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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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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黎明劃破寒夜,淡青色的天空下,屋檐垂掛著晶瑩的冰淩。

喬景淮早早起身,梳洗完畢,整理好衣冠,去向母親晨省。

踏入母親的房間,喬景淮見喬夫人正坐在床頭,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窗外的飄雪,似是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他輕聲喚道:“母親,兒子來給您請安。”

喬夫人聞聲轉過頭來,眼中閃過一絲溫柔,朝他招了招手,“景淮,快過來。”

喬景淮走到床邊,緩緩蹲下,握住母親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母親,昨日父親找我,他……他已經知道星瀾的身份了。”

喬夫人一聽這話,仿若被一道驚雷擊中,身體猛地一震,急得咳嗽起來,邊咳邊道:“若是他膽敢對星瀾不利,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喬景淮見狀,急忙站起身來,伸出手輕輕為母親順氣,同時安撫道:“母親,您別急,父親不會傷害星瀾的,他還說若是您想認回妹妹,他可以盡力斡旋。”

他的聲音輕柔,帶著幾分勸慰,眼神關切地看著母親,試圖讓她平覆情緒。

喬夫人漸漸止住咳嗽,冷哼一聲,一臉不相信地問:“他豈會如此好心?”

那語氣中滿是質疑,仿佛對丈夫早已失望透頂。

喬景淮點頭道:“千真萬確,父親昨日親口所言,讓我來問問您的想法,若您想,他便立刻著手去辦。”

喬夫人灰敗的眼睛亮了一瞬,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曙光,可很快,那光芒又黯淡下去,她自嘲地笑了笑,臉上滿是苦澀:“我想又有什麽用,也得看星瀾還願不願意回到這個拋棄過她的家。”

她曾經試探地問過星瀾想不想找回親生父母,星瀾沈默了片刻,回答:“想,但我不是為了與他們共敘天倫,只是想親口問問他們為何要拋棄我。”

喬夫人心中一陣刺痛,又問:“那你恨他們嗎?”

星瀾不假思索道:“怎麽可能不恨?每每看到那些有父母呵護的孩子,我都在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竟讓他們毫不留戀地將我丟棄,沈氏夫婦雖然虐待我,但好歹將我養大了,可他們卻完全不顧一個尚在繈褓之中的嬰孩被遺棄在戶外會不會被餓死、凍死,甚至是被野獸叼走,這樣冷血無情的父母,連沈氏夫婦都不如。”

星瀾當時的語氣很平靜,落在喬夫人耳中卻字字錐心刺骨,當年她同意讓喬鈞將女兒送走,本以為他至少會找個好心的人家收養,卻不想他竟如此隨意,心中對喬鈞的恨意不禁更深了一層。倘若星瀾真的遭遇不測,她萬死難辭其咎。

喬夫人眼眶泛紅,哽咽道:“我從未盡到一天做母親的責任,又怎敢奢求星瀾還會認我。若星瀾知曉了我的真實身份,怕是連看都不願意再看我一眼,那比殺了我還讓我難受。”

喬景淮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心中亦是五味雜陳。他深知母親心中的痛苦與自責,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喬夫人便恐懼得夜不能寐,她小心翼翼地掩蓋著真相,殊不知星瀾心中早已生疑。

這日,星瀾來到喬府,如往常一樣陪喬夫人說了會兒話,見喬夫人有些風寒的癥狀,便提出要替她針灸,扶正祛邪。

喬夫人欣然接受,毫不設防地躺下。

此時房中只有她們二人,靜謐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和炭火燃燒的聲響。

星瀾有條不紊地準備好針灸的器具,又燃起了安神香,裊裊青煙緩緩升起,散發著淡雅的香氣,讓人心神寧靜。

起初,星瀾的確是在心無旁騖地為喬夫人施針,她眼神專註,手指靈巧地撚動著銀針,輕輕刺入穴位。待喬夫人在安神香的作用下漸漸睡熟後,她的動作微微一頓,眼神中閃過一絲猶豫,隨即又變得堅定起來。

星瀾深吸一口氣,拿起一根細小的銀針,動作輕柔地刺破了喬夫人的手指,一滴殷紅的血珠緩緩滲出,她迅速用一個盛了清水的瓷碗接住,隨後,又取了一點自己的指尖血滴進去。

是的,她驗證自己心中猜測的方法便是最簡單粗暴的滴血認親。

兩滴血滴進去後,星瀾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碗中的血滴,心跳如雷,既盼著血相融,又盼著不相融,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終於,見碗中她與喬夫人的血果真融合在一起後,星瀾腦中緊繃到極致的弦就這樣斷了。

