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哥...你回頭看看我

小書？

蔣哥...

蔣文旭聽見了。蔣文旭從未聽過賀知書用這種聲音喚他，悲傷裏透露出是不舍，不舍中伴著更多的是委屈，叫得他心尖兒發疼。他一遍又一遍地答應著，他找不到他的賀知書。

蔣文旭猛的從睡夢中驚醒。

窗下男人的身形明顯地晃了一下，蔣文旭醒了，不是在課桌上。目光所及的是熨燙地一絲不茍的西服衣角和褲管、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水泥地板鋪成的小道和草叢中未來得及融化的積雪。蔣文旭楞了一下，不知自己身處何處，他只想要找到賀知書。

蔣哥。

聽到了，蔣文旭又聽到了那個聲音。不同於往常的明媚、輕快或是惱怒，那裏面摻雜著太多太多年少的蔣文旭無法理解的東西。

那其實是多年前的心動

是十五年的不舍

是四年的委屈

是幾分鐘前的絕望

蔣文旭回頭望見了那棟樓房，很高很高。那是困住賀知書的怪物。

蔣文旭使勁眨了幾下眼，眼前還是霧蒙蒙的，然後他盯住了那扇窗。從這兒看上去只能看到昏暗房間裏的天花板，蔣文旭知道，他的賀知書就在那兒。蔣文旭跑了進去，樓房裏還有零星的幾個人從電梯出來，行色匆匆。

站在電梯裏，蔣文旭下意識地按了一個樓層號，他在與不屬於他的記憶撕扯著，手還在發抖，他不知道此刻的恐懼到底是從哪來的。他直勾勾地看著那個數字，泛著亮光，鑲在了一枚金屬按鈕上。

蔣文旭倚靠在角落，他打量著這個往常只能在大型商場裏才能乘坐的電梯，打量著金屬面上那屬於自己的倒影，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與無助，陌生的自己、陌生的建築、陌生的一切。

“叮——” 電梯門開的那瞬間，蔣文旭擱下了所有不安的情緒，他沖出了電梯門。

他只用了五步就到了房門口，險些摔倒。這一小段路、門口的地毯、冰冷的房門都熟悉得令蔣文旭害怕。上一刻的心急如焚也化成了這種叫做害怕的情緒，他害怕。

篤篤篤——

似一聲聲心跳的敲門聲在空蕩的走廊裏響起，他緊張了。

沒有人開門，蔣文旭重覆上一秒的動作，還是無人應答。當害怕化為緊張，當緊張化為了焦躁，蔣文旭無可奈何。他快速地翻找，最後在大衣左邊的兜裏找到了鑰匙。手不受控制，四次，蔣文旭才打開房門。

整潔的房間，很溫暖也很空。房間裏沒有開燈，蔣文旭看不清餐桌上的放著的是什麽，似乎還冒著熱氣。但他現在什麽也顧不得了，他聽見了賀知書在咳嗽，在幹嘔...在哭。蔣文旭走向那個大開著的門，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那樣艱難。

賀知書邊哭邊幹嘔，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淌，酸楚的情緒使他全身發麻。思維並不清明，只覺得周圍天昏地暗，完全沒有註意到站在門口的蔣文旭。

“蔣哥...蔣哥...你看看我...”賀知書還在低語著。

蔣文旭無法描述他此刻的心情，心痛？自責？還是什麽？是怕，他怕賀知書傷心難過、他怕賀知書痛、他還怕他自己，他知道是蔣文旭傷害了他的賀知書。蔣文旭就那樣站在門口，客廳裏投過來暗光把他的影子很長。

蔣文旭想起早上還被他弄得臉紅心跳的賀知書，想起昨天回答老師問題時神采飛揚的賀知書，想起一周前因為他的作弄而佯裝生氣的賀知書，想起一個月前因為家裏人不同意養流浪貓而悶悶不樂的賀知書，想起了一年多年前第一次見到的那個賀知書。他的賀知書總是那樣美好，比班上任何一個女孩都可愛，所有顏色都無法比擬出他的光彩。

