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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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腦海嗡鳴。

像是一道遙遠的電波, 貫穿大腦、雙耳。

面具兩邊的松緊帶錮得緊了、久了,後腦勺隱隱作疼。

然而巨大的打擊之下,連這疼, 也是微末的、不值得的。

面具之下, 眼睛筆直地看著直播攝像機那小小的孔。

直播間裏, 金額在不斷上漲。

二十萬、三十萬、四十萬……

“賣掉你, 也該賣了好價錢。”

母親的話如狂亂的雷電,再次閃過腦海。

盛蓮笑了笑。

他一笑, 瞳仁泛起漣漪, 霧蒙蒙的,瀲灩得像是隨時有水溢出來。

賣自己, 也該有個好價格……

四十九萬。

看著達不到的金額, 面具下的男人主動開口。

“現在,我給大家一點福利吧。”

說著,他解開襯衫的第一顆、第二顆紐扣……

第三顆紐扣死活解不開,存了心較勁。

近乎粗暴地扯掉, 紐扣啪嗒掉地,亮晶晶的,像是一滴凝成的眼淚。

男人迅速把它掃到角落, 那無用的眼淚, 他已經不稀罕了。

擡手,整理著衣領,鎖骨到胸口的位置, 盡力扯成V形,露出更多肌膚。

暗紅色的燈光下,瀲瀲春色正在顯露。

直播間裏,各種汙言穢語沖上來, 金額也在大幅度跳動。

“喘兩聲來聽聽”

男人緩緩念著屏幕上騷擾的話,竟然笑出了聲。

“好啊。”

濕紅的嘴唇吐出黏膩氣息,不輕不重。

在這封閉的空間,在這鎖定的直播間,他沒了廉恥。

直播間裏,即將漲到他設置的金額。

輕快的獎勵音樂適時響起,宛如游戲通關。

而他是這一關的,禮物。

像是個廉價的物件,盛蓮揚起一抹甜笑,要感謝所有的金主。

腳下一咯,他低頭,原來是丟掉的紐扣,似眼淚般無用。

眼神停頓了一下,再擡頭,盛蓮恢覆屏幕前的浪蕩模樣。

還是硌腳,他踩中那顆紐扣。

“要我脫面具的時候,衣服也脫掉嗎”

說著好啊,男人擡手,準備摘下面具。

——咚咚咚!

如紙薄的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

熟悉的、但不該在這一刻響起的聲音。

摘面具的手頓住,後腦勺綁著的松緊帶越拉越緊。

像是理智、情感這些無用的東西,幾乎要繃斷。

“砰!”

門從外面被踹開。

女人裹挾著風沖進來。

一瞬,男娼一樣的直播間主人,下意識揪住自己敞開的衣領。

這是直播間最後一個畫面。

命工作人員關上直播設施。

李維京揮手趕他們出去,順手掛斷打進來的電話。

直播房間如攝影暗室。

昏暗中,像是在火車隧道,紅光閃爍。

像是隔著一截不理解的長長軌道,兩人互相對峙。

沒了直播設施,男人也沒有摘下面具。

別有羽毛的半截面具戴在臉上,他把臉別開,露出削瘦的下頜。手始終揪著自己的衣領。

“為什麽……你要來呢,維京”

“嗯”

再次掛斷五叔催促的電話,李維京擡頭,發出疑問。

揪著衣領的手用力,屈起的指節泛白。

“我不希望你來。”

盛蓮的聲音很輕,但是語調很清晰。

“因為你現在做的事”

一句話,盛蓮猛地扭臉,看向她。

“你是想說下賤吧”

“原來你知道。”

是標準的李維京式回答。

冷靜的、直白的,說的是事實,但無意中也會瞧不起人。

隔著面具,那雙眼睛淚盈盈,卻含了怨。

“那你不要管我……”

再三掛斷電話,李維京的耐心也到了極致。

她冷笑一聲,“那你就不要做這種事。”

“斷聯、失蹤、自輕自賤……”

說到這,李維京無奈似地聳肩,“盛蓮,你到底想幹什麽”

盛蓮戴著面具,看不見表情。

只見他嘴唇翕動。

“……我說了,不要你管。”

出乎意料的答案,從姣好的嘴唇吐露。

李維京只覺得荒謬,表情冷下去。

“哈,那就不要做這些可笑的事。”

房間裏,紅光閃爍。

收束的紅光落在男人面具中間,像是要劈砍掉這多餘的面具。

可他還是沒有摘下來。

厭惡的、嫌棄的語氣,如此熟悉。

在母親那裏已經遭遇過一次,又再維京這裏再遭遇一次。

男人也覺得一切很荒誕。

他先是低低地笑,笑聲止不住,最後大笑出聲,響徹這個房間。

電話不停,李維京耐心也殆盡。

她要接起電話,準備擡眼跟盛蓮叮囑幾句,卻見男人突然旋風似地跑走,離開房間。

“這搞什麽”

李維京皺眉,抱怨道。

接起電話,她開始跟五叔說明情況,耐心拿出商人的誠信。

“總之,今天會出發……”

心知五叔不過要一句切實的承諾,李維京保證道。

話音未落,外面一陣驚叫。

有人咚咚咚奔到這邊來,打開門,急吼吼:“快!你去勸下盛蓮!”

