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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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昆蘭真的回來了。
在某一天半夜，姜潮正在努力讓自己睡著，突然聽見玻璃窗被人扣響。
姜潮心裏咯噔了一下，迎著月光，一下子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映在窗外。窗臺外光光滑滑，根本無處下腳，昆蘭是一手抓著上面一個凸起，就這樣依靠一只手臂支撐著全身的力量。
姜潮連忙從床底下爬出來，想給他打開窗戶，可惜這窗戶是加固過的，好幾個卡扣，越想掰開越掰不開。
昆蘭倒也不催促，安靜地等在外面。
終於，姜潮掰開最後一個卡扣，打開窗戶，昆蘭才輕盈地躍進來。
他看樣子挺輕車熟路，雖然是溜進了姜潮的房間，但是倒沒有一點不自在，好像回了自己房間一樣。
“你怎麽來了”姜潮小聲招呼他。黑暗裏，昆蘭低下頭，銀灰色的眼睛專註地看著他，姜潮反而不自在起來。剛剛著急沒有穿鞋子，此時腳趾正在尷尬地無處安放，又涼又古怪。
他趕緊坐到地上，把鞋子套上了，為了緩解心裏的那點不自然，一直絮絮叨叨和昆蘭說話:“大家找了你好久，還以為你不想和人類共處……不過，我覺得不會，你還沒有和我告別呢。
“這幾天，費特他們都不再出去狩獵了。聽說血祖死後，血族就沒有那麽難纏，像一群呆頭鵝，一抓一個準……按照這樣的趨勢，再有半個月，紐約就要恢覆正常了。”
姜潮說了很多，昆蘭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突然平靜地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你剛剛，為什麽躺在床底下”
姜潮撓撓頭，“剛剛……剛剛我在撿東西——”
“說謊。”昆蘭打斷他，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幾乎將姜潮籠罩在其中。
姜潮不敢仰頭看他，低著頭看著昆蘭胸口的紐扣，“床睡久了，偶爾也會想改改口味。”
室內安靜了片刻，只能聽見呼吸聲。急促一點的是姜潮的，又長又緩的是昆蘭的。
寂靜持續了好一會兒，昆蘭突然又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你瘦了。”
他關心別人的時候，沒有那麽纏綿親切，好像只是平平板板敘述一個事實。
姜潮還是有些感動，他感覺昆蘭的手擡起來了，不知道是想幹什麽。過了好一會兒，突然有只灼熱的大手落在他頭上。
昆蘭肯定是糾結了很久，終於生疏地學著電視上的樣子，把手放在姜潮的頭上，輕輕摸了摸。
“你為什麽要躲在床底下”
大概是月色實在明亮，姜潮感覺昆蘭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目光也前所未有的柔和。
在他銀灰色的眼睛註視下，真的很難說謊。姜潮收起假笑，垂著頭，肩膀抖了抖，似乎在深呼吸。昆蘭還是像之前那樣，平靜地註視著他，也不催促。
他銀灰色的眼睛在夜色下，像波光粼粼的河水，蘊藏著無窮的力量。
姜潮突然有了一點勇氣，他手指哆哆嗦嗦地開始脫上身的睡衣。
昆蘭平靜的表情終於顯出波紋，“這是……”
姜潮神情突然變得平靜，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又瘦又挺拔，因為被囚禁多時，皮膚蒼白，在月光下亮得發光。但是在柔軟的肚腹處是一條一尺多長的疤痕，暗紅色，邊緣凹凸不平，似乎用針線草草縫合了，遺留下清晰的創口。這條巨大的疤痕在他蒼白的身軀上無比猙獰，像爬蔓著一條長長的蜈蚣，可以想象當時是怎樣兇險的境況。
昆蘭伸手輕輕觸碰那道傷疤，他全身上下都是滾燙的，手指尖也是灼熱的，剛剛挨到姜潮皮膚，就感覺到對方的顫抖，連忙收回手。
“是血祖”昆蘭的聲音不再平靜，低沈陰郁。
姜潮點頭，湖綠色的眼睛裏泛著水光。
在一次逃跑後，血祖把他的肚子扒開了，當著他的面將血淋淋的內臟掏出來，又一樣樣放回去。然後把他和一群老鼠關在漆黑的棺材裏，他痛得哀嚎打滾，而那些饑餓的老鼠就在他身上跑來跑去。
血祖在外面哈哈大笑，建議他一定捂好傷口，不然老鼠可就鉆進去了。
過後，血祖把他放出來，明明可以用白血治愈傷疤，可是卻故意用針線縫合，留下這些疤痕來警告姜潮。
現在，姜潮已經被救出來了，可是他依舊害怕，他不敢睡在床上，一定要躲在衣櫃裏，躲在床底下，躲在黑暗裏。
“我很害怕……我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麽勇敢……”
這幾天，亞瑟他們不停地誇獎他，仿佛他是一個不屈的革命戰士。他們不知道，姜潮數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像狗一樣跪在血祖腳下，哀求他不要折磨自己了。
“我……還很可怕……看著很多人死掉……”
