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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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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夜幕如濃稠的墨汁,緩緩浸染著巍峨的宮墻,宮門口的石獅子在昏黃的燈籠光影下,投下陰森的輪廓。

蕭燁負手而立,玄色衣袍被晚風掀起,露出腰間半截軟劍。他不時擡頭望向宮門內,深邃的眼眸裏滿是焦慮,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發出細微的聲響。當看到星瀾窈窕的身影出現在宮門處時,他幾乎是立刻邁步迎了上去。

“怎麽樣?”他的目光在星瀾身上來回掃視,像是要確認她是否有任何損傷,“陳貴妃有沒有為難你?”

星瀾搖了搖頭:“她沒有為難我,我已查出病因,也找到了救治之法。”

蕭燁緊繃的肩膀終於放松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可當他看到星瀾低垂的眉眼和黯淡的神色時,心中又湧起一絲不安。

“能治好貴妃是喜事,”他輕輕握住星瀾的手,“為何你看起來並不高興?”

星瀾擡起頭,目光中帶著幾分困惑,“陳貴妃面部生瘡,是因為中了滴水觀音之毒。這毒雖在中原少見,可醫官院那幫禦醫個個自詡醫術精湛,怎會沒一個見識過?”

蕭燁的眼神暗了暗,伸手將星瀾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宮裏的禦醫,看的從來不是病癥,而是風向。”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皇後不想讓陳貴妃痊愈,他們自然就成了睜眼瞎。”

“荒謬!”星瀾杏眼圓睜,臉上滿是怒色,“醫者本該懸壺濟世,他們竟拿人命當兒戲!若連大夫都能被權勢左右,這天下還有何公道可言?”

蕭燁上前一步,將星瀾顫抖的身子摟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宮裏齷齪的事情多不勝數,我當初就不該讓你蹚這趟渾水。皇後與陳貴妃針鋒相對,你治好了陳貴妃,她必定不會善罷甘休。在宮外我尚且能護著你,可在宮裏,我鞭長莫及。”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望著她的目光中滿是擔憂,“星瀾,以後別再進宮了,好不好?”

“那怎麽行!”星瀾的聲音清脆而堅決,“我剛和陳貴妃結成同盟,豈能半途而廢?更何況皇後若有心要對付我,無論我是在宮裏還是宮外,一樣逃不過。”

聞言,蕭燁不由眉頭緊鎖,神情凝重。

星瀾踮起腳尖,用食指輕輕撫平蕭燁眉心的褶皺,柔聲安撫:“靖之,你別太擔心了,我如今好歹頂著右相嫡女的身份,皇後要想動我,也得三思而後行。”

***

皇城宣德門前,新貼的皇榜引來了汴京城許多百姓的圍觀,朱筆書寫的“賞黃金百兩,尋滴水觀音”幾個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晃得人睜不開眼。

重賞之下,沒過幾天便有位風塵仆仆的商人,小心翼翼地捧著裹著錦緞的滴水觀音植株,穿過重重宮門,獻至寶於禦前。

星瀾當即制成解藥給陳貴妃服用,果然不出三天就藥到病除。

官家龍顏大悅,問星瀾想要何賞賜。

星瀾知道光這一點小功勞還不足以請封誥命,需得徐徐圖之,便垂眸斂衽道:“民女鬥膽,只求入翰林醫官院學習,精進醫術。”

官家有些驚訝她竟會提出這樣的請求,“醫官院那群廢物,白白領那麽多俸祿,卻連朕的愛妃都治不好,朕看他們都應該向喬娘子學習才是。”

“官家謬讚,民女只不過是運氣好,碰巧見過類似的病癥,若真論及醫術,比之醫官院的諸位前輩,民女望塵莫及。”

星瀾的聲音清澈卻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卑,官家對她不居功自傲,謙虛好學的態度十分讚賞,撫掌笑道:“喬相教女有方啊,竟教出這般聰慧謙遜的女兒!”

這誇讚如同一盆冷水,澆得星瀾心頭發寒,厭惡之感翻湧而上。那個所謂的父親從未給過她一絲溫暖、半分養育之恩,這功勞怎麽就成他的了?

得知她先斬後奏地入了宮,喬鈞大發雷霆的模樣還歷歷在目——

“喬家一向明哲保身,從不參與黨爭,因為一旦站錯隊便會殃及滿門,你倒好,主動將自己攪進後宮紛爭,是不是想害死整個喬家?!”

這番話說得極重,喬景淮連忙打圓場,“父親息怒!小妹心地善良,只是救人心切,並不知曉後宮爭鬥的覆雜。”

喬鈞冷哼一聲,陰冷的目光落在星瀾身上,“我會去稟明官家,說你醫術不精,另外去民間尋覓名醫代替你為陳貴妃診治。”他頓了頓,語氣強硬道,“從今日起,你老老實實在家學習德容言功,不要再成天像個野丫頭一樣往外跑,你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為父會替你相看世家公子。”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與星瀾的意願背道而馳,她實在聽不下去,忍無可忍地反駁:“官家已經召見過我了,命我務必要治好陳貴妃,聖旨已下,豈是你想反悔就可以全身而退的?而且我用不著你替我相看,我與蕭燁兩情相悅,除了他以外,我不會嫁給任何人。”

“荒唐!”喬鈞怒而拍案,“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輪得到你自己做主,蕭燁一個毫無功名前途的庶子,我絕不同意你與他結親!”