***

喬夫人這一覺睡得極為沈酣,待她悠悠轉醒,窗外已然是暮色四合,濃重的夜色如墨般傾灑而下,將房間浸染得一片昏暗。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有片刻的怔忪,意識還未完全回籠,待看清周遭的黑暗,心底不由湧起一陣懊惱,星瀾好不容易抽空來陪她,她怎麽就這麽睡過去了,實在是不應該。

她輕咳了幾聲,試圖驅散喉間的幹澀與不適,那咳嗽聲在寂靜昏暗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而後她開口喚道:“來人,掌燈。”

話音剛落,燭火便在此時“噗”地一聲亮起。

喬夫人有些詫異,下意識地循著光亮之處看了過去,竟看到星瀾靜靜地站在燭臺邊。

燭火搖曳,光影在星瀾臉上明明滅滅地閃爍著,勾勒出她完美的輪廓。

喬夫人受寵若驚,臉上綻放出一抹驚喜的笑容,眼角的細紋都因這笑意而愈發深刻,她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問道:“星瀾,你一直沒走?”

星瀾站在那裏,身形有些僵硬,她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不似以往的清脆悅耳,此刻顯得格外沈悶,仿佛被一層厚重的陰霾所籠罩。可喬夫人沈浸在乍見星瀾未走的喜悅之中,絲毫沒有註意到這細微卻又透著異樣的差別。

她坐起身來,略含嗔怪道:“你這孩子,怎麽也不叫醒我,等很久了吧,餓不餓呀?我這就叫他們傳膳,咱們一起吃點兒。”

星瀾卻仿若未聞,她端著一個瓷碗走到喬夫人身邊,那瓷碗在她手中似有千斤重,她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她站定在喬夫人跟前,眼神透著幾分冷意與決絕,將碗遞了過去,聲音冷硬地問:“您知道這是什麽嗎?”

喬夫人擡眼望去,見碗中盛著少許淡紅色的液體,在燭光的映照下,散發著一種詭異而冰冷的光澤。她茫然地搖了搖頭,眼神中滿是疑惑:“這是……什麽呀?”

星瀾死死地盯著喬夫人,每一個字都似從牙縫中擠出,一字一頓道:“這是我與您的血相融之後的樣子,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喬夫人腦中“轟隆”一聲巨響,瞬間一片空白,她最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一時間,慌亂、恐懼與自責等情緒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將她淹沒。她急切地伸出手,雙手顫抖地拉住星瀾的手,想要解釋,“星瀾,我不是有意要騙你,我只是怕……”

星瀾一把甩開她的手,打斷她的話,“怕我會恨你?這麽多年,你在意過我的死活嗎?既然當初棄我如敝履,現在又為何要假惺惺地接近我,向我示好?”

她的胸脯劇烈起伏著,多年來壓抑的痛苦與委屈在這一刻悉數爆發。

聽著星瀾這一針見血的質問,喬夫人仿若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她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一點聲音,淚水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簌簌滾落,打濕了身前的被褥。她深知,當初同意將剛出生的女兒送走雖是被逼無奈,可這一行為對星瀾造成的傷害已然實實在在,無法磨滅,她又有何顏面辯解,又怎敢奢求星瀾的原諒。

星瀾見喬夫人只是默默流淚,不發一言,更覺得心寒。

她紅著眼睛取下喬夫人之前送她的發簪,狠狠地擲於地上,隨後,她用力拉開門,寒風裹挾著雪花瞬間灌了進來,吹起她的發絲,肆意飛舞,心比身體更加寒冷,她頭也不回地沖進了漫天飛雪之中。

夜黑風高,雪天路滑,喬夫人見星瀾決然離去,心急如焚,擔憂她會在這惡劣的天氣裏摔倒受傷。她焦急地想要下床追出去,雙腿卻仿若有千斤重,綿軟無力,剛離開床榻,整個人便向前栽倒,重重地跌坐在地。

“星瀾……”她絕望地呼喊著,聲音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星瀾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淹沒在那茫茫的大雪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而她,只能癱坐在冰冷的地上,任由淚水肆意流淌,滿心的悔恨與自責,幾乎要將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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