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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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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桌案上一摞摞明黃奏折整齊擺放, 筆毫鋒銳,朱批冷峻。整個禦書房,無一處不嚴肅, 無一處不莊嚴。

桌案前卻是如此活色生香。

織金艷紫色的衣衫覆在明黃龍袍之上,順著肩臂滑下, 直至腰間, 將那大片雪白肌膚襯得瑩潤如珠、吹彈可破。

也將圓潤肩頭上串串艷紅吻痕襯得無比暧昧。

肩背的線條光滑流暢至極,幾縷墨色發絲垂下,割裂這一片雪一樣的粉膩。發髻松松挽就,如同濕雲,雲中一點白玉燕展翅欲飛。

坐在帝王懷中,卻戴著旁人贈予的發釵。

帝王寬大的掌心攏在美人腰間, 那桿纖腰好似不盈一握。

被聲音驚動猛然回首時,眼中情|欲未散, 朦朧視線仿佛從異界而來。仿佛正看著門邊的擅闖者, 又仿佛只是越過他,看向門外茫茫夜雪。

額前微汗氤氳了眉眼, 如同水墨勾勒,淚盈於睫。

唇瓣被吮吸出血色,耳尖墜著小巧朱砂,宛如血中紅梅, 勾魂奪魄, 艷得旁觀者眼底生疼。

賀拂耽看著門外來人, 想要流出一顆眼淚。

但雙眼卻像是已經幹涸,羞恥、愧疚將他團團包裹,讓他竟然在此時恍惚。神智仿佛抽離於身體,居高臨下望著殿內的一切, 如此割裂,讓他流不出哪怕一滴淚來。

反倒是門外來客,在強烈的悲痛之下不斷咯血。

眼中溢出的淚水,也近乎血淚。

帝王終於從美人頸間擡頭,捏住面前人的下巴迫使他回頭,只與自己對視。

然後擡眸掃過門邊的人,極盡冷淡也極盡輕蔑地道:

“滾出去。”

*

鑾駕落下,帝王下轎,將身側人攔腰抱起,一路急匆匆走向寢宮。

殿門被一腳踢開。

帝王大步流星走向床邊,剛將人放下就迫不及待吻上去。

身下人衣衫已經完全敞開,一雙長腿橫陳在明黃床褥之上。

親吻綿密,凡人掌心滾燙。

賀拂耽睜大雙眼,眼前一半是宮廷華貴的床幔,一半是雪山冰冷在巖石。

他輕喘一聲,看見黑衣魔修執槍在金龍前站定。

那是一條象征著王朝命數的游龍,體型龐大到幾乎等同於半個山體。

大半條尾巴都沒入利齒之間,扭曲游動時鱗片閃閃。

獨孤明河伸手觸碰那些金色的龍鱗,手指卻徑直穿過龍身,只碰到一片虛空。

或許也正因為它游動在虛空之中,所以對闖入者毫不在意,繼續專心致志地啃食龍尾上附著的地脈之力。

獨孤明河冷笑一聲,劃破指尖逼出血液。混沌源炁順著皮膚上的血色紋身流轉,手中長槍猝然躍出一簇火焰。

於此同時,殿外響起嘈雜的腳步聲,似乎有許多人正列隊狂奔而來。

腳步聲中,兵器相撞聲音的錚錚作響。

帝王從愛妃懷中擡頭,龍袍淩亂,發髻松弛,卻依然氣勢威嚴。

他扯下床幔將身後人遮擋得嚴嚴實實,然後輕蔑地笑看向殿外一眾來人。

“皇兒,你倒是來得很快。朕還以為你會再等兩天。”

殿中,太子身著軟袍孑然獨立,身後是黑壓壓一片精銳甲士。

一向神情溫和、病氣纏身的人,壓下眉眼、面露陰郁時,竟也可以顯得這般兇悍。

“父皇高坐九重,早已不知宮外是何等光景。”

“當年您大病一場,自以為時日無多,匆匆立兒臣為儲君,喚兒臣到床前,叮囑兒臣需愛民如子。上天有好生之德,讓父皇痊愈,茍且偷生至今,父皇卻性情大變。”

“一意孤行,窮兵黷武。您可知為了您一己私欲,天下有多少家庭妻離子散?連年征伐,耗盡國庫糧秣,為供養邊疆軍士,您可知您最寵幸的大司農是如何橫征暴斂以充軍資?”

