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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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賀知書已經吃不下什麽東西了，熱氣騰騰的湯圓他只咬了一小口，便推給了蔣文旭。
“蔣哥你吃，這是我吃過第…二好吃的湯圓了，果然得咱媽真傳。”賀知書無力地趴在餐桌上，側頭看著蔣文旭，像少年時代蔣文旭常做的那樣。“媽怎麽都不教教我啊。”
“我們家賀大廚呢，一般只做西湖醋魚這樣大菜，這小菜就留給我們這些學藝不精的小角色來吧。”蔣文旭用勺子敲著碗沿，毫不吝嗇地誇著賀知書。
賀知書被蔣文旭那認真的模樣給逗笑了，自己幾斤幾兩他是知道的，哪兒會做什麽西湖醋魚啊，鹽泡鯉魚他倒是會。“嗯，有道理，小夥子覺悟挺高。”
“謝謝…領導誇…誇誇獎，嘶——”一個不留神蔣文旭就被湯圓裏流出的餡料給燙傷了。
“哈哈哈，也沒人和你搶，以後都是你的了。”賀知書把手邊的溫水遞給了蔣文旭，絲毫沒察覺到話裏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蔣文旭接過溫水，卻沒有喝。目光微垂，移到了碗裏的湯圓上，然後輕笑。“我倒是想讓你和我搶。”
賀知書看到蔣文旭那失落的表情，心情也變得沈重起來。越來越不清明的意識和身體不時傳來的鈍痛，像是索命的梆子，一下一下敲在了他的心上。
“蔣哥……”賀知書拉近了與蔣文旭的距離，抱住了他的腰，腦袋也靠在了他的肩上。“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嗯？”蔣文旭放下調羹，手輕輕撫在賀知書的手腕上。昨晚上蔣文旭其實一晚都沒睡，他在聽賀知書的呼吸，他在感受賀知書的心跳。他怕，怕賀知書不在了。
“我夢到你消失了，到處都找不到你。”賀知書看向窗外，天很藍，又是個好天氣，他看回頭看著蔣文旭，然後開口說到：“蔣哥，我找不到你了，你一定要找到我啊。”
蔣文旭看著那清澈的眼神，他就那樣相信賀知書，相信的小書會等他，相信他的小書會回來。
“好。我一定找到你。”
我一定會找到你。
已是上午十點了，冬日的暖陽早已掛得很高了，陽光透過大片玻璃毫無阻攔地灑在了餐桌上。賀知書伸手觸到了那片光影，笑得比陽光還要燦爛。
“蔣哥，出太陽了，我想再去院子裏曬曬太陽。”
蔣文旭抱著賀知書到院子裏的時候，太陽升得更高了。像是早有預料似的，賀知書今天穿上了那件風衣，蔣文旭怕賀知書冷著，特意給他披了一塊毛毯。蔣文旭在藤椅上坐在，藤椅很大，賀知書蜷在了蔣文旭的懷裏。蔣文旭穿的是賀知書昨天那件米白色棉襖，軟乎乎的，賀知書躺靠在上面舒服得直瞇眼。
“新年快樂。”蔣文旭從懷裏掏出了一本畫集，賀知書珍藏的那本，送給了給了賀知書。
賀知書：……
藏得比我好。
“謝謝蔣哥。”賀知書抱著畫集，也不忙打開。他擡頭向蔣文旭招了招手，示意蔣文旭低一下頭。
蔣文旭低頭那刻，賀知書就用另一只手摟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
“新年快樂。”賀知書放開了蔣文旭，輕聲說到，伴隨的是愉悅的語調和溫暖的微笑。賀知書翻開了畫集，指著上面的畫。“嗯？2000年4月8日……”
他記不得了，即便是以前翻看過很多次的畫集，他也記不得了。他忘記了太多事情。
“2000年4月8日，那天，我給你畫了第一幅畫，可是你一直都在認真聽課，也不看我，我就只能畫你的側臉……”蔣文旭也指著那副畫，給他講著那天發生的事。賀知書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不時還發出一聲輕笑。
“真的嗎？”
“是這樣嗎？”
“我那時真這樣說？”
……
暖陽升到最高處的時候，所有茉莉都開了，它們在陽光下肆意地揮灑著自己的清香。翠綠的葉子稱著雪白的花朵，像極了年少最純凈的愛戀。
“咦？沒有了。”賀知書翻完了最後一張畫，畫集還留有空白的紙張。
