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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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天臺的風大到吹垮了世界。

風颯颯作響, 扯著男人的衣角。

他雙手撐著欄桿,一只腳已經不管不顧地跨出去。

低垂的眼睛看著底下,整個世界都在往下墜, 逃脫不了的地心引力。

那自己跳下去, 也是無處可逃了。

盛蓮想著, 神情怔楞。

頭頂的雷雲一聲轟隆, 像是瀕死的抗議。

要下雨了。

·

三日前。

高級病房的門緊閉。

汙糟的衣褲已經換下,衣著無礙, 盛蓮猶不放心, 仔細撫平新換白襯衫的細微褶皺。

再三整理衣著以後,他才放下手, 敲了門。

緊閉的門扉後面, 沈默良久。

“進來。”

聽到這話時,盛蓮驟然松了口氣,開門進去。

門內,那張熟悉的臉看著他, 目光充滿審視。

他假裝沒有看到,斂眉屏息,悄然立在床邊, 如一道沈默的影子。

“你最近過得不差。”

母親掃過他的臉頰, 語氣犀利。

紅潤嘴唇開闔了下,盛蓮沒有反駁,低聲嗯了聲。

“……您有什麽事嗎”

過了好一會兒, 盛蓮小心翼翼地開口。

“沒什麽事,就不能叫你過來”

面對母親的詰問,盛蓮低睫,不說話。

看著他沈默, 母親不滿地開口:“這麽不討喜。”

“誰會喜歡你這個人我都不會喜歡。”

換作平時,盛蓮多半一聲不吭,低眉順眼地挨罵。

可一夜未睡,又是那樣的被玩弄,他腎上腺素飈高不下,忽然想起女人抽煙修長的手,杏仁眼傲慢又冷清。

想到這,他腿腳發軟,身體微微抖。

這般模樣落到母親眼裏,更是厭惡。

抄起果盤裏的蘋果砸他身上,母親厲聲道:“你這副樣子,成什麽樣!”

蘋果如夏娃的禁果,砸中了這個脫軌的男人。

他猛地一驚,擡頭,看向母親,她滿臉憎惡,看自己像看一件臟東西。

這表情,其實已經見過無數次。

在這一刻,抹掉他腦海裏關於昨晚的事,抹掉維京給他的歡愉、一點偷腥似的甜蜜。

母親惡狠狠地瞪著他,一雙美目恨不得剜掉他身上的肉。

“下賤!”

面對他的無動於衷,母親不能滿意:“當初就該把你打掉!”

盛蓮蒼白著臉,勉強笑道:“這句話,您說過很多遍了。”

換作平時,他唯唯諾諾,可經歷了昨晚的一夜,男人想到了維京對父母的在意。

從前他就很羨慕維京父母很愛她,可昨晚他才知道,維京看似不在意,其實也在維護著父母。

那也許,他也可以。

“但是,您生下我,讓我生活在繼父的家。”

“也許說明,您也舍不得我吧”

男人猶豫地開口,說完,他緩緩擡眸。

他這模樣,母親也很熟悉。

小時候,盛蓮在家被體罰時,等她回家,小盛蓮就會怯怯地擡起眼,看著她。

眼睛裏,是小男孩的求助、哀懇。

母親冷哼一聲,無不殘忍地告訴他:“你以為,是你繼父要送你去李家的”

似有所預感,盛蓮僵住背脊。

一瞬間,他透過時間,看到當年被體罰的小男孩。

小男孩擡起眼睛,看向他,拼命忍住的眼淚不敢落下來。

“是我要你繼父送你去的。”

“我嫌你在家礙眼。”

腦海驟然空白。

於空白無聲處,盛蓮再次看到當年的小男孩。

小男孩希冀母親開口解救他,說句“小孩子有什麽大錯”,而母親只是漠然地經過他,跟繼父一起坐到沙發上,哧哧笑著點指頭嘲笑他軟弱愛哭。

母親從來沒有救他。

“去李家,你活得不錯了。”

“現在回報下我,有什麽好委屈的”

