗯”了一聲，將腰壓得更低：“果真受傷了嗎？”
武士先生是盲人，聽覺比常人更敏銳，莉婭用氣音道過謝，簡單表示了自己無法發聲的情況。武士先生耐心聽完她說話，點點頭：“是因為睡了太久吧。”
他摸起盲杖，緩緩起身：“稍等一下，在下去取些水來。”
天花板矮小得不夠容納他的身高，他只能佝著腰拉開紙門，摸著門框頂小心地低頭走出去。
門外是一片青草地，莉婭看見不遠處有一片翠郁的竹林，武士先生鉆進竹林，過了好一會兒才一手敲著盲杖，一手托著兩只竹節走出來。
雖然看不見，但是他走得非常穩當，竹節在他手上紋絲不動。
看起來是個穩重的人。
莉婭從榻榻米上慢慢爬起來，除了頭暈和身體些微的僵硬酸麻，竟沒有感到什麽不適。頭暈和僵硬大概也如武士先生所說，只是因為躺的時間過長。
“久等了，這裏的地形在下也還不熟悉。”這樣說著，武士先生把一只竹節精準地放進了莉婭下意識擡起迎接的手裏：“暫時沒辦法生火燒水。但這附近小溪的水質很好，甘甜爽口，在下試過了，沒有任何問題，請放心喝吧。”
真是位敏銳的盲武士。
莉婭如是想，低聲道了謝，迫不及待將水一飲而盡。
剛醒的時候不覺得，回過神才發覺她已經口渴得嗓子快要冒煙了，抿抿嘴唇都能感受到上面幹燥的裂痕，怪不得說不出話來。
“真的非常感謝您的照顧。”
莉婭捧著竹節杯，向回來後一直坐在門檻上的武士先生躬身道謝：“我的名字叫諾比歐·莉婭，您叫我莉婭就好了。”
她從那麽高的地方墜落，卻毫發無損，可見眼前對她伸出援手的武士先生絕非一般人。說是原住民…大約不是的。
在海軍出兵和島的敏感時期，島上出現這樣厲害的人物，和海樓石有關嗎？
武士先生側過臉，向她點頭回禮：“在下一笑。”
莉婭再次表示感謝：“謝謝您救了我，一笑先生。”
“舉手之勞，請不要介懷。”一笑將另一只竹節杯遞過來：“再喝一些吧。”
莉婭頓時有點臉紅：“啊，不，不用了，讓您見笑。”
所以說就算看不到，武士先生的感官也太敏銳了吧！還有她喝水的聲音是有多急切啊！
一笑依然堅持把手上的竹節杯遞給她：“不必感到羞愧，畢竟睡了兩天一夜，需要補充水分是理所當然的。”
醇厚沙啞的嗓音讓人感到很硬派，語氣和說話方式卻又十分紳士，讓莉婭感覺有點像澤法老師。
這麽一聯想，她也就自然而然放松了一些，微笑著接過這一點好意：“真是不好意思，那就多謝您了。”
有了一杯水打底，即便還是渴，她總算能保持從容，禮貌地一口一口啜飲。
手裏的竹節沈甸甸翠油油，像是剛從竹子上取下的，兩端切口平整幹凈，卻絲毫看不出打磨痕跡。
是劍客嗎…莉婭的目光轉向一笑先生手裏的盲杖。在手握的地方，有一條不起眼的開合縫。
話說回來，她在這裏睡了兩天一夜，海軍方面竟然沒有任何動靜嗎？
…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薩卡斯基那家夥。
莉婭掩飾地垂下眼簾。
正後知後覺地想起一笑先生看不到，對方開口：“莉婭小姐是海軍的護士？”
她遲疑了兩秒鐘。
一笑很溫和：“請放心，在下不是島上的居民，也不會對海軍帶有仇視和偏見。”
莉婭：“……”
一笑：“不想說也沒關系，不必勉強。”
“…沒有。我的確是臨時隨艦的護士。”
怎麽說呢，因為澤法老師一直是海軍的身份立場，而一笑先生是闖社會見世面的人，所以相對澤法老師更加直爽的硬派而言，一笑先生的硬派才會更加體貼溫和…委婉嗎？
這種充滿了善意的對海軍不讚同但也不多說什麽的成熟感，這種理智不遷怒的包容心，以及這種一切盡知的作為旁觀者卻有上位者般從容的掌控感…
她莫名有一種家長不懂事做錯事，卻被別家長輩安慰不關你事的微妙羞愧感。
“可是，您怎麽會知道我是護士呢？”
及時轉移話題方向是有必要的。
盡管一笑先生給她的感覺確實是個擁有仁義之心的好人，但關於海軍方面的事情，莉婭還是盡量避免透露太多，交淺言深是大忌。
莉婭補充道：“希望沒有冒犯到您，我的意思是您的眼睛…”
一笑果然絲毫不介意：“不要緊，在下確實目不能視。救下莉婭小姐的時候，也救了隨同的忍者，由此進行了一些詢問。”
隨後莉婭在小屋後面見到了被五花大綁的忍者先生，並確信一笑先生的詢問讀作“詢問”寫作“拷問”。
比起她躺在幹凈的榻榻米上，枕著恩人的圍巾當枕頭被好好照料的情形，忍者先生灰頭土臉被綁在樹枝上的模樣簡直不要太淒慘。
忍者一見到莉婭安然無恙跟在一笑身後出來，激動地掙紮起來：“一笑先生！為什麽要救這個女人？！她可是海軍那邊的人啊！”
一笑沈聲呵斥：“將那些東西分離出去以換取和島的和平生活，是島上諸位商議後一起決定的事。晃一，為什麽要牽連無辜的人？這難道是一個堂堂男子漢應該做的事嗎？”