蔣文旭合上了畫集，輕聲說道：“剩下的，等我找到你了，再給你畫好不好？”
陪我一起畫完它好不好？
“好……”賀知書答應著，他把畫集抱在了懷裏，小心翼翼得似抱著珍寶。
賀知書的聲音越來越小了，說得也越來越慢了，蔣文旭抱得更緊了，他怕賀知書就這樣不見了。
“小書？”
“啊？”賀知書看著蔣文旭的眼睛，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答到。
蔣文旭攏了攏毛毯，低聲詢問。“身體是不是特別難受啊？冷不冷？”
“沒呢，太陽曬得我暖得不得了…身體輕飄飄的…我覺得我都快羽化升仙了。”賀知書瞇著眼睛看向遠方，胡亂地說著，今天的陽光真好啊。
“嗯。”蔣文旭看著賀知書那副開心的樣子，紅了眼眶。
許是聽見了蔣文旭那悲傷的語調，賀知書收回目光望著蔣文旭，手輕輕摸著他的眼角。“蔣哥，你今天可不能哭…不然擋了我的輪回路，到時候你要到…哪兒去找我啊？”
年少的時候，賀知書有段時間愛看些相術、命理類的書籍，還愛給蔣文旭看手相。每次蔣文旭都叨叨著封建迷信可取，但還是把手遞了過去，聽賀知書頭頭是道地給他分析著。後來賀知書又迷上了耶穌，給蔣文旭講什麽安息之日、重返地球，蔣文旭又一邊叨叨著外國的封建迷信也不可取，一邊陪賀知書研究著千禧之年喪失者覆活的可能性。
現在，其實也一樣。
“好，哥抱著小書可開心了，不會擋路。寶貝，你要是累了，就好好躺著，別說話了，聽哥說。”蔣文旭握住賀知書的手，淺笑著。
賀知書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像是有一大堆的話要說給蔣文旭。“不要…我要和蔣哥聊天…”
“好好，哥陪你聊天。”蔣文旭低頭蹭了蹭賀知書的額頭，這親昵而幼稚的行為把賀知書給逗笑了。
“蔣哥，我騙了你。”賀知書收住了笑容，盯著蔣文旭的眼睛，真像個做了壞事的小孩。
蔣文旭看著賀知書那委屈的樣子，挑起眉毛問道：“小書還會騙人啊？”
“當然……跟你學的嘛。”賀知書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剛剛愧疚的神色頓時沒了蹤影。
“好，是我帶壞了我們小書。”蔣文旭笑著點了點頭。
“嗯……蔣哥，我以前騙你的，你以後能不能不要找別人啊……一定要等著我，那…那萬一你真的遇到個……你特別喜歡的，你能不能……不要對他比我還好啊。”賀知書支支吾吾的說著，聲音也越來越低。
我的蔣哥可不可以只喜歡我。
“不會了。我只特別喜歡你，只特別愛你。從來沒有其他人，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小書，我只愛你。
我信你。
賀知書躲開了蔣文旭熾熱的目光，不好意思的看向別處。“那萬一…萬一你以後老得記不起我了怎麽辦？”
“那時候啊，我還是會記得你的，所有人我都可以忘記，你不可以。”蔣文旭微微側頭，堵住了賀知書亂瞄的視線。“再說了，那時候，我都找到你了，難不成你還要趕我出去和其他老頭、老太太黃昏戀啊？”
“哈哈哈，那我到不會。”賀知書動了動被握住的手，反扣住了蔣文旭，摸著蔣文旭那光滑的指節。“嗯……我看到你藏到櫃子裏的戒指了，以後……找到我了，你要把我的戒指給我戴上。”
賀知書說話越來越費力了。蔣文旭低頭親吻著賀知書的手，賀知書越過蔣文旭的後頸，看到了遠方天際染上粉色的雲朵。
“嗯。一定給你戴上。”蔣文旭擡頭。
“蔣哥，等以後……等以後……”賀知書松開了蔣文旭的手，放開了畫集，他抱住了蔣文旭，是那樣的不舍。
畫集從賀知書的腿上滑落到藤椅上，幾乎沒有聲響。
“嗯？”蔣文旭還是微笑著，只是彎著的眉眼染上了些許紅色。
“過幾天蔣哥把我帶回家吧……然後暖和一點兒了，找個刮南風的日子……這樣我就可以永遠跟著你了。”賀知書低聲說到，眼皮太沈了，賀知書要費些力氣才能睜開。
“好。”蔣文旭抱緊了賀知書，不想讓他溜走。
“蔣哥……”賀知書加深了笑容，酒窩更明顯了。
——蔣哥，我答應你。
——蔣哥，你以後要對我好。
——蔣哥，我不怕，我跟你走。
——蔣哥，你別哭啊，我可沒欺負你。
——蔣哥，生日快樂。
——蔣哥，我爸媽沒了。
——蔣哥，早點兒回來。
——蔣哥，你回頭看看我。
