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關燈
第三十三章

“柔兒她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星瀾,你能去陪她最後一程嗎?”

星瀾含淚點頭,雖然喬家的所作所為罪無可恕,但這一切都與母親無關。如今母親危在旦夕,什麽樣的委屈,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也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蕭燁見星瀾點頭,心中雖對喬家仍存不滿,卻也知她心意已決,便收緊了攬著她的手臂,似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輕聲在她耳邊低語:“我陪你一起去。”

三人即刻動身,一同前往喬府。

路上,星瀾坐在馬車裏,眼神空洞地望著車窗外紛飛的雪花,那雪花肆意飛舞,恰似她此刻紛雜的思緒。她的目光沒有焦點,仿若穿透了這茫茫雪幕,回到了往昔那些艱難歲月。

她想起自己幼時在寒冬臘月裏,單薄的衣衫根本抵擋不住刺骨的寒風,為了一口吃食,在雪地裏艱難跋涉,手腳被凍得麻木,失去知覺,卻無人問津;又想起曾經無數個孤獨的夜晚,四下漆黑一片,她蜷縮在冰冷的被窩裏,緊緊抱著自己,試圖汲取一絲溫暖,暗自流淚,滿心都是對親情的渴望。如今,母親近在眼前,卻已是命懸一線,這命運的捉弄,讓她心中酸澀不已。

不多時,馬車停在了喬府門前,星瀾一下車便疾步如飛地朝喬夫人所住的凝霜居走去,蕭燁緊跟在她身後,讓她小心路滑,不要走這麽快,她也恍若未聞,只想趕緊見到母親。

一路奔至臥房前,星瀾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房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嗆得人鼻子發酸。

入眼,見床榻上的母親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若不是還有著微弱的呼吸證明生命尚存,幾乎和死了沒什麽分別,星瀾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一下又湧了出來,沿著臉頰簌簌滾落。

星瀾強忍著悲痛,顫抖著嗓音問:“母親何時能醒來?”

喬鈞站在一旁,滿臉悲戚,聲音低沈沙啞:“柔兒心結太深,自覺愧對於你,不願意醒來。若你能陪她說說話,化解她的心結,說不定她就會醒了。”

星瀾點了點頭,坐在床邊,輕輕握住母親冰涼的手。

喬鈞見狀,側身看向蕭燁,擡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蕭二公子,出去喝杯茶吧,讓她們母女倆單獨待一會兒。”

蕭燁微微點頭,目光溫柔地看了星瀾一眼,轉身隨著喬鈞走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裏,只剩下星瀾和喬夫人。

星瀾微微俯身,將臉湊近母親,附在母親的耳畔道:“娘,您醒醒好不好?我是星瀾,是您的女兒。您知道嗎,這些年我一個人在外,吃了好多苦。小時候我生病了,養父母不肯花錢給我買藥,只能自己硬扛著,我發著高燒,整個人昏昏沈沈的,心裏想著,要是有娘在身邊就好了。”

她的聲音哽咽,回憶如潮水般湧來,“還有一次,我被村裏幾個頑童欺負,他們說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還把我推倒在地,我躺在泥水裏,滿心委屈,那時就盼著您能出現,抱抱我,告訴我別怕……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娘,您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星瀾的淚水不受控制地落下,打濕了喬夫人的被子。

喬夫人原本陷在夢魘中,她夢到自己死後進了陰曹地府,陰森的地府裏,鬼.火閃爍,閻王高坐在堂上,怒目圓睜,聲音如洪鐘般響徹四周:“你這婦人,沒保護好自己的女兒,簡直枉為人母,今罰你下石壓地獄,受巨石碾壓之刑!”

她自知罪孽深重,滿心愧疚,絲毫不反抗,低垂著頭,順從地任由鬼差將她押往第十一層地獄服刑。突然,她聽見有人喚她“娘”,那聲音清脆而熟悉,仿若一道光穿透黑暗,她回頭一看,發現居然是星瀾。

星瀾身形瘦弱,卻一臉倔強,沖到他們面前,對著鬼差大聲喊道:“我娘沒罪,有罪的另有其人,你們不能帶走她!”

說罷,星瀾強硬地推開鬼差,拉住她的手,那手溫暖而有力,將她帶離了這個夢魘。

喬夫人緩緩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看到守在她床前的星瀾,一時間竟分不清是不是仍在夢境中。

星瀾見喬夫人睜眼,驚喜不已,激動地喊出了聲:“娘,您終於醒了!”

喬夫人聽見她的稱呼,登時楞住了,不敢置信地問:“你叫我……什麽?”

星瀾看著喬夫人,又喚了她一聲“娘”,聲音清脆悅耳,仿若天籟。

喬夫人流著淚伸手去摸她的臉,手指顫抖,仿佛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我不是在做夢吧,星瀾,你還願意認我?”

星瀾握住喬夫人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仿佛這樣就能讓母親感受到自己的真心,她哽咽著道:“所有的真相我都已經知道了,原來您這些年過得這麽苦。”

喬夫人眼中淚光閃爍,嘴唇微微顫抖:“你不怪我當年狠心拋下了你嗎?”