莉婭垂眼。
分離？分離什麽？海樓石嗎？和誰換取？世界政府還是海軍？
叫做晃一的年輕忍者似乎被質問得有些羞惱，漲紅了臉：“我們和島光是生活就很努力了，好不容易發現了珍貴的資源，憑什麽要拱手讓人！我也是為了大家有更好的生活，才去挾持那個海軍高官的家屬…”
莉婭睫羽微顫，後退躲到了一笑的身後，俠義的武士先生立刻察覺到小姑娘捏住了自己寬大的袖子一角，動作輕得難以令人發覺。因為眼盲而過度強化的敏銳知覺，也捕捉到了一絲難過的情緒。
一笑的神情在晃一振振有詞的辯解聲中逐漸嚴厲起來，晃一的聲音很快心虛地降了下去。
他挪開目光，低聲咒罵：“…可惡！世界政府也都是一群虛偽的騙子，明明告訴我們說是很看重的女人…”
莉婭掀起眼簾，金色長睫翹起婉轉的美麗弧度，掩去明媚藍眸裏轉瞬即逝的一抹暗色。
“夠了，不要再為這種任性跋扈的行為找借口。晃一君，你所做的事不但沒有為和島起到任何幫助，反而令你的族人蒙羞。”一笑把話說得很重。
羞愧和不甘淺顯明了地在年輕人臉上展露：“憑什麽把別人的東西說拿走就拿走，而且，而且那些政府的官員和走狗海軍，不也天天把大家的性命掛在嘴上威脅嗎？”
莉婭收斂心神，隱在一笑挺拔寬闊的身軀後，聽得幾乎要皺眉嘆氣。
傻孩子。
對比起來，一笑簡直像個耐心教導小學生的嚴格好老師，他一針見血地點明：“因為和島現在還太弱小了。族群也好，個人也好，過於弱小的人不應該擁有寶物。否則被盯上招致滅頂之災也是很常見的事。”
晃一不服：“我以後會變得很強的！再說弱小又不是我們的錯…”
莉婭探出小半個腦袋，小聲插嘴：“懷璧其罪。”
“對於想要得到璧玉的強者來說，無法保護寶物的弱者卻能擁有寶物，是不可饒恕的。”
長卷發少女靜靜盯著掛在樹上的年輕忍者，澄澈明凈的藍眸倒映出忍者的狼狽不堪，溫柔悅耳的女孩子聲音一字一句砸在他心底：“大概，弱即是原罪，就是這麽個道理吧。”
溫暖的手掌落在莉婭的發頂，一笑先生安撫似的溫和嗓音再次傳來：“在下游歷多年，極少聽過這樣含義深刻的典故，概括的四字詞語也非常簡潔有力，聽起來非常底蘊深厚。”
莉婭仰頭，從寬袖和手掌的縫隙處看到武士先生猙獰傷疤下露出一線溫柔的眼白。
一笑收回手：“很希望能聽莉婭小姐為孤陋寡聞的在下講述這個故事，如果小姐不介意的話。”
她平覆了陡然湧起的情緒，低眉轉身：“請不要這樣講，一個鮮為人知的故事而已。如果一笑先生不嫌棄，我很樂意與您分享。”
啊啊，跟心智5歲的小孩較什麽勁兒呢。
從睜開眼睛開始，她的情緒就非常不穩定，就這麽短短一會兒，她險些無法壓制心底的暴躁和焦慮。
薩卡斯基對她的影響，到底是比她自己以為的要深刻得多了。
莉婭內心深處突然湧起深深的無力感和委屈。她許久沒有體會過這麽傷心的感覺了。
不過一瞬而已，負面的情感反饋便被她死死壓住。
此事疑點頗多，她也察覺到了問題所在，還不可以這麽早放棄。
畢竟是養了這麽多年的惡犬。
懷挺呀，莉婭。
醒來時已經接近黃昏，因此莉婭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發現，一笑先生臨時居住的小木屋地理位置不對勁。
莉婭結合在軍艦上時整理的資料和勘測圖，畫了一張和島地形圖大略，發現自己現在身處和島最大的窪地邊。
如果說她掉下來的涯頂是和島的最高點，那麽窪地就位於和島的海拔最低點。
自東南往西北方向占據和島總面積大約四分之一，這是海軍預測的海樓石礦藏所在地。而這片窪地剛剛好就在分割線上。
莉婭手裏的竹枝停在距離窪地橫向長度不足六百米的懸崖，輕輕抿嘴。
是因為恰巧隔得近，才幸運地被一笑先生救下，還是因為薩卡斯基本來就知道這下面有能救她的人，才把她丟下來呢？
一笑的聲音從竹林裏頭傳出：“莉婭小姐，在下想請你幫個忙。”
莉婭隨手用竹枝撥散浮土裏畫就的地圖，回身微笑：“好的，我這就過來。”
竹林邊緣延綿出一小片環狀的青草地，蔓延至靠近窪地的地方漸漸稀疏荒蕪，從青黃、枯黃、沙黃到巖灰色，最終轉變成和窪地內一樣黑藍色的巖石化土質。再往裏探究，窪地的地表之下十有八九就是海樓石儲藏地。
怎麽就能，這麽巧呢。
昨天一笑先生取水的小溪流就在竹林北側，蜿蜿蜒蜒的清澈水帶不疾不徐淌入窪地。
一笑蹲在草地邊緣，皺著眉頭用手掌來回摸索土地，莉婭加快腳步來到他身邊，目光在草地附近仔細搜尋：“一笑先生丟東西了嗎？”
“不，不是。”一笑把手停在草地外沿枯黃的地方：“沿著草地的外圍，到前面的海岸，可以麻煩你帶在下走一遍嗎？”