他的賀知書，現在跪坐在床邊，失去了色彩。窗簾的陰影打在了他身上，像他們在放學路上撿到的那只小貓兒一樣可憐。一只手撐在被掀起來的被子上，手白得發青，幹燥的皮膚蓋著細細的血管。一只手用力地按在胸口上，他還是無法平靜下來，整個人都在抖。蔣文旭看著賀知書的清瘦臉，下頜很尖。蔣文旭想到，賀知書生氣時，臉頰總是鼓鼓的，很可愛，他總是忍不住去戳賀知書的臉。

蔣文旭再無法挪動一步。

“小書…”

“小書~”蔣文旭叫賀知書的時候，賀知書正在與最後一道大題作鬥爭——應該用柯西不等式，嗯，沒錯。等等，蔣文旭叫誰呢？

“小書！”蔣文旭抱著籃球又賤兮兮地叫了一聲，汗水順著額頭流到了他的下巴，頭發也被汗水蘊濕了，嘴角咧開成好看的角度。他看到，賀知書先楞了一下，然後快速地擡起頭，左看看，右看看，教室裏沒幾個人，最後才把疑惑又羞惱的目光對上了蔣文旭。

“蔣文旭，你別亂叫！小書是你叫的嗎？”賀知書一本正經地問著，臉不知道是被氣紅的，還是被羞紅的。

“嘿，不行嗎？賀、知、書叫著多別扭啊。”蔣文旭還在逗賀知書。

今天蔣文旭打籃球的時候聽見胖子叫他女朋友就是叫的小苑，徐子苑還在籃球場邊上給李放遞水。也有不少女生在邊上給蔣文旭加油助威，遞水拿毛巾什麽的，但蔣文旭只是禮貌地說聲謝謝就拒絕了她們的好意。

回頭看見李放和他的“小苑”還在那兒卿卿我我，咦了一聲後就抱著籃球回了教室，當電燈泡這種事他可不會幹。回教室看到了賀知書正皺著眉頭做題，特別可愛，一聲小書就脫口而出了。

“小書呢，是我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哥哥姐…”賀知書還沒列舉完有哪些人可以叫他小書呢，就被蔣文旭打斷了。

“好了，停！”蔣文旭把籃球塞到課桌底下後，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

“我們都做了這麽久的同桌了，叫一聲小名那也是應該的啊！”蔣文旭拉出來椅子坐了下來，繼續給賀知書洗腦。

賀知書聽了蔣文旭的話，思考了一下，笑著說：“這麽說來，那我也可以叫你小旭咯。”說完還一臉得意地看著蔣文旭。

“那可不行，那豈不是和你的差不多，你應該叫我一個不一樣的，應該叫…”徐子苑叫胖子什麽來著？好像是放哥？咦——放歌，我還奏樂呢！雖然蔣文旭特別瞧不起這樣的叫法，但是…“叫蔣哥！小書你以後就叫我蔣哥！”

“你叫我小書，我叫你蔣哥？！你這人怎麽還占我便宜呢！你說你幾年幾月幾日生的，指不定誰叫誰哥呢！”

“也不是蔣哥占你便宜，我今年都17了，你們都還16吧。嗯，不對，小書你看你起來頂多就15吧？”蔣文旭撐著下巴看著賀知書，臉上寫著，看你還有什麽招。

“啊...那也不行！”

“怎麽不行了，叫聲蔣哥來聽聽唄~”

“不行！”

“能行。”

“不叫！”

“小書~”

……

蔣文旭看到賀知書聽到了他的聲音後也是楞在了那裏。

“小書。”蔣文旭提高了音量又叫了一聲。

賀知書慢慢地擡起頭來，看著門口站著的蔣文旭，眼淚流的更兇了。他仿佛看到了那個蔣文旭，也是這樣站在了教室門口，陽光從他的背後灑過來，蔣文旭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他的蔣哥單肩背著書包向他揮手。

“放學了，我們一起回家吧。”

他的蔣哥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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