星瀾用力搖頭,“我怎會怪您,您也是為了保護我,不想我步兩個姐姐的後塵。”

喬夫人霎時淚流滿面,失聲痛哭:“可我終究還是害你受盡了苦楚……”

星瀾急忙抱住母親,輕拍著她的背安撫道:“沒關系的,娘,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只要您以後都陪在我身邊就好了。”

聞言,喬夫人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落寞,“我何嘗不想一直陪著你,彌補這些年對你的虧欠,可老天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她太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了,這些日子,每一次艱難的呼吸,每一陣鉆心的疼痛,都在提醒著她,生命的燭火即將熄滅,她陪伴不了女兒多久了。

星瀾聽見這句話,心中一陣刺痛,這些年在醫館,她見過無數的生離死別,本以為自己早已練就了一顆堅韌的心,可當這殘酷的現實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時,卻還是發現內心脆弱得不堪一擊。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窗外呼嘯的風聲隱隱傳來,似是在為這對母女的命運哀鳴。

感受到氣氛變得悲戚,喬夫人擡起瘦骨嶙峋的手,輕輕擦幹自己臉上的淚水,又帶著無盡的溫柔與疼惜,慢慢拭去女兒眼角的淚花。

她的眼神中透著一抹超脫與豁達,嘴角努力擠出一抹微笑,輕聲說道:“別難過,星瀾,在我死之前,還能獲得你的諒解,聽你喚我一聲‘娘’,我死而無憾……”

聽見這個不吉利的“死”字,星瀾連忙打斷:“娘,您別說這種喪氣話,咱們母女之間已經錯失了整整十七年,接下來的每一天都無比珍貴,不能浪費。”

“我們還沒有像尋常母女一樣一起逛過街、聽過戲、賞過花……還有那麽多有趣的事情沒有經歷過,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積極配合大夫的治療,好不好?”

星瀾像個討要糖果的孩子,目光直直地望著母親,讓人無法拒絕。

喬夫人行屍走肉般在這深宅大院困了大半輩子,何嘗不向往女兒口中描繪的生活,她含淚點頭:“好,娘答應你,會好好配合治療,爭取陪你更久的時間,把沒做過的事情一件件地補回來。”

***

母女倆冰釋前嫌後,彼此有說不完的話,星瀾陪了母親許久,一直到喬夫人疲憊地睡著,她才替母親掖好被角,輕輕退了出去。

星瀾沿著曲折的回廊行進,腳步緩慢而沈重,思緒還沈浸在與母親相認的覆雜情緒之中。不一會兒,她來到前院正廳,喬鈞正坐在太師椅上,滿臉焦慮,時不時地望向門口,手中的茶盞拿起又放下,顯然心緒不寧。

星瀾深吸一口氣,平覆了一下情緒,開口說道:“母親已經醒了。”

喬鈞聽聞此言,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他激動得雙手微微顫抖,聲音都拔高了幾分:“真的?太好了!”

說著,他立即擡腳,想去內院看望喬夫人。

星瀾伸手攔住他,神情冷淡地阻止:“母親剛睡下,你不要去打擾,況且……”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她也不想見你。”

喬鈞的腳步戛然而止,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澀。他微微低下頭,自嘲地勾了勾唇,心中清楚星瀾說的是事實,這些年他的所作所為,的確讓江玉柔傷透了心。

一直在旁等候的蕭燁看了看天色,走上前,柔聲對星瀾道:“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星瀾仰起頭,略帶歉意地望著蕭燁:“接下來的這段時間,我想留在喬府陪伴母親,就不同你回去了。”

蕭燁墨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落寞,但還是很快地點點頭,表示理解:“好,你放心照顧喬夫人,若有什麽需要,隨時派人告知我。”

喬鈞見狀,立馬接口道:“竹語軒還空著,我這便命人去打掃一下,那裏環境清幽,你住著也舒心。”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討好,試圖彌補些什麽。

星瀾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不用麻煩了,我住在母親的凝霜居便可,也方便照顧她。”

“也好。”喬鈞沒有勉強,過了片刻又道,“我會盡快著手安排讓你認祖歸宗的事宜。”

星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何時說過要認祖歸宗。”

喬鈞楞了一下,似是沒料到星瀾會如此抵觸,他微微皺眉,疑惑地問:“你不是同意留在喬府?”

在他看來,留下便意味著願意回歸喬家。

星瀾冷聲道:“我留下只是為了陪伴母親,若母親不在了,我便會立刻離開。”

這樣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她多待一刻都覺得惡心。

喬鈞本來做好了對抗族規的準備,打算排除萬難恢覆星瀾喬家嫡女的身份,沒想到她竟對此不屑一顧,下意識地問:“那你一個小姑娘獨自在外要如何生活?”

對於他假惺惺的關懷,星瀾冷笑一聲,譏誚道:“這麽多年我都是獨自一人挺過來的,也沒被餓死,就不勞喬相公掛心。”

喬鈞聽出了她語氣中濃濃的嘲諷意味,心裏有些不舒服,卻也知道他沒資格要求她像喬景淮一樣尊敬他,沈默片刻後,他又問:“你母親的意思呢?”

星瀾道:“母親尊重我的意願。”

既然江玉柔沒有異議,喬鈞便也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吩咐下人為星瀾準備一些日常起居的用品搬去凝霜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