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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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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福寧殿的藥味濃得化不開,官家躺在鋪著三層錦被的龍床上,顴骨高高凸起,嘴唇泛著青紫色,每一次呼吸都拖著長長的尾音,仿佛下一秒就要中斷。

廢太子暴斃、皇後懸梁自盡、昭華公主一屍兩命,接二連三的變故讓這位帝王徹底一病不起,藥石罔效,終於還是到了彌留之際。

“傳……傳瑞王……”官家的聲音細若游絲,似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痰音的嘶啞。

瑞王接到傳召時,正在與蕭燁、溫修遠商議賑災後續。他當即放下手中的卷宗,眉宇間掠過一絲覆雜,快步趕往內殿。

龍床邊的帷帳垂著半幅,瑞王跪在冰涼的金磚上,看著官家眼窩深陷的臉,喉頭像被什麽堵住,“父皇,兒臣來了。”

官家緩緩掀開眼皮,渾濁的眼珠轉了半圈,忽然用盡全力攥住他的手腕,“朕將這大盛江山……交給你……”

瑞王渾身一震,猛地擡頭,撞進官家驟然清明的眼底——那裏面沒有不舍,只有一種卸下千斤重擔的解脫。

旁邊侍立的內侍雙手捧著早已擬好的傳位詔書呈給瑞王,明黃的卷軸在燭火下泛著肅穆的光。

瑞王接過那卷重如千鈞的遺詔,哽咽地喚了一聲:“父皇……”

“去吧。”官家如釋重負地松開手,“做個……好皇帝。”

話音落下,那只形如枯槁的手也無力地垂落,殿外的銅壺滴漏“咚”地敲了一聲,驚飛了檐下棲息的寒鴉。

三日後,瑞王登基,改元“景和”。

登基大典上,新帝身著十二章紋的龍袍,踏上九十九級臺階,站在大慶殿前接受百官朝拜。禮畢後,他召集群臣議事,第一件事便是論功行賞。

“喬星瀾。”新帝的目光落在朝臣末尾的星瀾身上,“春蒐時,你提供關鍵證據,助朝廷肅清奸佞,功不可沒。朕封你為正五品‘安國縣君’,賜誥命文書。”

星瀾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謝官家隆恩。”

她擡起頭,目光清亮如洗,沒有絲毫得色,“臣還有一事啟奏。”

新帝微微頷首:“講。”

“臣出身喬氏,”星瀾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帶著金石般的韌勁,“族中‘洗女’陋習流傳百年,凡生女嬰皆溺於木盆。臣雖僥幸存活,卻被迫與父母骨肉分離十數年,承蒙官家賞識,封臣為縣君,讓臣得以廢除喬氏族規,可天下還有多少女嬰活不過明朝?”她攥緊拳,指節泛白,“女子未必不如男子,懇請官家下旨,禁棄養女嬰,設育嬰堂,給她們一條活路!”

朝臣中響起一陣騷動,禮部尚書出列,反駁道:“陛下,此乃民風陋俗,恐難一蹴而就,還需從長計議……”

“民風?”新帝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劍,“若任由陋俗戕害性命,何談仁政?安國縣君以女子之身,敢為天下先,這份膽識,勝過多少屍位素餐之輩?”他看向星瀾,目露讚許,“準奏!傳朕旨意,凡棄養女嬰者,以殺人罪論處。各州府撥官銀建育嬰堂,擇良善婦人為乳母,由戶部督查,不得有誤。”

星瀾深深叩首,淚水不禁順著臉頰滑落,她深知,這道聖旨背後,是無數女嬰得以存活的未來。

輪到蕭燁時,新帝笑道:“蕭燁多謀善斷,從龍有功,乃國之棟梁,朕欲拔擢你為戶部侍郎,你意下如何?”

此話一出,群臣一片嘩然,戶部侍郎乃從三品的要職,多少進士終其一生也達不到這個高度,官家卻輕而易舉地給了一個不過弱冠之年,連功名都沒有的年輕後生,試問誰能服氣?