為了活下去，他裝瘋賣傻，即使認識的廚師、年幼的孩子死在眼前，他也逼自己視而不見。
姜潮喃喃，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是像一個小孩子，在學校受委屈後，前言不搭後語地向媽媽訴苦。
昆蘭的眼睛裏倒映著姜潮的頭頂，對方垂著頭坐在床上，一點沒有白天精神滿滿笑容滿面的樣子，肩膀垮下來，顯得非常可憐，非常沮喪。
他第一次感覺有些心疼，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猶豫了很久之後，他生疏地拍了拍姜潮的頭。
“對不起。”他道歉的時候嚴肅又認真，平時冷酷的臉奇異地透露出一點無措。
姜潮詫異地看他，睫毛還濕漉漉的:“為什麽要道歉”
“因為沒有保護好你。”昆蘭老老實實地回答。
姜潮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很想說點什麽，但是咽喉像被哽住了。他張了張嘴，眼淚差點流下來了。
“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他其實很孤獨，每一次受傷都會想念家鄉，想念媽媽，有時候還會想念昆蘭，幻想他下一秒就會突然出現，救自己於水火之中。
會有天神腳踩五彩祥雲來救自己——好土的一句話，可是姜潮卻真的忍不住去想。
可惜，昆蘭沒有來。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昆蘭楞了一下，嘆了口氣，半血的夜視力很好，可以清晰看見對方布滿血絲的眼睛，也不知道是多少天沒有睡覺了。
這一晚上，是姜潮許多個天來第一次在床上入睡。
他抱著薄毯，側著身，又依賴又乖巧的樣子。昆蘭躺在他旁邊，也側著身，兩個人面對面離得很近，近得呼吸清晰可感。
昆蘭的體溫遠高於人類，就像一個灼熱的火爐，充滿讓人安心的熱意。姜潮的夜視力不好，只是努力睜著眼睛辨認黑暗裏昆蘭模糊的輪廓。
似乎只有這時候，他才感到安心。
半血是幾乎不需要睡眠的，只有在進食過後或者饑餓狀態才需要短暫入睡。所以昆蘭有足夠時間，整晚整晚睜著眼睛，看著旁邊人的臉，看著姜潮湖綠色的眼睛慢慢合上，睫毛像兩把小羽扇，安然地覆蓋在眼睛上。
他睡著了。
昆蘭註視了許久，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撥弄了一下他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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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蘭真的回來了。
在某一天半夜，姜潮正在努力讓自己睡著，突然聽見玻璃窗被人扣響。
姜潮心裏咯噔了一下，迎著月光，一下子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映在窗外。窗臺外光光滑滑，根本無處下腳，昆蘭是一手抓著上面一個凸起，就這樣依靠一只手臂支撐著全身的力量。
姜潮連忙從床底下爬出來，想給他打開窗戶，可惜這窗戶是加固過的，好幾個卡扣，越想掰開越掰不開。
昆蘭倒也不催促，安靜地等在外面。
終於，姜潮掰開最後一個卡扣，打開窗戶，昆蘭才輕盈地躍進來。
他看樣子挺輕車熟路，雖然是溜進了姜潮的房間，但是倒沒有一點不自在，好像回了自己房間一樣。
“你怎麽來了”姜潮小聲招呼他。黑暗裏，昆蘭低下頭，銀灰色的眼睛專註地看著他，姜潮反而不自在起來。剛剛著急沒有穿鞋子，此時腳趾正在尷尬地無處安放，又涼又古怪。
他趕緊坐到地上，把鞋子套上了，為了緩解心裏的那點不自然，一直絮絮叨叨和昆蘭說話:“大家找了你好久，還以為你不想和人類共處……不過，我覺得不會，你還沒有和我告別呢。
“這幾天，費特他們都不再出去狩獵了。聽說血祖死後，血族就沒有那麽難纏，像一群呆頭鵝，一抓一個準……按照這樣的趨勢，再有半個月，紐約就要恢覆正常了。”
姜潮說了很多，昆蘭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突然平靜地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你剛剛，為什麽躺在床底下”
姜潮撓撓頭，“剛剛……剛剛我在撿東西——”
“說謊。”昆蘭打斷他，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幾乎將姜潮籠罩在其中。
姜潮不敢仰頭看他，低著頭看著昆蘭胸口的紐扣，“床睡久了，偶爾也會想改改口味。”
室內安靜了片刻，只能聽見呼吸聲。急促一點的是姜潮的，又長又緩的是昆蘭的。
寂靜持續了好一會兒，昆蘭突然又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你瘦了。”
他關心別人的時候，沒有那麽纏綿親切，好像只是平平板板敘述一個事實。