“群臣死諫,而您閉塞言路,稍有不虞便血洗金鑾殿。如此失德於天下,失信於臣民,以不配為人君。故而兒臣今日效仿湯武,請父皇為祖宗江山社稷,自絕於天!”

龍床上帝王靜靜聽完,微微一笑。

“哦?皇兒逼宮緣由,僅僅如此嗎?”

太子不語,視線越過帝王,看向重重床幔之後。

床邊龍鳳花燭火光搖動,勾勒出七重紗幕之後一個朦朧的虛影。美人在骨,僅此一個身影,竟也美到令人神往。

他慢慢收回視線,重新落在君父身上。

“虎賁九部皆前往南疆征伐,是故京畿空虛。父皇悖逆為君之道,朝中大臣面上臣服,實際已人心渙散,紛紛轉投東宮門下。若非兒臣突生惡疾,早便該行此事。”

“是麽。”

帝王不慎在意,輕輕拍手。

梁上突然飛落數十暗衛,執劍護在帝王身側。

房梁上亦無聲無息不知停駐著多少人,夜行衣隱沒在黑暗之中,只有弓箭反射著門外雪色,寒光點點。

金玉宮殿兵戟交織,一場宮變一觸即發。

雪山巖洞魂槍橫立,血色火焰步步逼近。空中金龍似有所感,放棄銜尾,擡起頭顱朝不速之客看來,眸光一凝,張開血盆大口。

床幔中突然有衣物摩挲的窸窣聲響起。

如此劍拔弩張的場面,這聲音如此細微,卻又如此分明地穿到每個人耳中。

即使最嚴明的禁軍、最忠心的死士,也忍不住循聲望去。

床帳中伸出一只手,五指纖長俊秀,膚白宛如凝脂玉。

攥住床幔,用力一扯,七重紗幕垂落,露出帳中人盈盈燭光下幽絕清艷的臉。

賀拂耽起身,赤腳踩在玉階上。

他的衣服還未完全穿好,正不緊不慢地系著衣帶。寬松袍擺曳地,行動時衣袍間一雙完美的小腿隱約可見。

他越過一眾執劍暗衛。

本就擅用龜息術隱匿呼吸的衛士此時更加屏息凝神。但就算如此,還是有奇異香氣在廣袖拂過之前滲入鼻息,無孔不入,亦無力招架。

直到面前人遠去,在玉階前站定,才能稍稍從暈頭轉向中回神。

殿下是一片銀甲反射的雪光。

劃破夜色,明晃晃一片,望上一眼都覺得眼中刺痛。

賀拂耽卻久久凝望著那一片甲光,直到這群來勢洶洶的禁軍全都低下頭顱,不敢直視那灼灼艷色。滿殿冰冷寒光都像是為這微小的退讓變得柔情似水。

賀拂耽輕輕開口:

“妃子寢宮,外人也可擅闖麽?”

聞言,甲光中眾人的頭垂得更低了。

“哦?”身後有人笑問,“愛妃之意如何呢?”

賀拂耽淡淡道:“讓他們都出去。”

帝王寵溺一笑,朝身邊暗衛道:“還不聽令?”

這些死士生來便被教導要盲從主人指令,此時不做猶豫,紛紛從窗口中躍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剩暗衛首領還在猶豫。

“皇兒意下如何呢?”