不等不忿的群臣出言反對,蕭燁先開口婉拒:“官家厚愛,臣愧不敢受。臣未曾考取功名,驟居高位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臣願從七品戶部員外郎做起,替官家管好大盛糧倉,用實績換官帽。”

他把姿態放得如此低,一下就堵住了其他大臣的嘴,新帝朗聲笑道:“好!有此胸襟,日後必成大器,便依你。”

***

退朝的鐘聲在宮苑裏回蕩,紫宸殿的朱漆大門緩緩敞開,朝臣們三三兩兩散去。

星瀾剛踏出殿門,手腕就被人輕輕攥住,她回頭,撞進蕭燁滿含笑意的眼眸裏。

“唉,”蕭燁嘆了口氣,聲音裏裹著幾分刻意的惆悵,“如今你是誥命加身的五品縣君,我卻只是個芝麻大點的七品員外郎,喬相公本就不待見我,這下怕是更要覺得我高攀了。”

星瀾被他這副模樣逗笑,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滿朝文武都看著呢,官家要許你高官厚祿,是你自己主動拒絕了。況且以你的能力,封侯拜相指日可待,該是我高攀了你才對。”

蕭燁立刻收起愁容,一本正經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溫熱幹燥,指腹殘留著常年練劍留下的薄繭,包裹住她的手時,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不管我將來是何身份,我對你的心意永遠都不會變。就算我只是個小小的員外郎,也會拼盡全力護你周全,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聽見他這番誠摯的表白,星瀾的臉頰瞬間泛起紅暈,從耳朵一直蔓延到脖頸,像被晚霞染透,她剛要開口答話,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嚴肅的聲音:“別光耍嘴皮子,你何時來我府中提親?”

兩人同時回頭,只見喬鈞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位置,雖然臉色依舊算不上溫和,但眼神裏已沒有了往日的冷厲。

蕭燁楞了一瞬,反應過來後立即躬身行禮:“晚輩這就回去準備聘禮,明日一早便登門!”

喬鈞哼了一聲,卻沒再反駁,只是擺了擺手:“去吧,別讓星瀾等久了。”

蕭燁喜不自勝,又對著星瀾眨了眨眼,才轉身快步離去。

星瀾看著喬鈞,眼中滿是疑惑,走上前輕聲問道:“您之前不是一直反對我和蕭燁在一起嗎,怎麽突然改主意了?”

喬鈞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宮墻上,語氣帶著一絲悵然:“為父以前的確對蕭燁有偏見,覺得他是庶出,又無功名傍身,並非良配,但見他幾次對你舍命相護,我相信他是值得托付的。”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了幾分,“我太過怯懦,沒有護好你娘親,以至於抱憾終身,我不想讓你重蹈覆轍。蕭燁雖然現在官階不高,但他有擔當,對你又一片真心,這就夠了。”

自太子求娶一事後,星瀾與喬鈞的父女關系緩和了不少,她嘴唇動了動,“爹”這個字卡在喉嚨,卻怎麽都喚不出口,最後還是省去了稱呼,有些別扭地道了聲謝:“謝謝您成全。”

“傻孩子,謝我做什麽。只要你過得幸福,我就放心了。”

喬鈞知道要讓星瀾徹底接受他這個父親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餘生,他會用盡全力來彌補。

***

蕭燁快馬加鞭趕回府中,剛踏進門檻就迫不及待地喊:“鐘叔!快讓人去清點庫房!”

管家鐘叔端著剛沏好的茶,被他這陣仗嚇了一跳,茶盞差點脫手:“公子,您這是……”

“提親!”蕭燁接過茶一飲而盡,滾燙的茶水入喉,他卻絲毫都不覺得燙,“我明日要去喬府提親,聘禮必須按最高規格備齊。金銀首飾要整套的,赤金鑲紅寶的頭面、羊脂玉的手鐲、東珠的耳墜……綢緞要最好的雲錦、蜀錦,每種顏色都備兩匹。還有那兩株百年人參,通通放進去……”

鐘叔在一旁記著,越記越心驚:“公子,這麽多東西,怕是要把家底都搬空啊!”