——蔣哥，這只貓兒好像你。
——蔣哥，茉莉好香啊。
——蔣哥，你要等著我。
——蔣哥，賀知書愛蔣文旭，我愛你。
蔣哥，蔣哥，蔣哥……
“我在。”他說，他在。
眼前的茉莉又染上了晚霞的顏色，太陽要落山了。霞光灑向他們，蔣文旭背對著光，帶著最明媚的笑，是年少最好的模樣。
“放學了…我們一起…回家吧…”賀知書輕聲開口說道，也帶著笑，和那年一樣。
他忘記了很多事，但他還記得你，記得放學後一起回家的你。
“嗯，我帶你回家。” 蔣文旭開口了，那樣的慎重，那樣的深情，一如既往。
小書，我帶你回家。
記憶中的少年變成了眼前的青年，他說，他要帶你回家。
慢慢的，賀知書眸子裏的亮光被眼皮遮擋住了，融在了嘴角的淺笑裏。
慢慢地，蔣文旭的手覆在賀知書的胸口，沒有動靜了。
不在了。
“……小書，睡吧，我陪著你。”蔣文旭低頭埋進賀知書的頸項，輕聲地笑了。“不冷了。”
花香攜著他的聲音飄向了遠處，消散在了霞光裏，貓兒蜷縮在屋檐下睡覺，院子裏靜悄悄的。
再無人應答。
那天下午賀知書還是沒有得到蔣文旭的答案。
到蔣文旭家的時候，他們已經搬走了。高二下學期，蔣文旭也沒來。後來賀知書的爺爺去世了，賀知書站在醫院走廊裏泣不成聲。朦朧間，他又看見了那個少年，單間背著書包在走廊的盡頭向他揮手。可是，再睜開眼睛時，他就不見了。那個叫蔣文旭的少年，從此消失在了他的世界裏。
“小書啊，過了年你就要三十一了”賀媽把疊好的衣服放進了行李箱裏，拿過桌子上的照片，輕輕地撫摸著。“現在……你爸爸也走了，要是到時候我也走了，留下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媽媽不放心啊。”
上個月的時候，賀知書的父親因為血癌去世了。盡管現在賀知書已經足夠強大了，有些東西他還是無法挽留的，例如他父親的命。幾天前，賀知書休了年假，準備陪母親去外面散散心。
這麽多年過去了，聽到母親這樣的一句話，腦袋裏第一個想到的居然那個少年。
“媽，你還記得蔣文旭嗎？我的同桌。就是那個長得很好看的男孩子，來我家學過包湯圓，還給我寄過17歲的生日禮物。”賀知書收好了護照，坐到了賀媽的旁邊。
“嗯，媽媽記得他……”賀媽慢慢地回答到，似在努力地回憶著，她隱隱覺得有些事情已經朝著不可逆轉的方向發展了下去。
蔣文旭，她記得的。多少次她下班後，都看到了那個小朋友偷偷跟在賀知書身後，賀知書上樓了，他就在那兒站著，看著他家的窗戶。有時候是幾分鐘，有時候是半個小時，還有一次她記得特別清楚，是兩個小時零六分。明明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孩子，背影卻那麽沈重。
賀媽看向了賀知書，拉著他的手，輕輕地說著。“那段時間，你們倆鬧矛盾，他總會偷偷送你回家，我那時一提他，你就不高興，我也就沒提了。”
偷偷送我回家，蔣文旭他偷偷送我回家。
賀知書楞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媽媽。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道：“……是啊，他總是對我這樣好。我從小就怕疼，上學的時候我連車子都不敢學，他總會騎著自行車繞大半個城市載我回家。冬天冷了，他那麽貪睡的一個人，總會為了我起得早早的，給我買豆漿，還揣在懷裏，怕豆漿涼了。夏天陽光太刺眼了，他總會和我換位置，用書擋住窗外的陽光，讓我好好看書……”
整整十五年了，賀知書以為時間會沖淡掉一切，但是，其實他一天也沒有忘記過蔣文旭，連豆漿紙杯上的印花他都記得很清楚。
賀媽看著賀知書那悲痛的模樣，不知如何安慰他，只是把賀知書的手握得更緊了。
“媽媽，我喜歡他，我愛他。”賀知書移開了目光，低頭看著地板，視線越來越模糊了。
“……可是我找不到他。”
那天杭州下起了小雨。但是並沒有擋住人們的熱情，他們成雙成對行走在杭州的街頭，一人撐著傘，一人拿著鮮紅的玫瑰花，有說有笑。
2015年2月14日，是情人節，離春節還有四天。