“他剛要跳窗自殺!”

聽到這句話,女人也一陣旋風似地跑出去了。

·

·

被勸下時,盛蓮整個人渾渾噩噩。

依稀記得落入一個柔軟可靠的懷抱,胳膊有力地抱摟著他,將他引到樓上的會客室。

整個過程,男人還是渾渾噩噩的。

茶杯滾燙,他一把握住,似乎感覺不到炙熱。

李維京冷眼瞧著,掰開他握住茶杯的手指。

掰不開。

擡眼,男人還戴著那羽毛面具。

剛抱著他看到耳後勒出深深紅痕,想要替他摘下來,結果他腦袋左搖右擺,死活不肯。

就這樣,他戴著不合適的面具,握著滾燙的茶杯。

“嫂嫂你總在勉強自己。”

李維京淡淡笑道。

聽到這話,握緊茶杯的手更緊。

渾渾噩噩中,他遲鈍地感到茶杯滾燙的溫度,燙得心頭一片火起。

“我說了,不要你管!”

猛地抓著茶杯往地上摔,男人失卻Omega慣來的溫順。

滾熱的茶水潑濺出去,玻璃碎地。

而男人腳觸地板,猛烈地踏著,老舊地板被踏得咚咚響。

“為什麽、為什麽你總看到我的不堪!”

“你明明已經過得那麽自由快樂,卻還是要掌控我!”

“想要我的秘密、秘密、秘密,我說了無數次,你相信過嗎!”

“我……”

“嫉妒你,維京。”

男人哽咽住,盈著的眼淚從面具空洞裏流了出來。

“你擁有世界上最好的父母……”

“但是,你耿耿於懷他們的死亡,看不到其他情感了。”

淚水綿延不絕,洗刷著廉價的面具。

終於受不住似地,他猛地扯下面具,把它往地上一摜,扭臉默默淌淚。

“然而我,一天都沒有被愛過。”

喑啞的嗓音,有種無路可走的淒迷。

李維京看著,看著他孩子似地跺腳哭鬧,看著他偏臉落淚。

她深深嘆口氣,扯過掛在椅子上的風衣,俯身,看見男人光著的腳。

圓潤白嫩的大拇腳趾,被碎片劃開,開始流血。

“小心腳。”

她說著,用華倫天奴的風衣包裹住男人的光腳。

剛才抱他時,李維京已經察覺他形容徹底的狼狽。

真絲柔軟地裹住盛蓮的雙腳。

他霍然睜大眼,隔著涼絲絲的綢緞,感受到女人修長的指骨。

還有拂向腿肚子的溫熱氣息。

盛蓮一雙腿,也是美腿。

骨肉均亭,肌膚如摻了珍珠粉,豐潤華澤。

此時此刻,李維京覺得自己的呼吸如蛇,扭曲地纏繞著男人的腿。

“嫂嫂,你說對了一件事。”

“對於我父母的離去,我是恨著他們的。”

·

記憶中的父親,戴著金絲邊眼睛,斯文秀麗。

而母親天生病弱,沒有血色的臉如霜壓臘梅,凜冽而漂亮。

母親的手指冰涼,如綢緞。

劃過小小的女兒時,她念魔咒似低語:“維京、我們的維京呀,一直開心、一直快樂吧。”

這就是母親對她所有的要求。

從小,李維京就生活得很自在。

莊園騎馬、湖泊劃船,與當地貴族小孩比拼劍術,天生好動,鋼琴是不想彈的,音樂廳裏聽古爾德的巴赫十二平均律,在包廂裏聽得打瞌睡,伏在母親膝蓋睡著。

半夢半醒睜開眼,看見母親抹了口紅的淡唇,柔軟的唇與脂粉的甜覆在她臉上。

呢喃著爸爸媽媽,身旁坐著的父親輕輕拍她,輕聲哄睡。窗外,金色燈火流逝。

是這樣一段鎏金歲月,父母恩愛、無憂無慮。

直至那一天,母親的手掙紮著垂落,像是一截斷裂的花枝。

父親笑著說,“維京,你要好好的。”

然後,他跳了樓,追隨母親而去。

從那天開始,李維京被迫長大。

被迫面對成人世界。

所有的事情她都可以做的有條理,落實到位。

有生意夥伴誇她:“李,你做事利落得像是一個句號,有始有終。”

可她的人生呢

她對父母雙雙死亡的事實呢

那不是句號,那是斷裂的頓號,無數的省略號,說不出的問號。

“他們愛著我,卻又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我。”

“為什麽”

說著,她一把捏住男人的小腿,擡起了頭。

眼中的情緒如死魂靈,攝中Omega的心智。

那是女人靈魂深處,最森冷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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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怎麽說呢,盛蓮個性其實挺愛走極端的。

·

我回來啦,沒分支劇情啦,故事要走向收尾,認真寫接下來的劇情啦。

PS.原本說再更新一章的,結果考完就加班做了點工作,沒時間寫完,所以補了半張新內容在這章裏。

【感謝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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