他跟隨蕭燁多年,知道自家公子脫離蕭家自立門戶後在京中置了幾間鋪面和田莊,攢下了不少積蓄,可也經不起這麽折騰,遂忍不住勸道:“喬娘子固然金貴,可聘禮講究‘合宜’,您這架勢,不知情的還以為要娶公主呢。”

蕭燁正親手將娘親留下的一對祖母綠翡翠鐲放進錦盒,聞言頭也不擡道:“星瀾值得全天下最好的。”

他修長的手指摩挲著玉鐲的溫潤,想起星瀾笑時頰邊的梨渦,嘴角不自覺上揚,“別說這點家底,即便她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會想辦法給她摘下來。”

庭院裏很快堆起一排排紅木箱子,紅綢帶系得整整齊齊,在夕陽下泛著喜慶的光。就在蕭燁盯著賬冊核對數目時,門房匆匆跑進來稟報:“公子,國舅爺來了。”

蕭燁的神色驟然冷了下來,望向那名不速之客:“你來幹什麽?”

蕭遠山沒在意他的冷淡,目光掃過滿院的聘禮箱子,明知故問:“聽說你要向喬家娘子提親?”

蕭燁不置可否,“與你無關。”

“怎麽能無關?”蕭遠山不讚同地皺眉,“自古婚姻大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雖自立門戶,可終究是蕭家子孫,單獨上門提親,會被喬家視作失儀,甚至覺得你輕佻——你想給未來岳家留下這麽個印象?”

蕭燁沈默了,他手指在桌沿輕輕敲擊,心裏跟明鏡似的——蕭遠山向來自私,太子和皇後相繼出事,蕭家的靠山倒了,而如今他在朝中得新帝重用,蕭遠山這是來打他的主意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蕭燁擡眸,目光銳利如刀,直刺蕭遠山,“說吧,你有何圖謀?”

蕭遠山被戳穿心思,眼神下意識地飄向院中的石榴樹,語氣也弱了幾分,卻還強撐著長輩的架子:“你這是什麽話!我是你父親,替你求娶名門淑女,幫你撐場面,不是天經地義嗎?”

“父親?”蕭燁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你當年放任越氏暗害我們母子,怎麽沒想起自己是父親?”他雙手緊握成拳,聲音陡然沈了下去,“你說出這兩個字,不會覺得良心不安麽?”

提起舊事,蕭遠山有些心虛,避重就輕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蕭燁猛地起身,桌案被撞得晃了晃,“我娘的血仇還未報,這事便永遠過不去!”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蕭遠山,語氣冷得像寒冰,“你今日主動登門示好,無非是因為蕭家沒了靠山,想讓我庇護你們。要我點頭也可以,先替我娘報仇。”

蕭遠山面露難色:“越氏母族並非等閑之輩,豈能輕易動?”

“那便沒什麽好談的了。”蕭燁轉身,擺出送客的姿態,“我就當自己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提親時請恩師陸大學士作見證人,星瀾通情達理,想必不會怪我。”

“別!”蕭遠山連忙上前一步,語氣也急了,“你這孩子怎麽這麽犟?”

他見蕭燁態度堅決,知道今天不松口不行,咬了咬牙,“好!我答應你,定會給你們母子一個交代!”

說完又瞪了蕭燁一眼,帶著幾分強行挽尊的意味,“我還活著呢,哪有讓外人作見證人的道理?傳出去,蕭家的臉都要被丟盡了!”

蕭燁沒回頭,只是波瀾不驚地留下一句:“那便靜候國舅爺佳音了,我耐心有限,等不了太久。”

蕭遠山望著蕭燁挺直的背影,心裏又氣又無奈,卻也不敢再多說——如今蕭家還得仰仗蕭燁,只能先順著他的意思來。

蕭遠山走後,蕭燁看著那對翡翠鐲,眼底的冷意漸漸散去,他知道,蕭遠山的承諾或許摻著水分,但只要能給星瀾一場體面的提親,他不介意退讓一步,他會盯著蕭遠山,直到娘親的仇真正得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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