星瀾脖頸繃得筆直,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你不同意也晚了,我在陸府落水那次,是蕭燁救下了渾身濕透的我,在場之人都瞧見了,我與他有了肌膚之親,又豈能再另嫁他人。”

女子名節何其重要,喬鈞怒不可遏,一巴掌狠狠甩在星瀾臉上,口不擇言地罵道:“你簡直不知廉.恥!”

星瀾被打得頭偏向一側,耳中嗡嗡作響,嘴角瞬間溢出一絲鮮血,鹹腥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

喬景淮也嚇了一跳,怕喬鈞盛怒之下再動手,他立即護在星瀾身前,懇求道:“父親,小妹也是被推落水的受害者,罪魁禍首是那董家娘子,當時情況危急,若不是蕭二公子出手相救,小妹怕是兇多吉少,求您不要責怪小妹。”

喬鈞在氣頭上失手打了星瀾,此刻也不禁有些後悔,畢竟她的眼睛像極了江玉柔,透過她的眼睛,他仿佛看見了亡妻,卻又拉不下臉來道歉,嘴唇開合半晌,只別扭地問了一句:“疼嗎?”

星瀾別過臉去,沒有理會他假惺惺的關懷,臉頰上清晰可見的巴掌印,像是在無聲地控訴他的暴行。

喬鈞的手緩緩垂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枚滿是裂紋的玉佩——那是他曾經送給江玉柔的同心佩,寓意永結同心,在江玉柔得知“洗女”的真相後便被她摔得粉碎,他偷偷撿起,拼湊完整並用金箔鑲嵌,卻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了。

“景淮,好好勸勸你妹妹,我還有公務要處理。”

說完,他便訕訕地離開了。

喬鈞離去後,喬景淮心疼地撫上星瀾發紅的臉頰,吩咐丫鬟:“快!去廚房煮兩個雞蛋!”

丫鬟迅速照辦,很快便端上了兩個熟雞蛋。

喬景淮接過剝掉外殼,動作輕柔地用蛋白替星瀾揉臉,“小妹,父親他……只是一時氣昏了頭,他其實是關心你的。”

“關心我?”星瀾聲音冰冷,帶著多年積壓的怨懟,“他關心的不過是喬家的顏面和他的仕途。”

喬景淮知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心結不是輕易就能解開的,但還是不希望他們一直這麽劍拔弩張,便苦口婆心地勸:“小妹,我知道你心裏有怨,可父親的擔憂不無道理,後宮是龍潭虎穴,那宮墻之內,人心叵測,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覆。你若真想行醫,我去求父親,在京城最繁華的地段給你開一間醫館,用最好的藥材,請最得力的夥計,就這樣安安穩穩的,不好嗎?”

“安穩?喬家的女兒何來安穩?”星瀾忽然笑了,笑聲裏帶著無盡的悲涼與嘲諷,“哥哥難道忘了喬家六代‘洗女’的罪孽嗎?”

她猛地攥住喬景淮的手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臉頰上的紅痕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只有入宮,獲得官家的賞識,我才有能力對抗那些腐朽的族規,才能讓喬家的女兒,不再成為任人宰割的犧牲品!”

喬景淮渾身一震,手中的雞蛋“咚”地落在地上,滾出老遠。他怔怔地看著妹妹,那雙清澈的眼眸裏,燃燒著他從未見過的堅定火焰,那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他何嘗不知喬家“洗女”的族規有多滅絕人性,只是身為嫡長子,他享受著這份殘忍帶來的利益,從未想過要去撼動。

“小妹……”喬景淮喉結滾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他深吸一口氣,握住星瀾的肩膀,“好,哥哥不攔你。只是這深宮之路,步步荊棘,你一定要萬事小心。若有任何難處,立刻告訴哥哥,哥哥拼了性命,也會護你周全。”

有了喬景淮的支持,星瀾更加堅定了要證明自己價值的決心。

官家雖然對她頗為讚賞,卻也有顧慮:“翰林醫官院皆是男子,你一女子出入其中,多有不便。若有閃失,朕如何向喬相交代?此事,還需先問過你父親的意思。”

星瀾的心猛地一沈,這還用問嗎,喬鈞前不久便因她涉入宮闈而暴跳如雷,甚至揮掌相向,又怎會容許她踏入這暗流湧動的醫官院?她慌亂擡眸,向陳貴妃投去一個求助的眼神。

陳貴妃會意,蓮步輕移,在星瀾身側盈盈一拜,聲音帶著一絲蠱惑:“官家乃九五之尊,金口一開便是天命,誰敢置喙?又何須去問一個臣子的意見?”

聞言,官家伸手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朕豈是那獨斷專行的暴.君?”

“官家自然是心懷天下的仁君!”陳貴妃嬌笑道,“正因如此,才更應該賞罰分明。喬娘子救治臣妾有功,所求不過是研習醫術、救治病患,官家若不應允,豈不讓有功之人心寒?再者,翰林醫官院皆是男禦醫,後宮妃嬪問診時,礙於男女大防,許多病癥都難以明言,以至於延誤病情。若是喬娘子能成為宮中女醫,豈不是兩全其美?”

“愛妃所言極是,”官家被陳貴妃這番話說動了,當下便不再遲疑,喚來內侍,“傳朕旨意,賜喬星瀾七品女醫官銜,即刻入翰林醫官院任職!”

星瀾與陳貴妃得償所願,兩人臉上卻都不見喜色,因為她們明白,這只是開始,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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