蔣文旭關上了車窗，想著，他們真俗氣，喜歡什麽玫瑰花啊。不像我的小書，只喜歡純白的茉莉，想到這兒蔣文旭又抱緊了懷裏的骨灰盒。宋助理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蔣文旭，發現蔣文旭垂著的眼睛又是紅紅的，他把視線移開了。
那天，他們去了安賢陵園。雙人合葬墓裏其實什麽也沒有，只有一把家裏的鑰匙。
“小書，我們到家了。”蔣文旭2月18日那天回到了北京，婉拒了張景文的邀請，獨自一人回到了家中。
今天是除夕，北京五環外會放煙花，蔣文旭想和賀知書在家裏看看煙花。
蔣文旭進了屋，打開了所有房間的燈，出書房的時候踢到了門口團蒲，那是貓兒睡覺的地方。
——蔣哥，小貓兒還沒吃飯呢。
——嗯？哦哦哦，好的我一會兒給它們熱點兒昨兒留下的魚湯。
仿佛就在昨天。
“貓兒們呢，明天小宋給我們送回來。”蔣文旭自言自語地說道，空蕩蕩的房間裏沒有人應他。
過去，小書也是這樣，一個人孤零零的……他想。
小書，小書，小書……
抱著骨灰盒，蔣文旭默默地念著賀知書的名字，在他們的家裏，蔣文旭終於痛哭了起來，一切都是那麽熟悉，一切又是那麽陌生。壓抑了幾天的淚水如決堤，再也止不住了。
“小書……哥眼睛進沙子了，你也不給我吹吹……”
那個人，不在了。
寒風肆虐著北京城，萬家燈火，再沒有一盞為他亮著。
地球的另一邊，日光灑在了如寶石的海面上，海水被微風帶到了沙灘，淺淺的邊沿隨著風無律地浮動著，像極了妙齡少女的裙邊兒。
賀知書提著人字拖，光著腳踩在被海水蘊濕的細沙上，淺灰色的運動褲邊兒被海水浸濕了，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顏色。炎熱的夏季裏，一陣涼風吹來，賀知書瞇著眼睛，舒服地望向遠處。下午游泳的人並不多，大多數人選擇在沙灘上享受著日光浴，但也有少數人和他媽媽一樣，在酒店裏睡著覺。
視線裏闖入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賀知書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他穿上了拖鞋，還扒拉了兩下頭發，帶著笑容迎了上去。
“阿姨你好，我是賀知書，你還記得我嗎？”賀知書的語氣裏伴著藏不住的喜悅與激動。
是蔣文旭的媽媽，還是那樣美麗優雅，穿著一襲長裙，手裏提著瓶葡萄酒。見到賀知書，蔣媽也很激動。
“啊？！小書啊，阿姨當然記得你啦！得有十幾年沒見了吧？長得越來越標致了。”蔣媽摘下了墨鏡，驚喜地打量著賀知書，小書的確長大了，還是那樣惹人喜愛。
“是啊，有十五年了……”賀知書輕聲說到，他記得很清楚，有十五年了。“阿姨也是來這邊度假的？”
“不是啊，阿姨其實十幾年前到澳洲來了，放假了和愛人過來休息一下。小書，家裏人都還好吧？”
“都好，都好。”原來是移民了啊，怪不得……
“你呢，我們小書當年成績就很好。”蔣媽側過頭去，望著沙灘上打鬧的小孩子，微微地笑了。“文…文旭啊，以前總是和我說，你以後一定會當上醫生，真的嗎？”
“啊？他…他還說的挺準的。現在在杭州二院當醫生。”賀知書走神了，他想蔣文旭了。
賀知書想起了那個午後，蔣文旭問他長大了想幹什麽，賀知書說他想當醫生，蔣文旭突然面色沈重，紅了眼眶。他那時真的好難過。
——蔣…蔣哥你怎麽了？
——沒怎麽，一定會實現的，你一定能當一名優秀的醫生……
“多好啊，小書當了醫生，當年阿姨啊就覺得你以後肯定有大出息。”蔣媽拍著賀知書的手臂，慈愛的目光裏還帶著點兒別的情緒。
“多好啊……”蔣媽又重覆了一遍，聲音低低的。
“蔣文旭呢？”賀知書醞釀半天了，終於敢打聽蔣文旭的消息了。
他也在這兒嗎？他現在在做什麽？他……他結婚了嗎？
賀知書靜靜地等著蔣媽的答案，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其實很緊張的，他怕聽到令他失望的答案。
蔣媽並沒有立即回答他，她躲閃著賀知書如炬的目光，嘴角動了動，並沒有說話。然後她轉身，面朝著大海，慢慢地垂下了眼。
“文旭啊……”蔣媽摸了摸衣料底下的項鏈，細細的鏈子上吊著的是一枚戒指。
小書……
