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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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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即使這縷分神化作的師尊再怎樣溫柔, 也還是師尊。

賀拂耽此刻才稍稍理解了來時蓮月尊所說的話。

或許正因為他只是看見師尊,師尊就愛上了他,所以當他看向別人, 師尊就會生氣。

主魂的執念讓富有四海的帝王也心生嫉妒,即使那人名義上是自己的血脈, 也不可忍受。

他太久沒有回應, 帝王耐心地再次問了一遍:

“阿拂要跟朕一起去上朝嗎?”

良久,賀拂耽搖頭。

帝王並不強求,伸手輕撫面前人的墨發,溫聲道:

“也好,龍椅冰冷,阿拂不坐也罷。”

帝王離去, 內侍上前送來早膳。

賀拂耽並不想吃飯,但也不想為難宮人, 便起身下殿, 朝案邊走去。

腰間錦囊隨著動作輕輕晃了兩下,他這才註意到, 摘下來放在手中把玩。

黛紫色的絲綢,繡了一組春燕紋,寥寥幾筆就勾勒出飛鳥展翅的姿態。裏面鼓鼓囊囊的,湊近細聞後有一股極淡的香氣, 但應當不屬於某種香料。

他升起好奇心, 一面走一面打開錦囊查看。

卻在看清囊中之物的時候, 恍然間停下腳步。

錦囊中居然是一袋小米。

見他怔楞,送膳的宮人小心朝他手上看了一眼,不由笑道:

“咦?這是誰想的花樣,倒是新奇。娘娘, 這是雲秬米,南境山中紫霄巖上特產的貢米,米香清雅宛如仙境之食,太祖皇帝故而賜名。”

見紫衣美人擡頭望來,眸中並無不悅,反而洋溢著輕柔的、叫人動容的情緒。宮人不由大膽了些,繼續道:

“娘娘身帶異香,再配別的香反而是汙了這奇香。這雲秬之香則不同,既不喧賓奪主,又別出心裁。真是好心思呢。”

賀拂耽朝她微微一笑。

他走到窗邊,撒了一點小米在臺上,很快就有雀鳥飛過來吃。

小雀鳥們並不怕他,當著他的面也吃得很歡,但若有宮人想要靠近,就會啾啾叫著飛走。

宮人聚在他身後嘖嘖稱奇,賀拂耽心中卻是一片莫名。

初到玄度宗時,他拜在空清師伯座下。

空清師伯的九陽宮四季如春,日日鶯歌燕舞,他常常會用錦囊裝了小米出門餵鳥。

但望舒宮滴水成冰,除非特意豢養,即使開了靈智的妖獸也不耐那裏的嚴寒。所以到了師尊身邊後,這樣的錦囊他就再也不曾戴過。

師尊見過在九陽宮時的他嗎?

望舒宮那日冷到砸落冰雹,他被師伯牽著一步步走上宮前玉階,第一次見到這個傳說中的第一劍仙——

卻原來,那並不是師尊第一次見他嗎?

*

封妃詔書下達得極快。

中常侍連夜起草詔書後,沒有經過中書門下,便直接按下玉璽。

賀拂耽拒絕了有關封妃的一切儀式和賞賜,卻無法拒絕這道聖旨。只因帝王道:

“阿拂,莫非你以為只要繼續做你的太子妃,就可以維護太子的面子嗎?昨夜阿拂留宿太極殿,若朕不給你名分,而是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將你許配給太子,才是真正在打他的臉。”

賀拂耽無言以對。

鑾駕在東宮前停下,隔著簾子看見這座宮殿陷入凝重愁雲之中,他便知道帝王所言不錯。

下車前從身後環過一只手臂,將他抱進懷裏後在耳尖落下一吻,覆又松開,聲音帶上一絲寵溺。

“去吧,朕等你。”

賀拂耽下車,手捧聖旨的大太監殷勤地跟在他身後。

踏進宮門後他徑直走向側殿。

煎藥的小宮女見到他後欲言又止,像是在擔心他什麽,可終究不敢發問,只能像往常那般退下。

賀拂耽劃破手腕,聽著血液一滴滴落進湯藥裏的聲音,也聽見主殿中傳來太監尖細高昂的聲音。

“……鐘離公主燕拂,系出王族,毓秀名門。自歸天|朝,柔嘉成性,溫如琬琰,皎若月華,深慰朕心。特旨欽封貴妃,賜號‘燕’……”

血液不斷滲進湯藥,將烏黑藥汁都染上一層幽暗的紅。

賀拂耽忍著疼包紮好傷口,端著藥走進一片寂靜的主殿。

太子仍跪在地上,聽見腳步聲,猛然擡頭,眼眶通紅。

“阿拂……”

宣旨的大太監急道:“殿下,公主已經受封燕貴妃,是您的庶母,您應當喚一聲母妃了!”

地上的人卻不理會他,執著地看向遠處的紫袍美人。

“阿拂,你願意嗎?”