殿下太子定定看著玉階之上的人。

視線下移,落到那雙赤|裸的小腿上,目光微暗。

“自然……如燕娘娘所願。”

他擡手向後一揮,身後甲士安靜退去。

只剩他獨自一人立在殿中,拔出腰間長劍。

見狀,暗衛首領跪下奉劍。待君王拿過長劍後,不再猶豫,亦從窗口處離開。

殿中父子拔劍出鞘,劍鞘同時落地,發出當啷一聲響。

就在此時,雪山中槍尖劃破長空,將金龍龍身一槍挑斷。

淒厲的龍吟聲中,偌大金龍一分為二,龍尾處的斷口溢出金色的血液。

很快,在昆侖地脈之力的蘊養下,兩段龍身各自修補成兩條完整的金龍。

一大一小,小龍尚未蘇醒,大龍已經面目猙獰地撲過去,欲將它一口吞下。

卻在半道被拽住龍尾,尾尖刺痛穿破堅硬鱗片,金龍回首,與它身形幾乎一樣龐然的赤龍已經撲來。

二龍瞬間撕咬在一起,一招一式,都欲置對方於死地。

尖牙利齒狠狠刺透對方的身體,金紅二色的血液交織一起,飛濺了整個山洞。

碎裂的鱗片紛揚,鱗光穿破山石,金光與紅光彼此交錯,在漫天大雪中閃爍。仿佛整座昆侖山赫然生出火熱的心臟,正在如火焰般用力地一下下跳動。

漸漸金光大盛,紅光減弱。

每一滴金色血液濺落在紅龍的身上,都能直接將血紅鱗片灼燒潰爛。

傷痕累累的赤龍好像察覺不到疼痛,一步也不肯退縮,傷痛只會刺激他更劇烈的攻擊。但龍氣在地脈之力的加持下源源不斷地流轉著,血紅鱗片不斷在潰爛,金色龍身卻不斷在痊愈。

而人間的九重闕中,父子執劍相對。

劍光繚亂之下,一人游刃有餘,一人節節敗退。

盡管帝王沒有遠在望舒宮的記憶,手中長劍卻依舊隱隱帶著望舒宮的寒氣。與面前人交手,宛如貓捉老鼠,極盡殘忍地戲弄著。

直到最後玩膩,他攻勢驟然加劇,一劍朝太子刺去。

太子倉促就地一滾,勉強避開來劍。劍尖劃破袍擺,敲擊在磚石上發出尖利的嗡鳴。

殺機畢露的一劍,連玉磚都被砍出碎屑。

但還不等他站起來,又是一劍襲來——

這一劍直接洞穿了他的肩膀。

抽出時血液四濺,一片血光之中,另一界的金龍亦朝爪中赤龍一口咬下。

赤龍飛快偏頭躲過這致命一擊,代價是血紅珊瑚似的龍角應聲斷裂。

龍角連接著無數神經,劇痛之下,一路上一言不發的紅龍此時也悶哼一聲。

帝王臉上濺起一道血痕,卻渾不在意。

嘴角勾起,提劍宛如殺神,站在渾身浴血的血親面前,擡腕就要再刺。

即將刺破地上人心臟時,劍尖卻被一雙手死死攥住。

血液頃刻間順著十指汩汩流下,君王瞳孔一縮。

他想要棄劍捧起那雙手,卻又有強烈的痛苦和悲哀湧入胸膛,讓他動彈不得。

仿佛有兩個靈魂在撕扯他的身體,一個暴虐地叫囂著殺戮,一個卻絕望地想要引頸受戮。

他在渾身郁氣中開口,聲音連自己聽了都覺得陌生。

“阿拂,你要選擇他,是麽?”