和島東南方四分之一的土地從北到南收縮，呈錐形，從窪地到海岸，寬度距離全島最短，在地圖上還沒有小指節粗，從西到東有六十多公裏的距離。
窪地處於中軸線中心偏東，比一半距離還少一些。但即便是這樣，也有超過20公裏的路程。
莉婭看了看藍黑色的窪地，表情艱難，語氣輕松地，應下了。
————
和島西北方向海岸處，掛著世界政府旗幟的巨大游輪和海軍軍艦相隔3海裏，一左一右在礁石帶外拋錨。島上高崖處，氣息冷冽的海軍大將穩坐崖頂，同氣喘籲籲追上來的政府官員對峙。
領頭之一不巧正是當日會議室中的大背頭。
在一眾氣勢淩人的派遣員中，只有大背頭客氣地朝明顯心情惡劣的大將點頭致意：“薩卡斯基大將，許久不見。”
另一位官員對大背頭的舉動不屑一顧，冷笑一聲，質問薩卡斯基：“勘探結果為什麽還沒出來？區區一個小島，需要花那麽長時間嗎？”
這是在諷刺海軍無用，辦事效率低下。海軍一方的眾人紛紛怒目而視。
在高崖斜坡頂端的赤犬大將居高臨下，眼珠黝黑。他冷冷地反問：“人為什麽還沒找到。”
官員一哽，咬牙道：“我們的人已經從島嶼的另一面搜索到這一面，就差沒翻過來找了。就是找不到有什麽辦法！”他壓低聲音嘀咕，“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去，說不定早摔死了。”
一直垂頭不語的小副官臉色一沈，唇角微扯，側目覷了一眼長官後又將不滿咽回肚子裏。
海崖上的風將大將制式的大衣吹得獵獵作響。聽完了這話，赤犬大將緩緩起身。威勢隨著他站立的動作，像沖破堤口的洪水，劈頭蓋臉傾洩向下方眾人。
打頭的官員是個養尊處優的貴族子弟，根本沒上過真正的戰場，此時被身經百戰的大將腥風血雨般的氣場壓制，頓時慌得臉色青白，嘴裏失了智地大放厥詞：
“你想幹什麽？！我可是世界政府的官員，你知道我爸爸是誰嗎！難道你竟然敢為了一個死掉的低賤女人冒犯我這種身份高貴的貴族嗎？”
大背頭滿頭冷汗，眼觀鼻鼻觀心，不打擾同僚作死。
作為世界政府裏跟海軍打交道最多的一批人，他早就發現政府對海軍的挾制越來越弱，中下層將領官兵還好說，有什麽不滿恨不得貼在臉上讓全世界人知道。
反觀最頂端的這幾位，看似風平浪靜服帖得很，實則沒一個善茬。要是真激怒了對方，尋個理由把你做了，只要沒殺到政要精英身上，五老星又能怎麽樣呢？還不就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大背頭默默撤到後頭，遠離智障同僚。
另一邊小副官也靜靜往旁邊躲了躲。這個蠢貨雷區反覆蹦迪，他怕誤傷被炸。
而崖頂的薩卡斯基，已經攥著拳頭往下坡走，巖漿的熱量轉眼就烘燙了方圓十來米的空氣，大背頭連汗都流不出來了。他已經被烤出了一臉油，周圍同事們也紛紛滿面油光，雙頰紅潤，活像是來吃宴。
直線距離52公裏的海島另一頭，莉婭若有所覺，擡頭往身後望了一眼。
她陪同一笑標記了一路分割線的點，但直到標記完最後一個點也沒搞清楚對方究竟想怎麽把這麽巨量的海樓石“分割”出和島。
一笑拍了拍海岸盡頭的礁石，忽而一怔，無神的眼白朝西北高崖處望去，疑惑皺眉：“這麽快嗎？”
莉婭：“嗯？”
武士先生為難地撓撓頭：“本來想，如果可以還是提前通知一聲的。算了，還好最後的準備也做完了。”
他踩上礁石，示意莉婭跟上。莉婭周身一輕，腳下石頭拔地而起，平穩地漂浮在了半空，原路往竹林返回。
他們來時也是這麽來的，莉婭才知道一笑先生是個了不得的能力者，並且看起來是個自然果實能力者，掌控的能力大約和重力有關。
一笑立在前頭，平時作盲杖用的杖刀在他手中流暢地轉了小半圈，後握在左掌中，右手覆住刀柄，化作抽刀出鞘的猛虎之姿。
“莉婭小姐，坐穩了。”
杖刀“鏘”地出鞘，雪白的刀身反光掠過莉婭的臉，帶出一股極其強大的壓迫感，分割線另一邊的土地受到不知名的沖擊，竟憑空往下傾斜了半米，整個小島都在顫動。
落腳的礁石順著分割線一路飄過去，和島東南這將近四分之一的土地就這麽一路接連淪陷。
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帶起的風和塵土草木迅猛地撲向落腳在石頭上的兩人。對比四分之一個島嶼的下陷，一笑和莉婭就如同落在葉片上的米粒，渺小而輕飄飄。
有一笑坐鎮，當然不會出什麽意外。但莉婭卻感覺到了一點不同尋常的溫度。隨著路線遷移，溫度逐漸升高，連帶著風也熱烘烘的，吹得人發燥。
莉婭在這熟悉的灼熱感中，察覺到了些什麽，轉頭緊緊盯住線的盡頭。
