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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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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除夕,這個闔家團圓的日子,終於在眾人的期盼中來臨。

喬府上下張燈結彩,大紅燈籠高高掛起,宛如熟透的紅柿子,暈染出喜慶的光芒;朱紅春聯貼滿門窗,墨香四溢的字跡似是在訴說著對來年的美好祈願。府內的丫鬟小廝們穿梭忙碌,一個個臉上皆喜氣洋洋,然而,這熱鬧卻似乎總與凝霜居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幕。

江玉柔嫁進喬家後,每至除夕夜,看著喬家這群平日裏道貌岸然,關鍵時刻卻盡顯冷漠自私的“倀鬼”,心中便湧起無限的厭惡。他們表面上一團和氣,逢年過節祭祖、吃年夜飯時,個個都裝出一副虔誠、親昵的模樣,可實際上,這些人都是害她失去女兒的劊子手。所以,她寧願獨自窩在這冷清的凝霜居,也不願踏入那虛偽做作的“團圓宴”,與他們同席共餐。

喬景淮身為長房嫡孫,深知家族規矩森嚴,像除夕夜這般重大的場合,他是斷不能缺席的。可他又怎忍心讓母親孤身一人,在這團圓夜獨守空房,對著冷冷的燭火暗自神傷。於是,每一年他都滿心愧疚,在宗祠與凝霜居之間來回奔波,想盡量多陪陪母親,卻總是分身乏術。

好在今年,星瀾的出現打破了這一僵局。

星瀾也是第一次在親人的陪伴下過除夕,往年在江寧沈家,每至除夕,那便是星瀾的噩夢。

天還未亮,沈氏一家三口還沈浸在睡夢中,星瀾卻已頂著濃重的困意,手腳麻利地起身,迎著凜冽的寒風奔赴集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擠來擠去,挑選年夜飯的食材。她的雙手被凍得通紅,卻緊緊攥著錢袋,生怕有個閃失。

拎著滿滿當當的東西回到家中,手都被勒紅了,喝口水休息片刻,又要開始大掃除。

星瀾手持掃帚,賣力地清掃著沈家的每一個角落,揚起的灰塵在黯淡的晨光中肆意飛舞,嗆得她忍不住咳嗽。她的雙眼被灰塵迷得酸澀,擡手胡亂地擦一擦,便又繼續埋頭苦幹。

日上三竿,沈氏夫婦才打著哈欠慢悠悠地踱步而出,雙手抱在胸前,滿臉挑剔地看著星瀾,嘴裏不停地指手畫腳:“招娣,這墻角還有灰呢,你是怎麽幹活的?”

“動作麻利點,別耽誤了吉時!”

星瀾聞言,身形一僵,手中的動作頓了頓,滿心委屈卻只能默默咽下,咬著牙繼續清掃。

打掃竈屋、櫥櫃、家具,拆洗被褥……這一系列的活計幹下來,星瀾累得腰都直不起了,沈氏夫婦嗑著瓜子勉強驗收合格後,又催促她去做年夜飯。

星瀾敢怒不敢言,瘦弱的身影在煙熏火燎的竈間來回穿梭,洗菜、切菜、殺雞、宰魚,一刻不停歇。

弟弟耀祖像個甩手掌櫃,早就跑得沒影了,和小夥伴們在街頭放爆竹、嬉鬧玩耍。

累死累活地忙碌了整整一天,星瀾卻連上桌吃一口熱乎飯的資格都沒有,只能饑腸轆轆地看著沈氏一家三口大快朵頤,等他們酒足飯飽,桌上只剩下些殘羹冷炙,沈進財才“大發慈悲”地揮揮手:“招娣,把這收拾了,剩下的你吃了吧。”

星瀾望著那淩亂的桌面,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默默地吞咽著那些早已失了溫度的飯菜,收拾完碗筷,拖著沈重的腳步回到自己那簡陋破敗的房間。