賀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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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哥你吃，這是我吃過第…二好吃的湯圓了，果然得咱媽真傳。”賀知書無力地趴在餐桌上，側頭看著蔣文旭，像少年時代蔣文旭常做的那樣。“媽怎麽都不教教我啊。”
“我們家賀大廚呢，一般只做西湖醋魚這樣大菜，這小菜就留給我們這些學藝不精的小角色來吧。”蔣文旭用勺子敲著碗沿，毫不吝嗇地誇著賀知書。
賀知書被蔣文旭那認真的模樣給逗笑了，自己幾斤幾兩他是知道的，哪兒會做什麽西湖醋魚啊，鹽泡鯉魚他倒是會。“嗯，有道理，小夥子覺悟挺高。”
“謝謝…領導誇…誇誇獎，嘶——”一個不留神蔣文旭就被湯圓裏流出的餡料給燙傷了。
“哈哈哈，也沒人和你搶，以後都是你的了。”賀知書把手邊的溫水遞給了蔣文旭，絲毫沒察覺到話裏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蔣文旭接過溫水，卻沒有喝。目光微垂，移到了碗裏的湯圓上，然後輕笑。“我倒是想讓你和我搶。”
賀知書看到蔣文旭那失落的表情，心情也變得沈重起來。越來越不清明的意識和身體不時傳來的鈍痛，像是索命的梆子，一下一下敲在了他的心上。
“蔣哥……”賀知書拉近了與蔣文旭的距離，抱住了他的腰，腦袋也靠在了他的肩上。“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嗯？”蔣文旭放下調羹，手輕輕撫在賀知書的手腕上。昨晚上蔣文旭其實一晚都沒睡，他在聽賀知書的呼吸，他在感受賀知書的心跳。他怕，怕賀知書不在了。
“我夢到你消失了，到處都找不到你。”賀知書看向窗外，天很藍，又是個好天氣，他看回頭看著蔣文旭，然後開口說到：“蔣哥，我找不到你了，你一定要找到我啊。”
蔣文旭看著那清澈的眼神，他就那樣相信賀知書，相信的小書會等他，相信他的小書會回來。
“好。我一定找到你。”
我一定會找到你。
已是上午十點了，冬日的暖陽早已掛得很高了，陽光透過大片玻璃毫無阻攔地灑在了餐桌上。賀知書伸手觸到了那片光影，笑得比陽光還要燦爛。
“蔣哥，出太陽了，我想再去院子裏曬曬太陽。”
蔣文旭抱著賀知書到院子裏的時候，太陽升得更高了。像是早有預料似的，賀知書今天穿上了那件風衣，蔣文旭怕賀知書冷著，特意給他披了一塊毛毯。蔣文旭在藤椅上坐在，藤椅很大，賀知書蜷在了蔣文旭的懷裏。蔣文旭穿的是賀知書昨天那件米白色棉襖，軟乎乎的，賀知書躺靠在上面舒服得直瞇眼。
“新年快樂。”蔣文旭從懷裏掏出了一本畫集，賀知書珍藏的那本，送給了給了賀知書。
賀知書：……
藏得比我好。
“謝謝蔣哥。”賀知書抱著畫集，也不忙打開。他擡頭向蔣文旭招了招手，示意蔣文旭低一下頭。
蔣文旭低頭那刻，賀知書就用另一只手摟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
“新年快樂。”賀知書放開了蔣文旭，輕聲說到，伴隨的是愉悅的語調和溫暖的微笑。賀知書翻開了畫集，指著上面的畫。“嗯？2000年4月8日……”
他記不得了，即便是以前翻看過很多次的畫集，他也記不得了。他忘記了太多事情。
“2000年4月8日，那天，我給你畫了第一幅畫，可是你一直都在認真聽課，也不看我，我就只能畫你的側臉……”蔣文旭也指著那副畫，給他講著那天發生的事。賀知書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不時還發出一聲輕笑。
“真的嗎？”
“是這樣嗎？”
“我那時真這樣說？”
……
暖陽升到最高處的時候，所有茉莉都開了，它們在陽光下肆意地揮灑著自己的清香。翠綠的葉子稱著雪白的花朵，像極了年少最純凈的愛戀。
“咦？沒有了。”賀知書翻完了最後一張畫，畫集還留有空白的紙張。
蔣文旭合上了畫集，輕聲說道：“剩下的，等我找到你了，再給你畫好不好？”
陪我一起畫完它好不好？
“好……”賀知書答應著，他把畫集抱在了懷裏，小心翼翼得似抱著珍寶。