前方竹林枝葉太茂盛，視野裏捕捉不到她想要的情報，莉婭的心跳頻率卻越來越快。
高溫的能量餘波猛烈而悄無聲息地拂過，席卷過地表下陷帶起來的風塵，當他們進入竹林，熱風後頭緊隨而至的地裂聲勢驚人，同一笑下陷的縫隙接上了頭，黑紅暗光的巖漿強勢安靜地淌進新的縫隙，截斷那條清澈動人的小溪流，將入水口蒸發了個幹凈。
和島被成功割裂，自成一家的“海樓石小島”並沒有完好地浮在水面，而是在一笑的能力下緩緩下沈，海水掀起高浪，兇猛地湧上島。
一笑控制著腳下礁石浮得更高，杖刀一拉，小島下沈的速度更快了些，海面甚至卷起了巨大旋渦，將小島慢慢吞噬。
“此間事了，是時候離開了。”
等小島完全沈入海面，和島也不再劇烈搖晃，一笑收刀嘆息，問她：“莉婭小姐，在下送你一程。”
莉婭久久盯著海面，聞言慢慢揚起唇畔，聲音輕柔：“好的，拜托您了。”
好一招聲東擊西，暗度陳倉。那麽些海樓石，海軍恐怕已經穩到手了。
————
世界政府的船紋絲不動地停在原地，從岸上遠望，小副官跟在長官身後低聲匯報：“世界政府的搜查部隊已經出發，估計水下搜查是沒跑了……剛剛收到了世界政府的撤兵令。”
薩卡斯基冷眉冷眼：“那就撤，讓他們搜個夠。”
一群人回到軍艦上，留守的親兵第一時間低聲向他匯報事情。薩卡斯基邊走邊聽，神情淡漠，腳步沒有絲毫遲疑停頓：“知道了。”
冷靜處理完回航事宜，薩卡斯基穩步回到自己的艙室。
天色已晚，艙內大燈未開，只有床頭立著巴掌大小的暖黃色夜燈，淺棕色長卷發少女倚在床頭，正就著燈光翻看他放在書櫃裏的資料。
她已經洗漱過，換了尋常的衣裙，長發還帶點濕潤，神色疲憊慵懶。
“辛苦了，”她擡起眉眼瞧他，笑意溫和：“看起來真憔悴…好在沒白費功夫。恭喜呀，大將先生。”
三天兩夜，她看起來也著實好不到那裏去。
薩卡斯基筆直站在原地，迎著她直視的目光。
莉婭看著面前嘴唇緊抿活似木頭鋸了嘴的大將先生，腦仁突突地跳。
保持微笑：“那麽，監護關系…”
帽檐輕輕往下放，冷淡沙啞的嗓音低沈而緩慢：“解除、轉移，你自己看著辦。”
莉婭卷著垂落胸前的長發，笑容愈發甜美動人，藍色的眼睛沁出晨霧般寡淡的涼意。
“我明白了。”莉婭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薩卡斯基跟前，仰頭從帽檐下對上他烏黑的眼：“以後，大將先生要自己照顧好自己哦。”
大將的艙室規格很高，但他從來沒鋪過地毯之類。薩卡斯基盯著她藍湛湛的眼，一言不發。
柔軟纖細的女孩子輕輕抱住他，細白的胳膊環著他的腰，長著漂亮發旋的發頂仿佛依戀般地靠在他胸前，溫柔地說：“保重呀，薩卡斯基大將。”
垂眼只能看見她一點金色的睫毛尖尖，不知道她現在是怎樣的表情，薩卡斯基總覺得她的聲音裏摻雜了一點不留情面的憐愛感。
“不生氣嗎。”他帶上門前，低聲問。
莉婭已經鉆進了被窩裏，聞言朝他彎著眉眼，笑道：“晚安。”
說罷摁滅了自帶的小夜燈。
直到走上甲板，薩卡斯基才反應過來——那是他的艙室。
莉婭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唇角帶著微涼的笑意。
她常常在他面前教育力利：不論遇到什麽事情，一定要和家裏人商量著來，絕對不能讓姐姐蒙在鼓裏幹著急。
感情一句沒聽進去。
啊啊，瞧不起誰呢。
來日方長，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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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
模糊的聲音傳進腦海，莉婭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小姑娘…呼吸…”
渾厚的陌生男人的聲音，似乎正用鎮定的語調安撫她的情緒——
“放松，好好呼吸。”
莉婭猛地吸入一口空氣，睜開了眼睛，光明和氧氣迅速刺激了知覺，令她很快找回現實感。
映入眼簾的低矮屋頂是簡陋的木制結構，橙紅的天光漏進來，光束橫七豎八地落在室內，十分柔和。
莉婭註視著地板上的光點，遲緩地反應了好一會兒。
她躺在一間不足二十平米的低矮小屋裏的木地板上，從內部看起來非常破舊，紙門和屋頂四處漏風，內部木結構的外漆褪去了大半，墻壁和窗杦斑斑駁駁，十分粗糙。
室內空無一物，不存在任何裝飾和生活用品，簡陋得不像人住的地方。但似乎前不久剛被清掃了一遍，所以還算得上幹凈。