那聲音幾欲破碎泣淚,賀拂耽心中一顫,垂眸避過對方的視線。

昨夜他該殺了師尊,卻下不去手。他不忍心傷害師尊,可現在卻傷害了一個無辜的人,踐踏了對方作為太子的尊嚴,也侮辱了對方作為皇子對君父的濡慕。

有人在因他而痛苦。

不該讓這個無辜者更痛苦。

賀拂耽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漠然道:

“請殿下接旨吧。”

太子眼中最後一絲光芒也就此寂滅。

他苦笑一聲,依舊註視著賀拂耽,雙手捧過明黃聖旨。

然後附身,重重叩首。

“兒臣……遵旨。”

想要起身時卻踉蹌一下,賀拂耽下意識想去扶,腳尖微動後又生生忍住,看著侍從將太子扶到床榻上休息。

他走上前去,將血藥放在床頭。

小勺在湯藥中攪拌兩下,終究沒有再像從前那樣一勺一勺地餵進床上人嘴裏。

他起身準備告辭,卻被面前人拉住袖角。

“燕……母妃,兒臣作玉燕釵恭賀母妃大喜,還望母妃……笑納。”

匣蓋滑開,露出內裏的白玉燕釵,釵分兩股,釵頭玉燕側身高飛、栩栩如生。

見賀拂耽怔住,太子又是一聲苦笑。

“與燕娘娘昔日舊約,兒臣不敢淡忘。今日只求為燕娘娘束發,以全昔日情誼。”

賀拂耽沈默,片刻後,像從前那樣在腳踏上坐下,取下兜帽,露出滿頭墨發。

墨發撩起之後,便是白皙光潔的脖頸。

久病之人冰冷的手指擦過後頸,而那玉釵比之皮膚還要冰涼。

賀拂耽靜靜等待著,直到滿頭長發都被挽成發髻,松松墜在腦後,釵尾玉石的涼意在耳邊一晃而過。

良久,太子慢慢收回手。

夜風順著窗欞鉆進來一絲,吹得燭火微微顫動,也吹得面前人頰邊一縷未被挽起的發絲輕輕浮動。

“燕娘娘容華之盛,確如兒臣當初所想。”

他微微閉眸,“娘娘請回吧,冬夜寒冷……莫讓父皇久等。”

走到門邊時,候在角落裏的人輕輕投來一眼。

賀拂耽不做停留,徑直走出門,經過側殿時卻還是停下腳步。

擡手正欲敲門,門就被唰一聲打開,門中人神色陰鷙。完全不帶笑的時候,那雙眉眼因過於深邃而與生俱來的狠厲才終於得到完整地體現。

面前人一把將他攬進懷中。

門哐一聲關上,白玉燕釵敲在門板上,發出叮當脆響。

手腕被捉住,白布解開,露出鮮血淋漓的傷口。

觸目驚心一條劃傷之後,是層層疊疊尚未愈合的血痕,以及已經愈合卻不肯褪去的傷疤。

“你的身體早已撐不住了。”獨孤明河怒道,“賀拂耽,你還要瞞我到什麽時候!?”

“太子不能死。”

“好,你要救太子,我不能阻攔。那為什麽不殺了狗皇帝!?別告訴我,你下不了手。”

“……”

“呵,我就知道。”

獨孤明河閉眼,忍耐下心中酸澀,重新睜開眼睛,眼中赤紅一片。

“你下不了手,那就讓我來。今天晚上你哪裏也不準去,就在這裏等天亮。等到明天……阿拂,一切就結束了,我們回虞淵。”

“……不。”

聽到這個回答,獨孤明河竟然沒有感到生氣,只有無盡的悲哀。

面前人是在過於冷清的宮殿裏,被過於寵溺的師長嬌養出來的,過於柔順的性子。從來不會強硬地要求什麽,也從不會強硬地拒絕什麽——

除了涉及到駱衡清的時候。

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這樣。

“再給我一天好嗎明河?”賀拂耽輕聲請求著,“我會做到的……我能做到的。”

獨孤明河苦笑:“是麽?”

賀拂耽垂眸,忽而又擡起,捧住面前的人,湊上去想要親吻他的嘴角。

卻在即將觸碰到的一瞬間,被面前人捂住雙眼。

“明河?”

雙眼被放開,隨後是鋪天蓋地的親吻,急切、沈重,仿佛下一刻他們就將命懸一線。

賀拂耽在這個濕重長久的親吻中嘗到血腥氣。

是非同尋常的血氣,蘊含著強大的生命力,順著舌尖踴躍入經脈,游走在其間的妖力不甘地重新陷入沈睡。

手腕上的傷口在飛速痊愈,血痕結痂,疤痕退去。到最後,蓬勃的生命力湧入腦海,他甚至能看到這些血液裏包藏的、屬於主人的零碎記憶。

賀拂耽一驚,用力將面前人推開。

獨孤明河毫不掙紮,被他推得向後退去一步,不再做什麽,只是靜靜看著面前人——

發髻低垂,發絲中透出一點白玉,十足溫婉的裝扮。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卻剛飽飲血液,艷紅一片。神情驚疑,即使雙唇染血也看起來無端可愛,仿佛剛剛學會捕獵的精怪,還未從脫下偽裝,就享受起了獵物。

獵物就站在他面前,朝他微笑。

“我說過,阿拂,我和他,你只能選一個。”

賀拂耽指尖輕顫,撩開面前人松垮的衣襟。

然後,看見血紅紋身與同命契約交錯下,一道新鮮的割傷。

割得那樣深,幾乎已經可以看到其下跳動的心臟。

“心頭血,我剛剛給了你三滴。”

獨孤明河微微歪頭,好整以暇。

“阿拂覺得一條龍可以有多少滴心頭血?”

賀拂耽束手無策地望著面前人。

他不知道。

每一條龍的心頭血數量都不一樣,甚至每一天的數量都不會一樣,或許,就是三滴。

他緊緊盯著面前人,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生怕下一秒面前人就會倒下。

獨孤明河卻被他這副模樣逗笑,安慰道:

“別怕阿拂,上輩子我有九滴,我數過。”

他攬住面前人的腰,湊近面前人耳邊。

“除去今晚,你還有一天一夜的時間。”

“明天晚上,我和他之間,一定有一個人會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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