姜潮還是有些感動，他感覺昆蘭的手擡起來了，不知道是想幹什麽。過了好一會兒，突然有只灼熱的大手落在他頭上。
昆蘭肯定是糾結了很久，終於生疏地學著電視上的樣子，把手放在姜潮的頭上，輕輕摸了摸。
“你為什麽要躲在床底下”
大概是月色實在明亮，姜潮感覺昆蘭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目光也前所未有的柔和。
在他銀灰色的眼睛註視下，真的很難說謊。姜潮收起假笑，垂著頭，肩膀抖了抖，似乎在深呼吸。昆蘭還是像之前那樣，平靜地註視著他，也不催促。
他銀灰色的眼睛在夜色下，像波光粼粼的河水，蘊藏著無窮的力量。
姜潮突然有了一點勇氣，他手指哆哆嗦嗦地開始脫上身的睡衣。
昆蘭平靜的表情終於顯出波紋，“這是……”
姜潮神情突然變得平靜，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又瘦又挺拔，因為被囚禁多時，皮膚蒼白，在月光下亮得發光。但是在柔軟的肚腹處是一條一尺多長的疤痕，暗紅色，邊緣凹凸不平，似乎用針線草草縫合了，遺留下清晰的創口。這條巨大的疤痕在他蒼白的身軀上無比猙獰，像爬蔓著一條長長的蜈蚣，可以想象當時是怎樣兇險的境況。
昆蘭伸手輕輕觸碰那道傷疤，他全身上下都是滾燙的，手指尖也是灼熱的，剛剛挨到姜潮皮膚，就感覺到對方的顫抖，連忙收回手。
“是血祖”昆蘭的聲音不再平靜，低沈陰郁。
姜潮點頭，湖綠色的眼睛裏泛著水光。
在一次逃跑後，血祖把他的肚子扒開了，當著他的面將血淋淋的內臟掏出來，又一樣樣放回去。然後把他和一群老鼠關在漆黑的棺材裏，他痛得哀嚎打滾，而那些饑餓的老鼠就在他身上跑來跑去。
血祖在外面哈哈大笑，建議他一定捂好傷口，不然老鼠可就鉆進去了。
過後，血祖把他放出來，明明可以用白血治愈傷疤，可是卻故意用針線縫合，留下這些疤痕來警告姜潮。
現在，姜潮已經被救出來了，可是他依舊害怕，他不敢睡在床上，一定要躲在衣櫃裏，躲在床底下，躲在黑暗裏。
“我很害怕……我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麽勇敢……”
這幾天，亞瑟他們不停地誇獎他，仿佛他是一個不屈的革命戰士。他們不知道，姜潮數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像狗一樣跪在血祖腳下，哀求他不要折磨自己了。
“我……還很可怕……看著很多人死掉……”
為了活下去，他裝瘋賣傻，即使認識的廚師、年幼的孩子死在眼前，他也逼自己視而不見。
姜潮喃喃，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是像一個小孩子，在學校受委屈後，前言不搭後語地向媽媽訴苦。
昆蘭的眼睛裏倒映著姜潮的頭頂，對方垂著頭坐在床上，一點沒有白天精神滿滿笑容滿面的樣子，肩膀垮下來，顯得非常可憐，非常沮喪。
他第一次感覺有些心疼，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猶豫了很久之後，他生疏地拍了拍姜潮的頭。
“對不起。”他道歉的時候嚴肅又認真，平時冷酷的臉奇異地透露出一點無措。
姜潮詫異地看他，睫毛還濕漉漉的:“為什麽要道歉”
“因為沒有保護好你。”昆蘭老老實實地回答。
姜潮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很想說點什麽，但是咽喉像被哽住了。他張了張嘴，眼淚差點流下來了。
“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他其實很孤獨，每一次受傷都會想念家鄉，想念媽媽，有時候還會想念昆蘭，幻想他下一秒就會突然出現，救自己於水火之中。
會有天神腳踩五彩祥雲來救自己——好土的一句話，可是姜潮卻真的忍不住去想。
可惜，昆蘭沒有來。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昆蘭楞了一下，嘆了口氣，半血的夜視力很好，可以清晰看見對方布滿血絲的眼睛，也不知道是多少天沒有睡覺了。
這一晚上，是姜潮許多個天來第一次在床上入睡。
他抱著薄毯，側著身，又依賴又乖巧的樣子。昆蘭躺在他旁邊，也側著身，兩個人面對面離得很近，近得呼吸清晰可感。
昆蘭的體溫遠高於人類，就像一個灼熱的火爐，充滿讓人安心的熱意。姜潮的夜視力不好，只是努力睜著眼睛辨認黑暗裏昆蘭模糊的輪廓。
似乎只有這時候，他才感到安心。
半血是幾乎不需要睡眠的，只有在進食過後或者饑餓狀態才需要短暫入睡。所以昆蘭有足夠時間，整晚整晚睜著眼睛，看著旁邊人的臉，看著姜潮湖綠色的眼睛慢慢合上，睫毛像兩把小羽扇，安然地覆蓋在眼睛上。
他睡著了。
昆蘭註視了許久，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撥弄了一下他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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