莉婭轉頭，一個額上帶疤的男人闔著眼盤坐在身側，一身紫色衣服的武士裝扮略顯老舊，滿面滄桑和沈靜的氣度格外增齡。莉婭猜測他實際上不超過四十歲，和薩卡斯基一樣是顯老的類型。
察覺到她的動靜，武士先生稍稍傾身，溫聲道：“呼吸恢覆正常了，看來已經沒有什麽大礙。”
“……”
“怎麽，有哪裏不適嗎？”
莉婭摸摸自己幹疼的喉嚨，再一次張嘴，但嗓子依舊啞得發不出聲音來。
“是不是什麽地方受傷了？”
莉婭擡頭，看見武士先生掀開眼皮下純粹的眼白。
他看不見啊…
她輕輕扯對方的袖子，武士先生疑惑地“嗯”了一聲，將腰壓得更低：“果真受傷了嗎？”
武士先生是盲人，聽覺比常人更敏銳，莉婭用氣音道過謝，簡單表示了自己無法發聲的情況。武士先生耐心聽完她說話，點點頭：“是因為睡了太久吧。”
他摸起盲杖，緩緩起身：“稍等一下，在下去取些水來。”
天花板矮小得不夠容納他的身高，他只能佝著腰拉開紙門，摸著門框頂小心地低頭走出去。
門外是一片青草地，莉婭看見不遠處有一片翠郁的竹林，武士先生鉆進竹林，過了好一會兒才一手敲著盲杖，一手托著兩只竹節走出來。
雖然看不見，但是他走得非常穩當，竹節在他手上紋絲不動。
看起來是個穩重的人。
莉婭從榻榻米上慢慢爬起來，除了頭暈和身體些微的僵硬酸麻，竟沒有感到什麽不適。頭暈和僵硬大概也如武士先生所說，只是因為躺的時間過長。
“久等了，這裏的地形在下也還不熟悉。”這樣說著，武士先生把一只竹節精準地放進了莉婭下意識擡起迎接的手裏：“暫時沒辦法生火燒水。但這附近小溪的水質很好，甘甜爽口，在下試過了，沒有任何問題，請放心喝吧。”
真是位敏銳的盲武士。
莉婭如是想，低聲道了謝，迫不及待將水一飲而盡。
剛醒的時候不覺得，回過神才發覺她已經口渴得嗓子快要冒煙了，抿抿嘴唇都能感受到上面幹燥的裂痕，怪不得說不出話來。
“真的非常感謝您的照顧。”
莉婭捧著竹節杯，向回來後一直坐在門檻上的武士先生躬身道謝：“我的名字叫諾比歐·莉婭，您叫我莉婭就好了。”
她從那麽高的地方墜落，卻毫發無損，可見眼前對她伸出援手的武士先生絕非一般人。說是原住民…大約不是的。
在海軍出兵和島的敏感時期，島上出現這樣厲害的人物，和海樓石有關嗎？
武士先生側過臉，向她點頭回禮：“在下一笑。”
莉婭再次表示感謝：“謝謝您救了我，一笑先生。”
“舉手之勞，請不要介懷。”一笑將另一只竹節杯遞過來：“再喝一些吧。”
莉婭頓時有點臉紅：“啊，不，不用了，讓您見笑。”
所以說就算看不到，武士先生的感官也太敏銳了吧！還有她喝水的聲音是有多急切啊！
一笑依然堅持把手上的竹節杯遞給她：“不必感到羞愧，畢竟睡了兩天一夜，需要補充水分是理所當然的。”
醇厚沙啞的嗓音讓人感到很硬派，語氣和說話方式卻又十分紳士，讓莉婭感覺有點像澤法老師。
這麽一聯想，她也就自然而然放松了一些，微笑著接過這一點好意：“真是不好意思，那就多謝您了。”
有了一杯水打底，即便還是渴，她總算能保持從容，禮貌地一口一口啜飲。
手裏的竹節沈甸甸翠油油，像是剛從竹子上取下的，兩端切口平整幹凈，卻絲毫看不出打磨痕跡。
是劍客嗎…莉婭的目光轉向一笑先生手裏的盲杖。在手握的地方，有一條不起眼的開合縫。
話說回來，她在這裏睡了兩天一夜，海軍方面竟然沒有任何動靜嗎？
…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薩卡斯基那家夥。
莉婭掩飾地垂下眼簾。
正後知後覺地想起一笑先生看不到，對方開口：“莉婭小姐是海軍的護士？”
她遲疑了兩秒鐘。
一笑很溫和：“請放心，在下不是島上的居民，也不會對海軍帶有仇視和偏見。”
莉婭：“……”
一笑：“不想說也沒關系，不必勉強。”
“…沒有。我的確是臨時隨艦的護士。”
怎麽說呢，因為澤法老師一直是海軍的身份立場，而一笑先生是闖社會見世面的人，所以相對澤法老師更加直爽的硬派而言，一笑先生的硬派才會更加體貼溫和…委婉嗎？
這種充滿了善意的對海軍不讚同但也不多說什麽的成熟感，這種理智不遷怒的包容心，以及這種一切盡知的作為旁觀者卻有上位者般從容的掌控感…
她莫名有一種家長不懂事做錯事，卻被別家長輩安慰不關你事的微妙羞愧感。
“可是，您怎麽會知道我是護士呢？”
及時轉移話題方向是有必要的。
盡管一笑先生給她的感覺確實是個擁有仁義之心的好人，但關於海軍方面的事情，莉婭還是盡量避免透露太多，交淺言深是大忌。
莉婭補充道：“希望沒有冒犯到您，我的意思是您的眼睛…”