賀知書的聲音越來越小了，說得也越來越慢了，蔣文旭抱得更緊了，他怕賀知書就這樣不見了。
“小書？”
“啊？”賀知書看著蔣文旭的眼睛，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答到。
蔣文旭攏了攏毛毯，低聲詢問。“身體是不是特別難受啊？冷不冷？”
“沒呢，太陽曬得我暖得不得了…身體輕飄飄的…我覺得我都快羽化升仙了。”賀知書瞇著眼睛看向遠方，胡亂地說著，今天的陽光真好啊。
“嗯。”蔣文旭看著賀知書那副開心的樣子，紅了眼眶。
許是聽見了蔣文旭那悲傷的語調，賀知書收回目光望著蔣文旭，手輕輕摸著他的眼角。“蔣哥，你今天可不能哭…不然擋了我的輪回路，到時候你要到…哪兒去找我啊？”
年少的時候，賀知書有段時間愛看些相術、命理類的書籍，還愛給蔣文旭看手相。每次蔣文旭都叨叨著封建迷信可取，但還是把手遞了過去，聽賀知書頭頭是道地給他分析著。後來賀知書又迷上了耶穌，給蔣文旭講什麽安息之日、重返地球，蔣文旭又一邊叨叨著外國的封建迷信也不可取，一邊陪賀知書研究著千禧之年喪失者覆活的可能性。
現在，其實也一樣。
“好，哥抱著小書可開心了，不會擋路。寶貝，你要是累了，就好好躺著，別說話了，聽哥說。”蔣文旭握住賀知書的手，淺笑著。
賀知書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像是有一大堆的話要說給蔣文旭。“不要…我要和蔣哥聊天…”
“好好，哥陪你聊天。”蔣文旭低頭蹭了蹭賀知書的額頭，這親昵而幼稚的行為把賀知書給逗笑了。
“蔣哥，我騙了你。”賀知書收住了笑容，盯著蔣文旭的眼睛，真像個做了壞事的小孩。
蔣文旭看著賀知書那委屈的樣子，挑起眉毛問道：“小書還會騙人啊？”
“當然……跟你學的嘛。”賀知書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剛剛愧疚的神色頓時沒了蹤影。
“好，是我帶壞了我們小書。”蔣文旭笑著點了點頭。
“嗯……蔣哥，我以前騙你的，你以後能不能不要找別人啊……一定要等著我，那…那萬一你真的遇到個……你特別喜歡的，你能不能……不要對他比我還好啊。”賀知書支支吾吾的說著，聲音也越來越低。
我的蔣哥可不可以只喜歡我。
“不會了。我只特別喜歡你，只特別愛你。從來沒有其他人，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小書，我只愛你。
我信你。
賀知書躲開了蔣文旭熾熱的目光，不好意思的看向別處。“那萬一…萬一你以後老得記不起我了怎麽辦？”
“那時候啊，我還是會記得你的，所有人我都可以忘記，你不可以。”蔣文旭微微側頭，堵住了賀知書亂瞄的視線。“再說了，那時候，我都找到你了，難不成你還要趕我出去和其他老頭、老太太黃昏戀啊？”
“哈哈哈，那我到不會。”賀知書動了動被握住的手，反扣住了蔣文旭，摸著蔣文旭那光滑的指節。“嗯……我看到你藏到櫃子裏的戒指了，以後……找到我了，你要把我的戒指給我戴上。”
賀知書說話越來越費力了。蔣文旭低頭親吻著賀知書的手，賀知書越過蔣文旭的後頸，看到了遠方天際染上粉色的雲朵。
“嗯。一定給你戴上。”蔣文旭擡頭。
“蔣哥，等以後……等以後……”賀知書松開了蔣文旭的手，放開了畫集，他抱住了蔣文旭，是那樣的不舍。
畫集從賀知書的腿上滑落到藤椅上，幾乎沒有聲響。
“嗯？”蔣文旭還是微笑著，只是彎著的眉眼染上了些許紅色。
“過幾天蔣哥把我帶回家吧……然後暖和一點兒了，找個刮南風的日子……這樣我就可以永遠跟著你了。”賀知書低聲說到，眼皮太沈了，賀知書要費些力氣才能睜開。
“好。”蔣文旭抱緊了賀知書，不想讓他溜走。
“蔣哥……”賀知書加深了笑容，酒窩更明顯了。
——蔣哥，我答應你。
——蔣哥，你以後要對我好。
——蔣哥，我不怕，我跟你走。
——蔣哥，你別哭啊，我可沒欺負你。
——蔣哥，生日快樂。
——蔣哥，我爸媽沒了。
——蔣哥，早點兒回來。
——蔣哥，你回頭看看我。
——蔣哥，這只貓兒好像你。
——蔣哥，茉莉好香啊。
——蔣哥，你要等著我。
——蔣哥，賀知書愛蔣文旭，我愛你。
蔣哥，蔣哥，蔣哥……
