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陵園出來後，蔣文旭帶著賀知書回了杭州的家，那是賀知書第一次見到他們的新家。房裏的裝修和北京的很像，主色調也是用的賀知書喜愛的顏色，玻璃花房裏種著老段送的新品種茉莉，雖才一月中旬，茉莉已經冒出了青色的花苞，不出一月就可以開花了。

對於新家的一切，賀知書都感到新奇，暫時沖淡了悲傷。小貓們在草坪上打滾，有一只還在椅子腳邊啃著草，一點兒也不認生。

賀知書推開門進了花房，裏面的茉莉讓他想起了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午後，夏季的晚霞比現在的晚霞濃烈得多，將茉莉染上了橘色，把快要雕零的茉莉稱得格外好看。

“茉莉都開了，一定很美。”賀知書摸著細嫩的花苞，輕聲說到，淡淡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嗯，一定很美。”蔣文旭從後面抱住賀知書，雙臂圈著賀知書的肩，持續的心跳從胸前傳來，他把頭埋進了賀知書的脖子裏，感受著頸項間有力的跳動。

賀知書隔著圍巾感受到一陣濕意，是有人在哭，還是南方的冬天真的太陰冷了，不然那一絲絲涼意怎麽能通過花房直達兩人的心底呢。

“蔣哥，那只貓兒長得好像你啊。”賀知書指著花房外的一只貓兒，靜靜地等蔣文旭回話。

蔣文旭緩緩擡起頭來，看著那只貓兒。“我怎麽覺得它長得更像你呢？臉上那顆痣的位置都和你的差不多。”蔣文旭淺笑著，側頭俯看賀知書，摸著賀知書臉上的一處淡淡的印子。“就是在這兒，嗯？”

不等賀知書回話，蔣文旭就把他帶到了院子裏，蹲下去指著貓兒臉上的一小撮雜毛。擡頭望著賀知書，輕晃了一下他的手。“像不像？”

“那又不是痣，再說了，這只貓兒看起來傻乎乎的，哪兒像我啊？”賀知書也蹲下看他，狡黠地笑著。“是不是？”

蔣文旭用鼻尖蹭了下賀知書的臉頰，然後親了上去。“是是是，蔣哥最傻，不然怎麽會傻到在作文裏寫出‘賀知書，明眸善睞，惹人喜愛’這樣的話。”

聽到蔣文旭這句話後，賀知書大笑了起來，是這幾天來笑得最開心的一次了。晚霞印在賀知書的臉上，蔣文旭也不自覺地跟著笑了起來。

雖然賀知書現在笑得這麽歡，但是當時聽到語文老師念出這句話的時候，在全班的哄笑聲中賀知書羞得只想找個洞鉆進去。

“你說說，你是怎麽想的？”賀知書提出了和語文老師當年一樣的問題，他當然不是為了弄明白到底是為什麽，只是單純地想要逗蔣文旭。

“好啦好啦，我們回屋笑，外頭開始涼了。”蔣文旭站起身來，俯身去抱賀知書。賀知書順勢把手搭在蔣文旭的脖子上，還在那兒樂。

“真這麽好笑？不覺得你蔣哥的文學素養特別高嗎？壓的還是ai這個韻呢。”

“哈哈哈高，特別高，我蔣哥的文學素養無人能及哈哈哈...”

“……能不能認真地誇一下，發自肺腑那種。”

“我很認真了啊！”

“……嗯，那好吧！”

——蔣哥，那只貓兒長得好像你啊。

——蔣文旭，你這張臉也就騙騙我善良的媽媽，還什麽你媽媽愛吃湯圓，我看…我看你是…惦記上了我…我珍藏的數學筆記！

兩人突然從夢中驚醒。

經過一個晚上的休整，蔣文旭帶著賀知書回到了醫院，新家就處於醫院湖泊的對岸，只有幾分鐘的路程。雖然賀知書現在的情況還算穩定，但是蔣文旭總是放心不下。

幾天之後迎來了第三次化療，經過上次的教訓，蔣文旭謹慎得不得了。羅醫生采用的中西混合療法確實讓化療後的不良反應弱了許多，頭發也掉得很少了，但是賀知書覺得他自己喝中藥喝得都快變成中藥了。