屋內昏暗潮濕,僅有一張硬邦邦的床,一床破舊單薄的被褥。星瀾一頭栽倒在床上,聽著隔壁傳來的陣陣歡聲笑語,扭頭望向窗外,絢麗的煙花在夜空綻放,五彩斑斕,美不勝收,可在她眼中,那不過是一場遙遠而虛幻的夢。她自嘲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心想:這世上應該不會有比她更慘的人了吧。

而今年,一切都截然不同,她找回了母親,有母親在的地方就是家。

星瀾依舊起了個大早,哼著小曲,心情愉悅地收拾屋子,貼春聯,掛燈籠,忙得不亦樂乎。

喬夫人看著星瀾爬上高高的梯子將紅燈籠掛上飛檐,心都揪了起來:“瀾兒,你快下來,太危險了,這些事情交給下人去做就好。”

星瀾卻笑著搖了搖頭,眼神亮晶晶的:“娘,自己布置才有家的感覺,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家,不想假手他人。”

這話聽得喬夫人心頭一酸,卻也沒有再阻止,只用視線追隨著女兒,看著她像只歡快的百靈鳥一樣在凝霜居內飛來飛去。

年夜飯也是星瀾親自下廚,星瀾本想大展身手,將自己的拿手好菜都做給母親吃,喬夫人怕她太過勞累,說她們兩個人食量有限,做多了反倒浪費,星瀾這才有所收斂,做了五菜一湯。

母女倆相對而坐,桌上燭火搖曳,映照著她們的臉龐,氣氛溫馨而美好。

星瀾不時給母親夾菜,“娘,您太瘦了,要多吃點。”

喬夫人點頭,眼中含笑帶淚,每一口都吃得格外滿足。

吃完年夜飯,便是守歲。

星瀾緊挨著喬夫人坐下,她拉過一床厚棉毯,仔細地蓋在兩人腿上,又往炭火盆裏添了幾塊炭,確保暖意源源不斷。

喬夫人微微側身,拉著星瀾的手,那手纖細修長卻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讓喬夫人心中又是一陣酸澀。她輕輕摩挲著星瀾的手背,開口說道:“瀾兒,咱們母女骨肉分離了整整十七載,共同的回憶寥寥無幾,娘心裏一直愧疚。你給娘講講你小時候的事吧,讓娘也能多了解了解這些年錯過的你的生活。”

星瀾擡眸望向母親,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她抿了抿唇,暗自思索:那些年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怎能讓母親再跟著揪心呢?於是,她嘴角上揚,露出一抹略顯俏皮的笑容,專揀那些相對輕松的回憶來講,但那些回憶大多與溫修遠有關,她便免不了提到他。

一提到溫修遠,她的眼神不自覺地黯淡了幾分,語氣也有些許落寞。那時的他們,一起在田間奔跑嬉戲,一起分享著為數不多的糖果,那些純真的過往,曾是她灰暗童年裏最璀璨的光。

喬夫人敏銳地捕捉到了星瀾的情緒變化,她握緊她的手,輕聲問道:“後來呢?這個溫修遠現在何處?”

星瀾垂下眼簾,輕咬下唇,低聲道:“後來他高中了狀元,被昭華公主看中,成為了駙馬……”

喬夫人微微一楞,昭華公主轟動全城的大婚她也有所耳聞,沒想到新郎官竟是女兒曾經的意中人,不由義憤填膺,提高音量罵道:“這混賬東西,怎的如此薄情寡義,著實可惡!”

星瀾見狀,急忙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安撫道:“娘,您別生氣,都過去了。若不是他變了心,讓我跋山涉水地跑到汴京來要說法,我也無法與您重逢。”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幾分釋然,試圖讓母親平覆情緒。

喬夫人深吸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眼中的怒氣漸漸消散了幾分:“也是,這或許就是命運的安排。”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笑著打趣道:“好在如今,你遇到了真正的良人。娘瞧那蕭燁,一表人才,又對你一往情深。”

聞言,星瀾嬌俏的臉蛋頓時泛起紅暈,她微微低下頭,避開母親的目光,嬌嗔道:“娘,我和蕭燁還不是這種關系。”

