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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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獨孤明河很後悔。

原以為這間下房足夠小, 小到能讓這裏成為他們的二人世界,同吃同住,同寢同眠, 親密無間。

事實也確實如此。

過道窄得一次只容許一個人通過,因為一張床就占去大部分空間。

但床也並沒有多大, 一個人睡尚算寬敞, 兩個人便顯得擁擠,非得肩並肩腿並腿才不會滾落下來。

的確是很親密無間的距離,如果沒有某只兔子的話。

獨孤明河發現,只要是毛茸茸的小東西,似乎很容易得到賀拂耽的喜愛。

那對靈燕便是如此,讓他不厭其煩從望舒宮折騰到女稷山, 再從女稷山折騰到虞淵,終於在槐陵找到地方安置。

而現在一只假兔子, 幾乎也快有這種待遇。

沈香主給自己貼的鎖神符相當實誠, 也不知是從哪兒弄來的,一貼上去魔氣全無, 連元嬰期的魔神也看不出端倪。

就像真的變成了一只兔子一樣,不但一點法力也用不出,甚至不能開口說話,連識海傳音都做不到。

冬夜寒氣濃重, 下房沒有炭火, 即使門窗關死也冷得滴水成冰。

賀拂耽原本為兔子準備了一個小籃子, 裏面放了些臨時買來的小被褥。但兔子本就怕冷,饒是這樣也被凍得瑟瑟發抖。

它倒也不說,只是牙齒打架的咯咯聲將床上睡著的兩人硬生生吵醒。

賀拂耽摸黑下床,伸手撫摸到兔子冰涼的皮毛, 頓時愧疚無比。不顧枕邊人勸阻,整整一個晚上都將兔子抱在懷裏入睡。

同床共枕親親抱抱的美夢泡湯,氣得獨孤明河一整晚都在和兔子那雙紅眼睛大眼瞪小眼。

第二天醒來,賀拂耽一睜眼看見的就是一個一夜未睡、滿臉幽怨的男主。

大概魔族的占有欲都很強,似乎從一開始明河對他身邊出現的每一個人都橫挑鼻子豎挑眼。

他心知明河是在為什麽不高興,下意識便想放下兔子哄一哄,但小白兔適時在他懷裏拱了一下,又讓他心中一軟。

與明河的情分固然重要,可小兔子的信任也不容辜負。

賀拂耽百般糾結,一時間像是回到了望舒宮,那些夾在師尊和男主之間左右為難的日子。

他小心翼翼地抓著面前人袖子,提議道:“明河,我們去吃早飯吧?順便給香香抓一把幹草?”

這個提議合情合理,至少被關照的雙方看起來都沒什麽意見。

獨孤明河冷哼一聲,主動下床。兔子抖抖耳朵,更深地埋進他懷裏。

下樓後他們在大堂一處視野開闊的角落坐下。

修士用不著吃早飯,此舉是為了偽裝成凡人,順便出現在人群之中探聽消息。

飯菜不過饅頭白粥,賀拂耽默不作聲吃著,一面凝神細聽周邊來往客商交談。

大多是些無關緊要的寒暄,偶爾夾雜幾句關於商道、物價、以及那位正客居在驛站頂樓的異國公主的商討。

聽了一會兒獨孤明河輕聲評定:“比起我上次來人間,這裏要沈悶許多。”

賀拂耽聽罷若有所思。

當朝皇帝是位明君,十四歲親政時便有白澤出世,昭示君臨天下。

他們來時路上所見所聞也能證明此間正是盛世。官道平整暢通,車馬繁忙,途經城鎮皆民安物阜,街市徹夜燈火通明。

十數年打下的盛世基底不會在一夕之間崩塌,一位明君也不會在一夜之間性情大變。但再小的變化也是變化,總會在各種方面體現出來,比如言論。

若茶餘飯後的言論都不得自由……

倘若是政令要求如此謹言慎行,那麽朝中已有隱憂,當下不過欲蓋彌彰;