經過一番鬥智鬥勇，蔣文旭終於讓賀知書喝下了那碗讓他苦不堪言的中藥。隨後從身後拿起了一個盒子，從裏面拿出了一塊豌豆黃，遞到了賀知書的嘴邊。

“阿姨的新學的糕點，味道宇宙超級無敵好，不比北京大廚差，你嘗嘗。”

賀知書咬了一小口，滿意地挑起了眉。“如果再甜一點兒就好了。”賀知書雙手擠著蔣文旭的臉，讓蔣文旭認真地看著自己。“蔣哥…你看我現在像一顆板藍根嗎？”

蔣文旭被賀知書的話給逗笑了，這幾天看著賀知書喝藥那難受的樣子，他心裏也不是個滋味，盡管讓阿姨熬藥的時候多加了幾顆甘草，但並不能緩解那苦味。

“不像不像，我們小書像一朵可愛的小白花。”蔣文旭又把糕點湊前去，讓賀知書咬了一口。“這糕點很甜的啊？嗯…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初戀太甜了，所以你吃什麽都覺得不夠甜。”

賀知書笑著望著蔣文旭，雙手改為捏著蔣文旭的耳朵，還向外輕輕地扯了扯。

“蔣哥。”

“嗯？”一臉茫然的蔣文旭看起來更加的可愛。

“等開春了，賀叔叔把你送去幼兒園好不好？”

哼，賀知書他居然笑話我幼稚。

“好啊！我還要和賀叔叔當同桌！”

將賀知書哄睡著後，他掏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今天是2015年1月25日，隨後輕輕地關上門去了羅醫生的辦公室。這次化療算是有驚無險地結束了，但蔣文旭並不敢放松。化療藥物對賀知書身體的傷害其實很大，無論是對器官還是對免疫系統。

羅文康看到蔣文旭進辦公室後，對蔣文旭點了下頭，示意他坐下來。大名鼎鼎的羅文康羅醫生其實已經六十多歲了，但完全沒有老年人該有的親切，從來都是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表情。

“蔣先生，我明白你的來意，我就直說了。”羅文康開門見山道。“血癌不像其他的癌癥，無法找到病竈切除了腫瘤，像賀先生現在的情況只能通過造血幹細胞移植才有徹底治愈的希望，僅靠化療治療是不行的。”

蔣文旭明白賀知書前期無規律的治療給他的身體造成了重大損害，所以現在也只剩骨髓移植才能讓賀知書好起來。

“那我——”

“等等。”羅文康打斷了蔣文旭。“蔣先生，我先說些骨髓移植的基本情況，之後你再做決定也不遲。”

“……好，好，您說。”

蔣文旭看著羅文康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心裏湧現出一絲不安，他突然覺得骨髓移植可能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困難和危險。

羅文康扶了扶眼鏡，平淡的開口，重覆著那段他講過很多遍的話。“不是所有患者都能進行移植的，移植是要有條件的。骨髓裏的白血病細胞下降到5%以下，進入白血病緩解期半年至一年時間，沒有反彈的。但即便符合條件，也未必都能移植成功。還有一道很難跨越的關口——移植化療的量是平時化療量的十倍。”

十倍……蔣文旭不敢想象賀知書將要遭受到的一切。

羅醫生停頓片刻，又繼續說道：“通過移植前的化療關、移植關，移植後的免疫排異關、感染關，如果半年後做基因檢查，患者體內各種指標各個臟器都正常，才算真正成功。”

才算真正成功……那我和小書能成功嗎？

“那…那醫生…成功的概率是多少呢…”蔣文旭艱難地開口到。

“不到百分之二十。”羅文康邊說邊在白紙上寫到。“所以，蔣先生，你考慮好了嗎？”他合起了鋼筆，將那張寫有20%的紙順著桌面推給了蔣文旭。

蔣文旭接過那張紙，盯著那“20%”遲遲不說話。

蔣文旭舍不得賀知書受這麽大的罪，但他的小書才三十歲啊，蔣文旭更舍不得賀知書就這樣離開這個世界。那麽多美好的時光，他還沒有陪賀知書度過。那麽多絢麗的風景，他還沒來及陪賀知書看過……

……對不起，讓你這麽痛…但是…但是…小書你留下來好不好。

“……好”

良久之後，蔣文旭還是做出了回應，手中撰著的紙早已被淋濕。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骨髓移植相關的是我百度的 ( ゜- ゜)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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