一笑果然絲毫不介意：“不要緊，在下確實目不能視。救下莉婭小姐的時候，也救了隨同的忍者，由此進行了一些詢問。”
隨後莉婭在小屋後面見到了被五花大綁的忍者先生，並確信一笑先生的詢問讀作“詢問”寫作“拷問”。
比起她躺在幹凈的榻榻米上，枕著恩人的圍巾當枕頭被好好照料的情形，忍者先生灰頭土臉被綁在樹枝上的模樣簡直不要太淒慘。
忍者一見到莉婭安然無恙跟在一笑身後出來，激動地掙紮起來：“一笑先生！為什麽要救這個女人？！她可是海軍那邊的人啊！”
一笑沈聲呵斥：“將那些東西分離出去以換取和島的和平生活，是島上諸位商議後一起決定的事。晃一，為什麽要牽連無辜的人？這難道是一個堂堂男子漢應該做的事嗎？”
莉婭垂眼。
分離？分離什麽？海樓石嗎？和誰換取？世界政府還是海軍？
叫做晃一的年輕忍者似乎被質問得有些羞惱，漲紅了臉：“我們和島光是生活就很努力了，好不容易發現了珍貴的資源，憑什麽要拱手讓人！我也是為了大家有更好的生活，才去挾持那個海軍高官的家屬…”
莉婭睫羽微顫，後退躲到了一笑的身後，俠義的武士先生立刻察覺到小姑娘捏住了自己寬大的袖子一角，動作輕得難以令人發覺。因為眼盲而過度強化的敏銳知覺，也捕捉到了一絲難過的情緒。
一笑的神情在晃一振振有詞的辯解聲中逐漸嚴厲起來，晃一的聲音很快心虛地降了下去。
他挪開目光，低聲咒罵：“…可惡！世界政府也都是一群虛偽的騙子，明明告訴我們說是很看重的女人…”
莉婭掀起眼簾，金色長睫翹起婉轉的美麗弧度，掩去明媚藍眸裏轉瞬即逝的一抹暗色。
“夠了，不要再為這種任性跋扈的行為找借口。晃一君，你所做的事不但沒有為和島起到任何幫助，反而令你的族人蒙羞。”一笑把話說得很重。
羞愧和不甘淺顯明了地在年輕人臉上展露：“憑什麽把別人的東西說拿走就拿走，而且，而且那些政府的官員和走狗海軍，不也天天把大家的性命掛在嘴上威脅嗎？”
莉婭收斂心神，隱在一笑挺拔寬闊的身軀後，聽得幾乎要皺眉嘆氣。
傻孩子。
對比起來，一笑簡直像個耐心教導小學生的嚴格好老師，他一針見血地點明：“因為和島現在還太弱小了。族群也好，個人也好，過於弱小的人不應該擁有寶物。否則被盯上招致滅頂之災也是很常見的事。”
晃一不服：“我以後會變得很強的！再說弱小又不是我們的錯…”
莉婭探出小半個腦袋，小聲插嘴：“懷璧其罪。”
“對於想要得到璧玉的強者來說，無法保護寶物的弱者卻能擁有寶物，是不可饒恕的。”
長卷發少女靜靜盯著掛在樹上的年輕忍者，澄澈明凈的藍眸倒映出忍者的狼狽不堪，溫柔悅耳的女孩子聲音一字一句砸在他心底：“大概，弱即是原罪，就是這麽個道理吧。”
溫暖的手掌落在莉婭的發頂，一笑先生安撫似的溫和嗓音再次傳來：“在下游歷多年，極少聽過這樣含義深刻的典故，概括的四字詞語也非常簡潔有力，聽起來非常底蘊深厚。”
莉婭仰頭，從寬袖和手掌的縫隙處看到武士先生猙獰傷疤下露出一線溫柔的眼白。
一笑收回手：“很希望能聽莉婭小姐為孤陋寡聞的在下講述這個故事，如果小姐不介意的話。”
她平覆了陡然湧起的情緒，低眉轉身：“請不要這樣講，一個鮮為人知的故事而已。如果一笑先生不嫌棄，我很樂意與您分享。”
啊啊，跟心智5歲的小孩較什麽勁兒呢。
從睜開眼睛開始，她的情緒就非常不穩定，就這麽短短一會兒，她險些無法壓制心底的暴躁和焦慮。
薩卡斯基對她的影響，到底是比她自己以為的要深刻得多了。
莉婭內心深處突然湧起深深的無力感和委屈。她許久沒有體會過這麽傷心的感覺了。
不過一瞬而已，負面的情感反饋便被她死死壓住。
此事疑點頗多，她也察覺到了問題所在，還不可以這麽早放棄。
畢竟是養了這麽多年的惡犬。
懷挺呀，莉婭。
醒來時已經接近黃昏，因此莉婭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發現，一笑先生臨時居住的小木屋地理位置不對勁。
莉婭結合在軍艦上時整理的資料和勘測圖，畫了一張和島地形圖大略，發現自己現在身處和島最大的窪地邊。
如果說她掉下來的涯頂是和島的最高點，那麽窪地就位於和島的海拔最低點。
自東南往西北方向占據和島總面積大約四分之一，這是海軍預測的海樓石礦藏所在地。而這片窪地剛剛好就在分割線上。
莉婭手裏的竹枝停在距離窪地橫向長度不足六百米的懸崖，輕輕抿嘴。
是因為恰巧隔得近，才幸運地被一笑先生救下，還是因為薩卡斯基本來就知道這下面有能救她的人，才把她丟下來呢？
一笑的聲音從竹林裏頭傳出：“莉婭小姐，在下想請你幫個忙。”
莉婭隨手用竹枝撥散浮土裏畫就的地圖，回身微笑：“好的，我這就過來。”
