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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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失重感傳來, 裴彧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意識漸漸消散,昏倒前,裴彧最後一個念頭猶在腦海:就這麽在銀翹面前昏過去, 真是太可悲了吧。

念頭沒冒出幾秒,就如雲霧般消散, 下一秒, 裴彧眼前一黑, 什麽都不知道了。

不過多時,眼前一陣白光閃過,裴彧眨了眨眼, 震驚地發覺,眼前換了天地。

眼前一面沈黑烏木做的畫屏, 上頭雕刻花鳥草蟲, 這些花草形態各異, 乃是精雕細琢而成, 各類鳥蟲的神態被拿捏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仿佛下一秒就要從畫屏上跳出來似的。

裴彧的手, 不受控制地觸碰上去。

指尖傳來溫潤敦實的觸感。

不是夢。

下一秒, 裴彧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跳開去。

自己的手,怎麽變得這麽小、這麽瘦了?

裴彧驚疑不定, 將手再在眼前舉起。這一次, 他確信自己沒看錯, 他的手,確實變成了孩童大小,都沒有一面撥浪鼓寬。

怎麽回事?

不是夢,巫術耶?幻夢耶?

裴彧幾乎第一時間就懷疑, 難道銀翹會幻術,將自己圈禁在此幻象之中?她這麽做,是想對自己幹什麽?

但裴彧立刻打破了自己的這個猜想。

他環顧四周,屋內空曠,陳設不多,眼前的屏風是室內唯一值錢的東西,擡眼望去,陽光穿過小窗照進來,室內起起伏伏的塵埃被照得分外分明,橫梁上幾張蛛網閃閃發光,陽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中窸窸窣窣,仿佛有臭蟲潛行其中。

整個世界真實得纖毫畢現,不是夢,也不是幻術。

多看兩眼周遭的陳設,裴彧終於品出了一絲熟悉。

好像在什麽地方見到過這場景似的。

是在哪裏呢?

裴彧的頭,再一次痛起來。

是回憶帶來的疼痛。

記憶中好像有什麽被喚醒,像是從積滿了灰塵的庫房取出一件帶著黴味的黑匣子,打開一看,煙塵四起,讓人的鼻尖癢癢的,想打噴嚏。

裴彧腦中想著噴嚏,鼻尖就有點癢。

裴彧抽了抽鼻子,待到頭痛好了些,支撐著自己的身體站了起來。

這回他的腦子清醒了不少,裴彧比了比身高,他雙腿直立,眼睛平視,只有眼前屏風一半高。

和從前八尺身高根本不能比。

自己變成了個小孩。

有趣。裴彧對這份奇異的經歷接受良好,他向四周看了看,覺得自己應該找一面鏡子照一照,看看現在是人是鬼。

他還沒有付諸行動,屏風後面就傳來一連串腳步聲。

是誰?

裴彧內心罕見的有些發毛,渾身汗毛都豎起,側耳傾聽。

腳步輕便,沒有男子用足蹈地的沈重,聽起來,像個女子。

幾乎是瞬間反應的,裴彧左右一覷,瞧見八仙桌底下似有容人之處,身子一閃,躲了進去。

他的動作太過熟練,一整套下來行雲流水,仿佛做過千百遍似的。

桌幔沈沈垂下,遮住了孩童低矮的身形。

裴彧被黑暗籠罩,封閉空間中,呼吸聲被放得很大。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咚咚跳。

裴彧蜷縮著身子,將自己的手腳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確認,自己的手腳好端端長在身上,不是被別人操縱的提線木偶。

可是為什麽他聽到腳步聲,會下意識躲起來呢?

裴彧心中浮現出淡淡的疑惑。

腳步聲很快來到屏風前,裴彧俯下身,手指輕輕掀開垂地的厚緞,借著透出的光亮,眼睛向外看去。

一雙紅繡鞋。

繡鞋是水紅軟緞織就的,上頭勾勒層層金線,作並蒂蓮花狀。

像是婚禮時新娘的穿著。

可是,繡鞋在地上走了幾步,裴彧就發現了一絲不對。

雖說這繡鞋用料華貴,做工精致,但是,鞋底有些耷拉,金線也出了線頭,顯而易見,這雙鞋被踏在足上多年,早就穿壞了。

裴彧隱約還能看見裏頭的腳指頭。

這雙鞋的主人在屏風前轉來轉去,腳步由緩到急,先前還如同點點小雨打在地面上,後來,身子便如一陣旋風似的,從前往後走了好幾十回。

步子,也如同疾風驟雨一般,重重在地上踏來踏去。

裴彧看到,繡鞋經受不住這般猛烈的摧殘,又迸開了一條金線。

“檀郎,檀郎——”