賀拂耽已經滿臉淚水,任舊緊攥著劍刃,乞求地看著君王。

他做不出選擇,也說不出話,但殿中所有人心知肚明——

他心有偏愛。

帝王低笑,笑聲中無盡蒼涼。他跪下來,一根根掰開賀拂耽的手指,神色平靜,卻隱隱透出一絲癲狂。

連白澤都似有所感,為這君王之怒驚慌失措,咬著賀拂耽的衣擺想將他帶走。

但賀拂耽不肯離開,將痛到已經無法再站起來的太子牢牢護在身後。

一片寂靜。

金鑾殿、雪山崖,萬籟俱寂,只剩下漫天大雪撲簌簌落下的聲音。

金龍不知何故怔楞,停下想要乘勝追擊的血盆大口。燭龍趁機扭身掙脫刺進皮肉裏的金色龍爪,逃至一旁稍稍喘息。

殿中帝王單膝跪地,靜靜看著面前互相依偎的兩人。

黑氣完全占據雙眼的一瞬,他突然傾身攬過面前人。如狂風暴雨般的親吻落下,極致親密,又極致怨恨不甘。

賀拂耽在綿密親吻之下幾乎無法喘息,餘光卻看見另界雪山中,金龍回神,朝燭龍猛撲過去。

地脈之力不知為何突然加劇湧動,金龍利爪更加尖銳,狠狠刺入血色龍鱗之中。

他一驚,推開面前人,看見身前帝王已舉起手中長劍,向他身後刺去。

正想要攔住劍尖時,一聲悲戚的獸鳴突然響徹長空。

殿中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頓。

賀拂耽第一次無比清晰地聽出這一聲獸語的意思——

竟是訣別之意。

他猛然回首,看見白澤身形暴漲。

羊首虎身,渾身皮毛似雪,卻撤下了作為神族的防禦層。

它最後朝他深深看了一眼,然後低頭朝殿中粗壯堅硬的華表柱撞去。

那一瞬間賀拂耽突然明白了它要做什麽。

“白澤!不要——”

踉蹌飛奔而至,卻還是晚了,沾滿鮮血的雙手只抓出雪白的一點尾巴尖。

雪色皮毛染了血意,在他眼前一晃。

嘭——

仿若地動山搖。

猛獸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猝然倒地。

從羊首上傷口噴出的血液蔓延得如此之快,幾乎是在眨眼間就來到賀拂耽身前。

那顆偌大的頭顱被撞得粉碎,至頸骨處全都化為齏粉,連蟠羊角都斷裂成碎片。

雪山中金龍突然發出淒厲地嚎叫,五爪俱斷,金色鱗片剝落,露出漆黑如墨的血肉。

腳下的昆侖山像是終於意識到龍脈被一分為二,也像是終於從一場巨大的蒙騙中清醒過來。

山脈之力停止供應這條早該死去、又被有心之人誘為暴君的真龍,角落裏的小龍開始迅速成長,燭龍腐爛的鱗片也終於在混沌源炁的修覆下開始緩慢新生。

宮廷中帝王一瞬間頭痛欲裂,長劍落地,滿頭青絲轉瞬變為華發。

容顏未改,起身時卻已踉蹌。

他倉促朝賀拂耽走去幾步,後心卻突然一涼。

劍刃當胸穿過,他卻顧不得致命傷勢,仿徨跪倒在地後,依然執拗地朝不遠處的人身後。

“阿拂……”

賀拂耽回首。

將死的帝王已經伏到在地,嘴角溢出鮮血,仍舊朝他看來。眼中黑氣悄無聲息散去,只剩下悔嘆、憐惜。

太子抽劍起身,搖搖晃晃來到賀拂耽面前,跪下來將他攬進懷中。

“別怕,阿拂,沒事了……”

視線越過面前人的肩膀,賀拂耽對上殿中死去之人那雙不肯合上的雙眼。

亦對上遙遠雪山之中,傷痕累累、口中卻赫然叼著黑色斷裂龍頭的燭龍,那雙猩紅嗜血的眼睛。

面前連聲安慰著的人終於因失血過多而暈倒。

賀拂耽掙開他的懷抱,在滿地血水之中,朝白澤爬去。

神獸首級已經粉碎,只剩滿地殷紅的血液和花白的腦漿。

頭骨揀不出一塊完整的。滿目慘烈,賀拂耽卻強忍胸中劇烈地不適,在滿眼朦朧淚光中,伸手將那些骨頭一塊塊擇出、拼好。

身後有腳步聲響起。

“蚩尤旗已散。阿拂,你做得很好。”

賀拂耽並不理會,只是怔怔看著手中一塊拼好的橫骨。

那上面有巨大的創口,第一根撞在華表柱上的骨頭必定就是這根。

“賢君出則白澤至,天道命定瑞獸白澤象征帝王品行。若白澤腦後生出反骨,瑞獸變兇獸,是否也能讓原本賢明的帝王變成暴君?”