竹林邊緣延綿出一小片環狀的青草地，蔓延至靠近窪地的地方漸漸稀疏荒蕪，從青黃、枯黃、沙黃到巖灰色，最終轉變成和窪地內一樣黑藍色的巖石化土質。再往裏探究，窪地的地表之下十有八九就是海樓石儲藏地。
怎麽就能，這麽巧呢。
昨天一笑先生取水的小溪流就在竹林北側，蜿蜿蜒蜒的清澈水帶不疾不徐淌入窪地。
一笑蹲在草地邊緣，皺著眉頭用手掌來回摸索土地，莉婭加快腳步來到他身邊，目光在草地附近仔細搜尋：“一笑先生丟東西了嗎？”
“不，不是。”一笑把手停在草地外沿枯黃的地方：“沿著草地的外圍，到前面的海岸，可以麻煩你帶在下走一遍嗎？”
和島東南方四分之一的土地從北到南收縮，呈錐形，從窪地到海岸，寬度距離全島最短，在地圖上還沒有小指節粗，從西到東有六十多公裏的距離。
窪地處於中軸線中心偏東，比一半距離還少一些。但即便是這樣，也有超過20公裏的路程。
莉婭看了看藍黑色的窪地，表情艱難，語氣輕松地，應下了。
————
和島西北方向海岸處，掛著世界政府旗幟的巨大游輪和海軍軍艦相隔3海裏，一左一右在礁石帶外拋錨。島上高崖處，氣息冷冽的海軍大將穩坐崖頂，同氣喘籲籲追上來的政府官員對峙。
領頭之一不巧正是當日會議室中的大背頭。
在一眾氣勢淩人的派遣員中，只有大背頭客氣地朝明顯心情惡劣的大將點頭致意：“薩卡斯基大將，許久不見。”
另一位官員對大背頭的舉動不屑一顧，冷笑一聲，質問薩卡斯基：“勘探結果為什麽還沒出來？區區一個小島，需要花那麽長時間嗎？”
這是在諷刺海軍無用，辦事效率低下。海軍一方的眾人紛紛怒目而視。
在高崖斜坡頂端的赤犬大將居高臨下，眼珠黝黑。他冷冷地反問：“人為什麽還沒找到。”
官員一哽，咬牙道：“我們的人已經從島嶼的另一面搜索到這一面，就差沒翻過來找了。就是找不到有什麽辦法！”他壓低聲音嘀咕，“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去，說不定早摔死了。”
一直垂頭不語的小副官臉色一沈，唇角微扯，側目覷了一眼長官後又將不滿咽回肚子裏。
海崖上的風將大將制式的大衣吹得獵獵作響。聽完了這話，赤犬大將緩緩起身。威勢隨著他站立的動作，像沖破堤口的洪水，劈頭蓋臉傾洩向下方眾人。
打頭的官員是個養尊處優的貴族子弟，根本沒上過真正的戰場，此時被身經百戰的大將腥風血雨般的氣場壓制，頓時慌得臉色青白，嘴裏失了智地大放厥詞：
“你想幹什麽？！我可是世界政府的官員，你知道我爸爸是誰嗎！難道你竟然敢為了一個死掉的低賤女人冒犯我這種身份高貴的貴族嗎？”
大背頭滿頭冷汗，眼觀鼻鼻觀心，不打擾同僚作死。
作為世界政府裏跟海軍打交道最多的一批人，他早就發現政府對海軍的挾制越來越弱，中下層將領官兵還好說，有什麽不滿恨不得貼在臉上讓全世界人知道。
反觀最頂端的這幾位，看似風平浪靜服帖得很，實則沒一個善茬。要是真激怒了對方，尋個理由把你做了，只要沒殺到政要精英身上，五老星又能怎麽樣呢？還不就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大背頭默默撤到後頭，遠離智障同僚。
另一邊小副官也靜靜往旁邊躲了躲。這個蠢貨雷區反覆蹦迪，他怕誤傷被炸。
而崖頂的薩卡斯基，已經攥著拳頭往下坡走，巖漿的熱量轉眼就烘燙了方圓十來米的空氣，大背頭連汗都流不出來了。他已經被烤出了一臉油，周圍同事們也紛紛滿面油光，雙頰紅潤，活像是來吃宴。
直線距離52公裏的海島另一頭，莉婭若有所覺，擡頭往身後望了一眼。
她陪同一笑標記了一路分割線的點，但直到標記完最後一個點也沒搞清楚對方究竟想怎麽把這麽巨量的海樓石“分割”出和島。
一笑拍了拍海岸盡頭的礁石，忽而一怔，無神的眼白朝西北高崖處望去，疑惑皺眉：“這麽快嗎？”
莉婭：“嗯？”
武士先生為難地撓撓頭：“本來想，如果可以還是提前通知一聲的。算了，還好最後的準備也做完了。”
他踩上礁石，示意莉婭跟上。莉婭周身一輕，腳下石頭拔地而起，平穩地漂浮在了半空，原路往竹林返回。
他們來時也是這麽來的，莉婭才知道一笑先生是個了不得的能力者，並且看起來是個自然果實能力者，掌控的能力大約和重力有關。
一笑立在前頭，平時作盲杖用的杖刀在他手中流暢地轉了小半圈，後握在左掌中，右手覆住刀柄，化作抽刀出鞘的猛虎之姿。
“莉婭小姐，坐穩了。”
杖刀“鏘”地出鞘，雪白的刀身反光掠過莉婭的臉，帶出一股極其強大的壓迫感，分割線另一邊的土地受到不知名的沖擊，竟憑空往下傾斜了半米，整個小島都在顫動。