“我在。”他說，他在。
眼前的茉莉又染上了晚霞的顏色，太陽要落山了。霞光灑向他們，蔣文旭背對著光，帶著最明媚的笑，是年少最好的模樣。
“放學了…我們一起…回家吧…”賀知書輕聲開口說道，也帶著笑，和那年一樣。
他忘記了很多事，但他還記得你，記得放學後一起回家的你。
“嗯，我帶你回家。” 蔣文旭開口了，那樣的慎重，那樣的深情，一如既往。
小書，我帶你回家。
記憶中的少年變成了眼前的青年，他說，他要帶你回家。
慢慢的，賀知書眸子裏的亮光被眼皮遮擋住了，融在了嘴角的淺笑裏。
慢慢地，蔣文旭的手覆在賀知書的胸口，沒有動靜了。
不在了。
“……小書，睡吧，我陪著你。”蔣文旭低頭埋進賀知書的頸項，輕聲地笑了。“不冷了。”
花香攜著他的聲音飄向了遠處，消散在了霞光裏，貓兒蜷縮在屋檐下睡覺，院子裏靜悄悄的。
再無人應答。
那天下午賀知書還是沒有得到蔣文旭的答案。
到蔣文旭家的時候，他們已經搬走了。高二下學期，蔣文旭也沒來。後來賀知書的爺爺去世了，賀知書站在醫院走廊裏泣不成聲。朦朧間，他又看見了那個少年，單間背著書包在走廊的盡頭向他揮手。可是，再睜開眼睛時，他就不見了。那個叫蔣文旭的少年，從此消失在了他的世界裏。
“小書啊，過了年你就要三十一了”賀媽把疊好的衣服放進了行李箱裏，拿過桌子上的照片，輕輕地撫摸著。“現在……你爸爸也走了，要是到時候我也走了，留下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媽媽不放心啊。”
上個月的時候，賀知書的父親因為血癌去世了。盡管現在賀知書已經足夠強大了，有些東西他還是無法挽留的，例如他父親的命。幾天前，賀知書休了年假，準備陪母親去外面散散心。
這麽多年過去了，聽到母親這樣的一句話，腦袋裏第一個想到的居然那個少年。
“媽，你還記得蔣文旭嗎？我的同桌。就是那個長得很好看的男孩子，來我家學過包湯圓，還給我寄過17歲的生日禮物。”賀知書收好了護照，坐到了賀媽的旁邊。
“嗯，媽媽記得他……”賀媽慢慢地回答到，似在努力地回憶著，她隱隱覺得有些事情已經朝著不可逆轉的方向發展了下去。
蔣文旭，她記得的。多少次她下班後，都看到了那個小朋友偷偷跟在賀知書身後，賀知書上樓了，他就在那兒站著，看著他家的窗戶。有時候是幾分鐘，有時候是半個小時，還有一次她記得特別清楚，是兩個小時零六分。明明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孩子，背影卻那麽沈重。
賀媽看向了賀知書，拉著他的手，輕輕地說著。“那段時間，你們倆鬧矛盾，他總會偷偷送你回家，我那時一提他，你就不高興，我也就沒提了。”
偷偷送我回家，蔣文旭他偷偷送我回家。
賀知書楞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媽媽。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道：“……是啊，他總是對我這樣好。我從小就怕疼，上學的時候我連車子都不敢學，他總會騎著自行車繞大半個城市載我回家。冬天冷了，他那麽貪睡的一個人，總會為了我起得早早的，給我買豆漿，還揣在懷裏，怕豆漿涼了。夏天陽光太刺眼了，他總會和我換位置，用書擋住窗外的陽光，讓我好好看書……”
整整十五年了，賀知書以為時間會沖淡掉一切，但是，其實他一天也沒有忘記過蔣文旭，連豆漿紙杯上的印花他都記得很清楚。
賀媽看著賀知書那悲痛的模樣，不知如何安慰他，只是把賀知書的手握得更緊了。
“媽媽，我喜歡他，我愛他。”賀知書移開了目光，低頭看著地板，視線越來越模糊了。
“……可是我找不到他。”
那天杭州下起了小雨。但是並沒有擋住人們的熱情，他們成雙成對行走在杭州的街頭，一人撐著傘，一人拿著鮮紅的玫瑰花，有說有笑。
2015年2月14日，是情人節，離春節還有四天。
蔣文旭關上了車窗，想著，他們真俗氣，喜歡什麽玫瑰花啊。不像我的小書，只喜歡純白的茉莉，想到這兒蔣文旭又抱緊了懷裏的骨灰盒。宋助理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蔣文旭，發現蔣文旭垂著的眼睛又是紅紅的，他把視線移開了。