但若是民眾自發閉口不談,就更說明朝中弊端已深,卻人人視而不見。

一陣沈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伴隨一聲犬吠,有人衣袂帶風而過,朝賀拂耽兩人鄰座走去。

擡頭見是隔壁那位白衣僧人,賀拂耽朝他點頭示意,對方亦微笑回禮,一如昨日溫潤謙和的氣度。

然而對方擦肩而過時,那個輕佻的聲音再次響起:

“啊呀,美人今天更香了,想舔。”

賀拂耽:“……”

轉頭見明河與白兔都沒有反應,賀拂耽確定這句話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有心向鄰座的和尚詢問一二,又不知如何開口。對方似乎對旁人的視線很敏感,不過輕輕一瞥就立時回眸看過來。

然後擡手,掌心佛珠圓潤,朝他微笑行禮。

“阿彌陀佛。”

嗓音厚重肅穆,與剛剛那個聲音無一處相似。賀拂耽暫時放下疑心,拱手作揖。

“蓮月證真。”

思來想去想不明白,那聲音也沒有再出現。賀拂耽索性起身離開,跟跑堂夥計買一把幹草。

那夥計笑道:“幹草罷了,兔子能吃多少,說什麽買不買呢?客官自去後院馬廄抓一把就是了。正好那邊大師的狗也該牽去後院餵了,您稍等,我給您帶路。”

那白狗極通人性,白衣僧人耳語一句後便跑過來,不用牽繩就自發跟在夥計身後。

還十分自來熟,很興奮地繞著賀拂耽轉圈圈,一人一狗一路上絆手絆腳地走到後院。

夥計把賀拂耽帶到馬食槽,又幾步跑遠,再回來時拎著根筒子骨,丟給白狗後方才離開。

賀拂耽手中在食槽裏精挑細選著最肥美的草料,餘光則不動聲色觀察著一旁的小狗。

骨頭上還有沒剔幹凈的肉,剛丟到地上它就一個猛撲過去,連啃帶咬,玩得很開心。

沒看出什麽異常,賀拂耽收回視線。

香香飯量不大,吃了幾根草後就不再動。他收好剩下的草料,抱著兔子正要離開,在路過小狗的時候駐足停下。

“我聽見了。”

無人理他,小狗咬著尾巴,啃骨頭啃得正歡。

“就是你在調戲我。”

還是沒人理會,白狗叼著骨頭轉了個方向,屁股朝著說話的人。

賀拂耽把兔子放在肩上,蹲下身,托著狗屁股,連狗帶筒子骨轉回方向。

“敢做不敢當可不是好狗狗。快說,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他揉它的小腦袋,撓它的下巴,拎起耳朵撲扇撲扇,還翻過身來搓它的大白肚皮。各處都檢查完畢,卻沒找出半點障眼法的痕跡。

為了混進人間,但凡有些修為的修士都需要壓制境界,用障眼法偽裝一二。

他雖然只有金丹大圓滿的境界,但好歹是龍神後裔,類似障眼法的伎倆很少能瞞過他的眼睛。

若對方有所偽裝而他卻看不出,要麽對方的修為像師尊一樣半步成仙,要麽對方同為神族。

賀拂耽兩手托在小狗腋下,將它抱起來細細打量。

渾身雪白卻生了一雙碧綠的眼睛,圓溜溜地看著他,嘴裏還叼著那根筒子骨不放。看起來就像一只普通的小狗,無辜極了。

他們正對峙著,檐上突然響起兩聲碎石的響動。隨後幾塊碎磚飛落,還垂落下一根繩子。

賀拂耽抱著小狗,剛站起身就看見有人順著剩下滑下來。

見到檐下竟然還有人,也嚇了一跳,回神後趕緊壓低聲音喝道:“不要告訴別人你見過我!”

顧不得解釋太多,連繩子也沒有收走,便順著後墻匆匆離去。

不等那人完全消失在賀拂耽眼前,檐上繩子突然動了一下,當窗傳出幾聲壓抑的驚呼:

“不好了!公主又跑了!”