上頭傳來女子沙啞的聲音,音調繾綣,仿佛在呼喚親密的愛人。

裴彧心頭正疑惑檀郎是誰,女子又改了呼喚的人。

“蠆奴,蠆奴,你在哪裏?”

聲音縹緲,音調漸哀,如同鬼哭。

此聲一出,裴彧渾身打了個激靈。

蠆奴?

這不是銀翹給他的命名嗎?

面前這個女人是怎麽知道的?

此情此景越發詭異,裴彧覺得自己還是在八仙桌下一躲為妙。

但眼前光亮驟起,裴彧瞳孔驟縮,下一秒,他的胳膊就被一雙手鐵鉗似的死死攥住。

裴彧的第一反應,便是掩手反抗,但那女人仿佛預判到了裴彧的動作一般,手腕微動,就避開了裴彧的反擊。

然後,她手上用力,裴彧雙手被反剪在身後,如同雞舍裏毫無反抗之力的小雞似的,從黑暗的巢穴中被拽了出來。

“抓到你了!”

女人尖聲笑道。

裴彧轉臉看去,在看到女人正面的那個瞬間,眼前仿佛被光芒晃了一下,險些睜不開。

眼是極姿媚的,眉直鼻秀,沒有一處沒鋒芒,沒有一處不精致。整張面孔在陽光下緩緩盛開,妖冶如曇花,攝人心魄。

艷麗之中,還帶著些熟悉。

裴彧幾乎一眼認出,自己的五官,幾乎是別無二致地從眼前這個女人臉上摘下來,然後安到自己長大後的面孔上。

只一眼,他便能確定,二人之間有極其緊密的關系。

結合兩人現在的狀況,裴彧心頭緩緩浮現出一個猜測:面前這個形狀有些瘋癲的女人,不會是自己的母親吧?

“蠆奴,我的兒,你跑哪去了,叫娘好找!”

女人伸出手來,就要將裴彧整個抱住。但是,裴彧卻從骨子裏抗拒這樣的親密,雙手雙腳亂蹬,想要掙脫開。

但女人的手如同鐵箍的一般,將裴彧限制其中,不得動彈。

裴彧第一次見到有女人能有這麽大力氣。

他再次打量起自己的“母親”來。越看,裴彧就越能在她臉上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女人的頭發亂蓬蓬散在身後,發尾毛躁幹枯,裏頭還有些不知名的黑色小蟲在跳動。

看起來,她過得並不好。

裴彧很快就佐證了自己的猜測。

門外傳來猛烈的撞門聲,緊接著,大門就被毫不客氣地打開了。

外頭走進來一個嚴妝的中年女人,身上一串念珠,看到抱在一起的母子二人,中年女人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中飯。”

中年女人將手中的食盒重重放下,裴彧好奇地踮起腳,看到裏面菜上結著油塊,沒有肉,也沒有冒熱氣。

看起來,更像是宴席上拿下的殘羹冷炙。

裴彧看著,不禁皺起了眉頭。

女人卻絲毫沒有在意敷衍至極的菜色,她急急追趕,叫停正欲離開中年女人。她想要伸手抓住那女人的衣裳,但伸出手來,卻覺自己指尖藏汙納垢,還沒觸碰到中年女人身上的衣袍,便自覺地縮了回去。

連帶著,女人的聲音都變小了。

啞聲,帶著點小心翼翼:“姑姑,檀郎他,願意見我了麽?”