“反骨之說,不過凡塵之人空穴來風,阿拂怎能當真?”

“既然空穴來風,白澤何必撞柱為龍子求得生機?”

“……”

“君王失德,星象亦現蚩尤旗昭示天下,與君王命運休戚相關的神獸怎麽會毫無異象?”

“……”

“這就是異象……對嗎?”

“或許確如小友所言。”

賀拂耽站起身,袍擺染了血液變成深重的紫紅色,連發梢都被血水浸濕,一綹綹淩亂黏在一起。

他眼角還帶著哭過後的紅痕,面色卻冷淡,不錯眼地看著面前人。

“尊者將白澤帶出昆侖,又與它一路相伴,真的對反骨之事毫不知情嗎?”

“我怎會欺騙阿拂?”

蓮月尊輕嘆,執起面前人的手。

劃傷他手指的劍刃上沾了龍子的血,削弱了神族自愈的能力,所以指骨上的傷口遲遲不見好轉。

菩提珠串在掌心輕掃而過,瘆人的傷勢瞬間愈合如初。

隨後玉珠涼意又在賀拂耽眼前一點。

眼前驟然一黑,無盡疲倦翻湧上來。

失去意識之前他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泛著淡淡蓮花香氣。

半是熟悉半是陌生,如同久別的故人在異鄉重逢。

“睡吧,阿拂。一切結束了。”

*

賀拂耽從噩夢中驚醒。

他已經許久不曾做過噩夢了,背上冷汗一片,好久才恢覆神智,看清面前的景象。

他被帶回了東宮,正側躺在東宮寢殿的床上,枕邊是一顆巨大的蛋。

賀拂耽坐起來,將那顆抱在懷中,聞到近似雪粒的清爽之氣。

榻邊白衣僧人放下手中佛經,走過來後,替他斟了一杯溫熱的茶水。

賀拂耽不接,只是怔怔看著懷中的大白蛋,突然間意識到什麽,倉促擡頭,朝床邊人望去。

噩夢讓他面色蒼白脆弱,不覆之前站在血泊中聲聲質問時的冷淡鋒銳。

蓮月尊輕嘆一聲:“這是白澤蛋。”

賀拂耽眼睫一顫,很小心地問:“白澤……它還活著嗎?”

“聖人出則白澤至。下一位明君誕生之時,白澤便會破殼而出,只是……不再有之前的所有記憶。說起來,到和虞淵燭龍一族涅槃重生有些相似。”

“……”

“我以為這個消息會讓阿拂高興一些。”蓮月尊在床邊坐下,關切道,“阿拂在想什麽?”

賀拂耽低頭,指尖輕輕撫摸著白澤蛋上鱗片一樣粗糙的紋路。

“尊者覺得,失去記憶之後的那個人,還是原先那個人嗎?”

久久沒等到答案,他擡眸朝面前人看去,看清決真子神情後卻是一楞。

他第一次沒有在這張一向慈悲和善的俊臉上看到笑意,眉目深沈,竟然隱隱有一絲陰郁。

“怎麽?阿拂覺得失憶之後便與之前再無幹系了嗎?”

決真子嘴角微揚,但眼中並無笑意。

他輕輕撚動手中佛珠,菩提子碰撞的聲音細碎清脆。

“可是阿拂對失憶的駱衡清同樣很好。”

“師尊與白澤的情況不一樣。分神雖不記得從前,卻依然能主魂的影響,思維性格都與主魂相似。”

“就算不分主次又如何?就算主魂也將過往都忘光了又如何?”

菩提子細碎的碰撞聲越來越密集,又突然之間戛然而止。

決真子終於又露出淡笑,就像之前陰郁甚至有些薄怒的人不是他一樣,聲音也重新恢覆平靜沖和。

“縱經塵劫,虛性不壞。佛家講世事如露如電,只有真如自性超脫萬物存滅。一點記憶又算得了什麽呢?只要本心恒常,我便永遠是我。”

“就像白澤,世世輪回拱衛帝王,天道亦因此垂憐於它,賜予它近乎永恒的生命。庇佑賢君至今功德無數,難道會因為輪回轉世不記得從前,過往功績便通通作廢嗎?”