她的心裏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亂跳,一想到蕭燁,嘴角便不自覺地上揚,眼中含羞帶怯。

喬夫人看著女兒這副模樣,笑得更開懷了,神情了然道:“那也是遲早的事。見識了喬府上下這些人人面獸心的模樣,娘深知看人不能看表面,也不能盲目聽信外界傳言,就沖蕭燁敢於挑戰皇權和律法,救你於危難,他就是一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

她的語氣篤定,像是在為女兒的未來把關。

星瀾聽了母親的話,心中泛起絲絲甜蜜,她輕輕靠在喬夫人肩頭,撒嬌道:“娘,您也給我講講您出嫁前在閨閣中的趣事吧。”

“好。”

喬夫人的目光漸漸變得悠遠,慢慢揭開那些被歲月塵封的回憶。

“娘未出閣時,住在通濟坊的江府,你外祖父雖只是個五品小官,門第不顯,但我們江家也是吃穿不愁。每日晨起,便有丫鬟伺候著洗漱梳妝,汴京城的貴女們最是講究這些,要先用花露凈面,再畫上各式各樣精致的妝容,諸如飛霞妝、檀暈妝、梅花妝、三白妝……畫好了妝,接著開始挽發,發式也各有講究,像流蘇髻、芭蕉髻、朝雲近香髻,梳起來繁瑣覆雜,還得搭配相應的珠翠首飾,方能顯出京城貴女的端莊與優雅。”

喬夫人一邊說著,一邊擡手比畫著發髻的樣式,眼中滿是懷念。

“梳妝完畢,用完早膳,便是習字讀書的時辰。咱們女兒家雖說不用像男子那般考取功名,但琴棋書畫也得樣樣精通。娘尤其偏愛丹青,常常在書房一待就是大半天,研磨調色,對著那窗外的花鳥魚蟲臨摹。有一回畫那枝頭的喜鵲,為了畫出喜鵲羽毛的光澤,反覆琢磨,用了好幾種顏料調配,差點誤了用膳的時辰。”

“午後若是天氣晴好,便會和手帕交們相約出游。我們或是去城外的別莊賞花,一群姑娘家拿著捕蝶網,流連在花叢中,追逐那些五彩斑斕的蝴蝶,歡聲笑語回蕩在花園的每一個角落;或是泛舟湖上,清風拂面,水波蕩漾,船槳劃過水面,泛起層層漣漪,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悠揚絲竹聲,在湖面上飄蕩……”

喬夫人的眼神中透著沈醉,似乎眼前就有那繁花似錦、湖光山色的美景。

星瀾聽得津津有味,她微微閉上眼睛,仿佛穿越時空,看見了曾經那個無憂無慮、意氣風發的明媚少女。她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母親穿著華麗衣裳,在花叢中翩然起舞,在畫案前揮毫潑墨的模樣,那是何等的風姿綽約。

可再一睜眼,望著母親如今形容枯槁的模樣,星瀾的心猛地揪緊,眼眶瞬間紅了,心中對喬家的怨恨也更深了一層。

母女倆相互依偎,絮絮叨叨地追憶著往事,不知不覺,外頭傳來子夜的更鼓聲,意味著新的一年正式到來。

喬夫人拿出一個精致的雕花匣子遞給星瀾,“這是娘給你的壓歲錢,打開看看。”

星瀾依言打開,見裏面是幾座宅子和幾間商鋪的房契和地契,都位於汴京城最繁華的地段,價值萬金,她驚愕不已,“娘,這壓歲錢也太多了,我不能要。”

星瀾欲將匣子推回去,被喬夫人強硬地按住了手:“瀾兒,娘知道你不願回喬家,一個姑娘家獨自在外,少不了銀錢傍身。這是娘畢生積蓄,你拿著,哪怕日後娘不在了,也盼著你能衣食無憂,在這汴京城站穩腳跟。”

星瀾聞言瞬間淚流滿面,她緊緊抱著母親,泣不成聲。

母女倆相擁而泣,彼此心裏都清楚,這是她們共同度過的第一個新年,卻也是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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