“什麽檀郎,我不知道。”

中年女人是宮中的姑姑,她一聽女人呼喚檀郎,轉身便走。

女人卻猛然生出一股悍勇,扯住了姑姑的衣帶。

姑姑被嚇了一跳,伸手就要打。但似乎什麽東西阻攔了姑姑的動作,她的手拍到一半,還是輕輕放下,轉而去掰女人的手指。

“你們一定認識他,對不對,檀郎每天都差你們給我送飯,他知道我在這裏對不對,還有我和他的孩子……”

女人越說越急,尾音帶了些嗚咽。

“這位姑娘,你認錯了。這裏沒有什麽檀郎,我只是奉命行事。”

姑姑的聲音冷冰冰的。

裴彧此時也無心在意地上的飯菜了。女人與姑姑的對話信息很多,他蹙起眉頭,在心頭慢慢梳理。

顯而易見,他是面前這個瘋瘋癲癲的女子的兒子,女人聲稱他是自己與檀郎所生的孩子,面前這個姑姑卻否認。

等等……姑姑,他這是在宮中?

裴彧的腦中,仿佛有什麽東西要破土而出,他的頭再次劇痛起來。

裴彧小小的身子蹲下,雙手使勁抱住頭,想要緩解這份劇烈的疼痛。

“哎,你怎麽了?”

姑姑被女人糾纏不休,言語間已經極其不耐煩。姑姑擡起眼,看到了蹲在地上的裴彧,立刻朝裴彧一指。

女人回過頭來,看向自己的兒子。

就這麽一瞬間走神,那姑姑趕忙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門口。

“來人啊,來人啊——”

頭上的疼痛越來越劇烈,裴彧的眼中控制不住沁出淚水,鼻涕眼淚糊作一團。

他多麽希望,女人能夠返回來,像方才那樣緊緊抱住自己。

可是沒有。

模糊的視線中,女人沖了出去。門外如同鬼魅般,伸出兩根長槍,將女人捅倒在地。槍頭是被折去了的,女人身上並沒有流血,但武器搗身的疼痛,卻是實打實的。

裴彧看著女人倒了下去。

他緊緊抱住頭,閉上眼,忍受著一波接一波的疼痛。

等裴彧睜開眼的時候,窗角露出深藍色的夜幕。

他站起身,門口女人的身影不見了,室內空蕩蕩,只有裴彧一個人。

難道自己就一直被困在這個五歲孩童的身體中,被困在這件房屋內了麽?

裴彧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沒走出幾步,就聽到門口守衛的竊笑。

“嘖嘖,皇帝的女人,確實不一般。”

“二弟,謹慎些,喏,裏頭還有個皇子呢。”

侍衛沖室內努了努嘴。

“你說,這個瘋女人,今上到底將她關著做這麽。要是我,早就……”

侍衛比了個手刀的手勢。

“你不懂,當今聖上仁慈,此人雖瘋瘋癲癲,到底也誕下一子,延後有功。”

“只是那小孩,看著也病懨懨的。今上自此子誕生,一次都沒去見過……”

“噓,別說了,你看看她是不是死了。”

侍衛踢了腳什麽東西,沈悶的一響。

裴彧心下猛地一沈。

他透過窗紙看去,女人躺在地上,頭底下靜靜地淌著一灘鮮血,海藻般的長發散開,整個人一動不動,好像死了一般。

裴彧聽到自己口中一聲稚嫩的兒童呼喚:“娘親——”

他有些楞。

這是自己第一次聽到“娘親”二字,從口中傳出。

恍惚間,裴彧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裴彧的動靜引起了門口守衛的註意。他們停止了交談。

女人被搬了進來,兩個侍衛將門關上,關門之前,一人臉上顯現出些惻隱之情,與裴彧道:“小孩,你看著些你娘,別再讓她尋死了。”

門扉闔上,室內一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女人終於悠悠轉醒。

醒來第一句話,還是——

“檀郎,檀郎,你害得我好苦。”她擡起眼,眼中陰惻惻的,頭上血跡幹涸,半覆在面上,配合著艷麗的五官,好似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他有妻,有妾,有皇位,那我算什麽,那我算什麽……”

女人喃喃自語,越來越快,裴彧罕見地感受到膽戰心驚。

但手腳不受控制,僵直在原地,裴彧動不了。

他睜圓了眼,看著女人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來,爬向自己。

冰涼的手撫上裴彧的臉頰,很冷,很瘦,好像白骨一般。

狠狠掐進肉裏。

“你有他的眼睛……”女人的話,更加癲狂,仿若囈語。

“挖掉,挖掉,挖掉!”

女人尖聲叫囂,裴彧眼眶處被硬硬的指甲抵住,一陣砭骨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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