母親蹙眉,看著他。

當年小孩拼命忍住的眼淚,終於,從男人眼角落下。

——是的,母親從來都沒有救過他。

盛蓮終於肯承認。

空白腦海嗡嗡作響,像是一道遙遠的電波。

遙遠中,盛蓮聽見誰在失禁似的哭、失禁似的笑,有人在向他走來,有人在無緣無故地死去……

一段真空的空白。

等清醒過來,男人發現自己躺在太平間冰冷的鐵床上。

太平間裏,沒有隔出來的窗簾屏障,所有的死亡一覽無餘。

男人靜靜地躺著,看著天花板。

他想就這樣死去。

門開,有護士驚呼。

“你這人哪裏來的!快出去,快出去!”

呼喚再三,盛蓮才慢吞吞坐起身。

死在這,沒人關心,但會給醫院人員造成困擾吧

他悲戚地笑了一下。

都要死了,為什麽要關心別人

可是,他還是慢吞吞下了床。

他光著腳站在地板,鞋不知道跑哪裏去。

白燈煌煌,照在男人蒼白的臉上。

見他異常美麗蒼白的臉,護士於心不忍,瞅著他光著的腳問:“你鞋呢”

“要不給你找找”

盛蓮搖頭說不用,就這樣光著腳,腳步虛浮地走出去。

他本能地往沒有光的地方走去,摸索到醫院後門,開了門,外面是堆放垃圾的小巷。

垃圾用大號黑色塑料袋打包好,堆在角落,有半人高。

男人坐在垃圾塑料袋上,撐著膝蓋坐了好一會兒,還在想,那一段真空的空白裏,是誰失禁似的哭和笑。

腦袋空空如也,卻覺得這個問題無比重要,拼了命地想。

想到空腹的胃忍不住嘔吐,他彎腰幹嘔起來,難受到痙攣,順著小巷墻角緩緩滑下去。

血腥味、餿味,從垃圾袋裏傳來。

他似乎感覺不到,只是靠著墻壁滑下去,頭一偏,看到旁邊一處骯臟的小水窪。

裏面映出他的臉。

猛然間,盛蓮明白了。

是他在笑、是他在哭、是他在走著、是他想要死。

是自己,被母親徹底拋棄了。

·

天臺的風大到要把整個世界吹垮了。

男人一只腳已經跨過欄桿,距離死亡更近一步。

欄桿外,整個世界都在下墜。

他躍下去,也會下墜。

十七層樓,足夠摔成肉餅。

雷鳴隱隱,催促著他下決定。

盛蓮手腳發軟,險些跌下去,他本能緊緊抓住欄桿。

死的欲望,伴隨生的本能。

他整個人掛在欄桿旁,額頭抵著手背,不住嗚咽。

這時候,這時候了。

他還是想到了母親。

自己死了,母親會在意嗎

答案是否定的。

自己像極了維京口中不知羞恥的表子,永遠都在挖掘一絲絲可能……

既然死亡也不能讓母親在意,那他一事無成的人生,不如徹底墮落好了。

跌跌撞撞走到直播間。

在此之前,老板再三確認他能不能進行直播,他只是空洞著看著她。

老板紅唇叼著煙,看著盛蓮緊閉的直播間。

判定他狀態十分不對,她還是決定給他認識的人提個醒。

而鏡頭前。

燈紅酒綠的光線裏,男人戴著面具也遮不住那蒼白削尖的下頜。

淡極生艷,森森鬼氣。

此時的盛蓮,美如艷屍。

蒼白的艷屍開了口。

“金額打賞到百萬,我就會摘下面具。”

頓了頓,他沒有羞恥。

“任你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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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分支結局三。

PS.盛蓮崩潰發瘋那段“遙遠中,盛蓮聽見誰在失禁似的哭、失禁似的笑,有人在向他走來,有人在無緣無故地死去……”,前半段來源於文章《白蛇》,後半段來源於裏爾克的詩歌《嚴重的時刻》。

淡極生艷,森森鬼氣:來源於網絡摘抄句。

【感謝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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