字字句句,都在理極了。

但如此虛幻之事,每個人心中答案各自不同,又哪裏有真的道理可言?

賀拂耽不欲與一個佛修爭執此事,轉而問道:“不知太子眼下可好?”

“失血過多,還未醒來。”

稍頓片刻,賀拂耽低聲問:“那陛下呢?”

“屍身仍舊在太極殿。太子未醒,宮人不敢亂動天子遺體。”

“我想去見見陛下。”

“我可與阿拂一同前去。”

“不必。”

賀拂耽起身,朝面前人拱手行禮,“我亦憂心太子殿下,勞煩尊者替我前去探望。”

太極殿外已一片戒嚴。

身著甲胄的侍衛帶刀守在殿外,見到賀拂耽卻不敢阻攔,恭敬地跪地行禮。

賀拂耽推門走進。

依舊是滿地的血汙,但華表柱前碩大的神獸屍身消失不見,殿中只有帝王已經冰冷的屍體。

那具屍身已不再是師尊的樣貌。

分神離體後要麽自我消散,要麽回到主魂所在的地方。脫離分神寄生後,這具軀體顯現出他真正的模樣。

面容灰青也依然可見曾經帝王風範。

頰邊一道疤痕,是當年邊疆殺敵時被敵方暗箭所傷。

這位帝王乃宗室出身,從小在邊疆軍隊長大。長年的軍旅生涯讓他立下赫赫戰功,也摧毀了他的健康,而立之年便傷痛無數。

如今死不瞑目,不知是否也在嘆惋一生賢名毀於一旦,曾經愛護有加的子民被他親手害得流離失所。

哪怕已為人皇,依舊是那顆病毒掌中玩物。

一場如此精心編織的棋局,使無數人淪為棄子,那顆病毒究竟得到了什麽?又究竟想要什麽呢?

賀拂耽伸手,替這位陌生的帝王闔上雙眼。

幽冥鬼界千萬年前便已分崩離析,大小鬼差皆無影無蹤,黑白無常、乃至十殿閻羅,都再尋不得。從那時起凡人一旦死去,魂魄會自動歸於冥界黃泉,無需再有使者接引。

大概此時帝王神魂也已飲下忘川,前塵盡忘,轉世輪回。

帝王已死,仍有屍身可供後人追憶。

曾經寄生其上的分神卻彌散了行跡,無人再能記得——

那個離開望舒宮、高坐龍椅之上的師尊,將永遠只存在於他的記憶之中。

賀拂耽陪地上的陌生人靜靜坐了一會兒,起身離開。

他回到東宮,剛關上寢殿房門,朝內裏走了幾步,突然身形一頓。

驀然回首,朝大門奔去。

拉開殿門的一瞬間,門外人擡手敲了個空。

那人一身黑衣依然可見滿身血汙,紅瞳紅發紅角,龍角巨大如同樹枝林立,其中一根的末端卻生生斷裂開來。

他見到門中人頓時雙眼一亮,咧嘴笑著正要開口,忽然被面前人抱了個滿懷。

獨孤明河一楞,擡手摟住懷中人,心中為這份親密無間重重一顫。

“怎麽?兩天不到阿拂就這樣想我嗎?那要是以後遇到什麽事我要好幾天不回來,阿拂還不得在家變成望夫石?”

玩笑般的話,只是說出來逗面前人開心的。

懷中人卻沒有笑,也沒有羞惱,埋在他胸膛上,良久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獨孤明河心中一滯。

“這嗯一下是什麽意思呢阿拂?該不會是想表達你真的想我了吧?真的嗎阿拂你不會真的想我了——”

“我想你了。”

“……”

因不自信而重覆的絮語被打斷,獨孤明河怔住,隨後胸中泛起一陣哽咽的酸澀和甜蜜。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懷中人更緊地抱住。他努力彎腰低頭埋進懷中人頸間,似乎想要就此嵌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不分離。

賀拂耽任由面前人這般大力地將他抱著,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懷中一沈。

渾身浴血的魔神燭龍竟然就這樣站著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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