*

連著午飯晚飯,賀拂耽都與男主在大堂用餐。

有用的消息沒聽上多少,隔壁的和尚和白狗倒是又見了兩回。不過這兩回裏,那個輕佻的聲音不再出言調戲。

一道一佛相聚在同一個驛站裏也是緣分,用晚飯時索性共用一張桌子。

白衣僧人修養極好,秉持食不言寢不語,除去寒暄不多問一句話。一頓飯下來彼此只是互通了姓名,正好省下賀拂耽胡編身份的功夫。

這僧人自稱決真子,年紀輕輕,便已經可以在法號後面加上“子”字。

在修真界,敢這樣自稱的修士都是合體期往上的前輩。能開壇講道,座下弟子無數,為天下師,才能有此尊稱。

賀拂耽不了解人間佛道,但想來應當也不會有太大差別,於是再開口時便更加恭敬地以“大師”相稱。

一頓飯未吃完,門外一陣戒嚴。

看樣子應當是宮中禁衛軍,將驛站入口團團圍住後,又有一隊衛兵進入大堂把圍觀群眾趕至一處,然後分立於大門兩側。

賀拂耽也抱著兔子隨著人群來到角落。

剛剛站定,門外走進來四名黃門侍郎,各自捧著一個木托盤,其後跟著一個著正紅官服、頭戴黑紗玉蟬帽的官員。

他們神色肅穆地站了好一會兒,樓上才傳來腳步聲,住在頂樓的鐘離國人第一次露出真面目。

使團眾人面容看來都與中原人相差不大,只是身形更加高大些。拱衛其中的公主身穿紅衣,面帶紅紗,看不清長相,但與身側國人一樣高挑。

見鐘離國人終於姍姍來遲,鴻臚寺卿面色看不出好壞,只是開口宣旨時聲音淡漠。

只是一道口諭,應下了鐘離國的和親請求,但拒絕公主入宮做皇妃,而是許給太子做側妃,並命令鐘離國人明日便啟程進宮。

鐘離使者歡天喜地地接過聖旨,連連道謝,還欲邀請鴻臚寺卿一幹人留下來一同用餐。

正三品紅衣官員打量了一圈周圍環境,隨後推辭,客氣幾句後便徑直離去。

他一走,禁衛軍也不作停留,很快撤了個一幹二凈。

紅衣公主早已上樓,鐘離國人也陸陸續續離開。大堂中客商各回其位,此番意外激得人心湧動,倒是比之前話多了些。

“陛下竟然會答應那鐘離小國的和親。要我說,以這樣小國的國力,就是嫁給郡王做王妃也是配不上的。”

“陛下明顯看不上那鐘離國的公主。但凡有些許重視,就該提前清場,通宵布置受詔堂,以待明日頒下聖旨,而非連夜一道口諭打發了事。聽聞太子重病,陛下莫不是想要那異國公主前去東宮沖喜?”

“那咱陛下可真是好計謀。要沖成了,太子病好還美人在懷,兩全其美。要是沒沖成……陛下正愁找不到借口發兵南疆,這下豈不就可以殺了那公主祭旗,一舉踏平鐘離小國?”

“噓——陛下心思也敢編排,你不要命了!?”

夜色漸深,堂中客人漸漸離去。

賀拂耽也起身準備回房。路過鄰座決真子時,見他眉目中略帶憂色,倒有些意外。

兩日接觸下來,他就沒見過這位僧人臉上出現任何情緒化的神色。他還以為這位得道高僧已經心如止水,不會再為任何事動搖心智了呢。

回房後兩人一兔都沒有說話,各自坐在床上,安靜地等待著什麽。

獨孤明河晚餐時受了冷落,正憋了一肚子郁氣。但也知道接下來恐有大事發生,只在最初回房的時候,見縫插針說了決真子兩句壞話,便不再開口。

他們靜靜坐著,聽到一陣輕微細弱的哭聲時,對視一眼。

隨後翻身下床,相伴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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