落腳的礁石順著分割線一路飄過去，和島東南這將近四分之一的土地就這麽一路接連淪陷。
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帶起的風和塵土草木迅猛地撲向落腳在石頭上的兩人。對比四分之一個島嶼的下陷，一笑和莉婭就如同落在葉片上的米粒，渺小而輕飄飄。
有一笑坐鎮，當然不會出什麽意外。但莉婭卻感覺到了一點不同尋常的溫度。隨著路線遷移，溫度逐漸升高，連帶著風也熱烘烘的，吹得人發燥。
莉婭在這熟悉的灼熱感中，察覺到了些什麽，轉頭緊緊盯住線的盡頭。
前方竹林枝葉太茂盛，視野裏捕捉不到她想要的情報，莉婭的心跳頻率卻越來越快。
高溫的能量餘波猛烈而悄無聲息地拂過，席卷過地表下陷帶起來的風塵，當他們進入竹林，熱風後頭緊隨而至的地裂聲勢驚人，同一笑下陷的縫隙接上了頭，黑紅暗光的巖漿強勢安靜地淌進新的縫隙，截斷那條清澈動人的小溪流，將入水口蒸發了個幹凈。
和島被成功割裂，自成一家的“海樓石小島”並沒有完好地浮在水面，而是在一笑的能力下緩緩下沈，海水掀起高浪，兇猛地湧上島。
一笑控制著腳下礁石浮得更高，杖刀一拉，小島下沈的速度更快了些，海面甚至卷起了巨大旋渦，將小島慢慢吞噬。
“此間事了，是時候離開了。”
等小島完全沈入海面，和島也不再劇烈搖晃，一笑收刀嘆息，問她：“莉婭小姐，在下送你一程。”
莉婭久久盯著海面，聞言慢慢揚起唇畔，聲音輕柔：“好的，拜托您了。”
好一招聲東擊西，暗度陳倉。那麽些海樓石，海軍恐怕已經穩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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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政府的船紋絲不動地停在原地，從岸上遠望，小副官跟在長官身後低聲匯報：“世界政府的搜查部隊已經出發，估計水下搜查是沒跑了……剛剛收到了世界政府的撤兵令。”
薩卡斯基冷眉冷眼：“那就撤，讓他們搜個夠。”
一群人回到軍艦上，留守的親兵第一時間低聲向他匯報事情。薩卡斯基邊走邊聽，神情淡漠，腳步沒有絲毫遲疑停頓：“知道了。”
冷靜處理完回航事宜，薩卡斯基穩步回到自己的艙室。
天色已晚，艙內大燈未開，只有床頭立著巴掌大小的暖黃色夜燈，淺棕色長卷發少女倚在床頭，正就著燈光翻看他放在書櫃裏的資料。
她已經洗漱過，換了尋常的衣裙，長發還帶點濕潤，神色疲憊慵懶。
“辛苦了，”她擡起眉眼瞧他，笑意溫和：“看起來真憔悴…好在沒白費功夫。恭喜呀，大將先生。”
三天兩夜，她看起來也著實好不到那裏去。
薩卡斯基筆直站在原地，迎著她直視的目光。
莉婭看著面前嘴唇緊抿活似木頭鋸了嘴的大將先生，腦仁突突地跳。
保持微笑：“那麽，監護關系…”
帽檐輕輕往下放，冷淡沙啞的嗓音低沈而緩慢：“解除、轉移，你自己看著辦。”
莉婭卷著垂落胸前的長發，笑容愈發甜美動人，藍色的眼睛沁出晨霧般寡淡的涼意。
“我明白了。”莉婭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薩卡斯基跟前，仰頭從帽檐下對上他烏黑的眼：“以後，大將先生要自己照顧好自己哦。”
大將的艙室規格很高，但他從來沒鋪過地毯之類。薩卡斯基盯著她藍湛湛的眼，一言不發。
柔軟纖細的女孩子輕輕抱住他，細白的胳膊環著他的腰，長著漂亮發旋的發頂仿佛依戀般地靠在他胸前，溫柔地說：“保重呀，薩卡斯基大將。”
垂眼只能看見她一點金色的睫毛尖尖，不知道她現在是怎樣的表情，薩卡斯基總覺得她的聲音裏摻雜了一點不留情面的憐愛感。
“不生氣嗎。”他帶上門前，低聲問。
莉婭已經鉆進了被窩裏，聞言朝他彎著眉眼，笑道：“晚安。”
說罷摁滅了自帶的小夜燈。
直到走上甲板，薩卡斯基才反應過來——那是他的艙室。
莉婭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唇角帶著微涼的笑意。
她常常在他面前教育力利：不論遇到什麽事情，一定要和家裏人商量著來，絕對不能讓姐姐蒙在鼓裏幹著急。
感情一句沒聽進去。
啊啊，瞧不起誰呢。
來日方長，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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