那天，他們去了安賢陵園。雙人合葬墓裏其實什麽也沒有，只有一把家裏的鑰匙。
“小書，我們到家了。”蔣文旭2月18日那天回到了北京，婉拒了張景文的邀請，獨自一人回到了家中。
今天是除夕，北京五環外會放煙花，蔣文旭想和賀知書在家裏看看煙花。
蔣文旭進了屋，打開了所有房間的燈，出書房的時候踢到了門口團蒲，那是貓兒睡覺的地方。
——蔣哥，小貓兒還沒吃飯呢。
——嗯？哦哦哦，好的我一會兒給它們熱點兒昨兒留下的魚湯。
仿佛就在昨天。
“貓兒們呢，明天小宋給我們送回來。”蔣文旭自言自語地說道，空蕩蕩的房間裏沒有人應他。
過去，小書也是這樣，一個人孤零零的……他想。
小書，小書，小書……
抱著骨灰盒，蔣文旭默默地念著賀知書的名字，在他們的家裏，蔣文旭終於痛哭了起來，一切都是那麽熟悉，一切又是那麽陌生。壓抑了幾天的淚水如決堤，再也止不住了。
“小書……哥眼睛進沙子了，你也不給我吹吹……”
那個人，不在了。
寒風肆虐著北京城，萬家燈火，再沒有一盞為他亮著。
地球的另一邊，日光灑在了如寶石的海面上，海水被微風帶到了沙灘，淺淺的邊沿隨著風無律地浮動著，像極了妙齡少女的裙邊兒。
賀知書提著人字拖，光著腳踩在被海水蘊濕的細沙上，淺灰色的運動褲邊兒被海水浸濕了，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顏色。炎熱的夏季裏，一陣涼風吹來，賀知書瞇著眼睛，舒服地望向遠處。下午游泳的人並不多，大多數人選擇在沙灘上享受著日光浴，但也有少數人和他媽媽一樣，在酒店裏睡著覺。
視線裏闖入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賀知書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他穿上了拖鞋，還扒拉了兩下頭發，帶著笑容迎了上去。
“阿姨你好，我是賀知書，你還記得我嗎？”賀知書的語氣裏伴著藏不住的喜悅與激動。
是蔣文旭的媽媽，還是那樣美麗優雅，穿著一襲長裙，手裏提著瓶葡萄酒。見到賀知書，蔣媽也很激動。
“啊？！小書啊，阿姨當然記得你啦！得有十幾年沒見了吧？長得越來越標致了。”蔣媽摘下了墨鏡，驚喜地打量著賀知書，小書的確長大了，還是那樣惹人喜愛。
“是啊，有十五年了……”賀知書輕聲說到，他記得很清楚，有十五年了。“阿姨也是來這邊度假的？”
“不是啊，阿姨其實十幾年前到澳洲來了，放假了和愛人過來休息一下。小書，家裏人都還好吧？”
“都好，都好。”原來是移民了啊，怪不得……
“你呢，我們小書當年成績就很好。”蔣媽側過頭去，望著沙灘上打鬧的小孩子，微微地笑了。“文…文旭啊，以前總是和我說，你以後一定會當上醫生，真的嗎？”
“啊？他…他還說的挺準的。現在在杭州二院當醫生。”賀知書走神了，他想蔣文旭了。
賀知書想起了那個午後，蔣文旭問他長大了想幹什麽，賀知書說他想當醫生，蔣文旭突然面色沈重，紅了眼眶。他那時真的好難過。
——蔣…蔣哥你怎麽了？
——沒怎麽，一定會實現的，你一定能當一名優秀的醫生……
“多好啊，小書當了醫生，當年阿姨啊就覺得你以後肯定有大出息。”蔣媽拍著賀知書的手臂，慈愛的目光裏還帶著點兒別的情緒。
“多好啊……”蔣媽又重覆了一遍，聲音低低的。
“蔣文旭呢？”賀知書醞釀半天了，終於敢打聽蔣文旭的消息了。
他也在這兒嗎？他現在在做什麽？他……他結婚了嗎？
賀知書靜靜地等著蔣媽的答案，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其實很緊張的，他怕聽到令他失望的答案。
蔣媽並沒有立即回答他，她躲閃著賀知書如炬的目光，嘴角動了動，並沒有說話。然後她轉身，面朝著大海，慢慢地垂下了眼。
“文旭啊……”蔣媽摸了摸衣料底下的項鏈，細細的鏈子上吊著的是一枚戒指。
小書……
賀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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